第45章 北門激戰
原本固若鐵桶的西桂城在西遼人無休止的進攻中漸漸變得岌岌可危了起來。
與阮虞介紹情況的龐將軍已是西桂城守軍中的最高將領, 既是仗打到了家門口,他自然沒法兒再坐得住,隻匆匆與阮虞打了個招呼便披掛上陣帶著親兵登上城樓親自守城。
隔著不算遠的距離, 廝殺聲呐喊聲聽的人心裏直發慌。阮虞也是坐不住了, 招來留下侍奉的小兵問道:“我可以去城頭上看看嗎?”
小兵愣了愣,有些猶豫道:“大人要去自然是能去的, 隻是城頭雖然相對安全, 但偶爾會有流矢射過來,且看也沒什麽好看的,都是一片血肉模糊……”
小少年顯然習慣了他口中所說的“血肉模糊”, 而是擔心阮虞受不了。阮公子頓時心中愈發不得勁,揮了揮手堅持道:“麻煩小哥, 帶我去看看吧。”
少年小兵隻知這位年紀輕輕的書生是京城來的大官, 連龐將軍都要對他行禮的, 且他剛剛還想法子替鎮西軍送信了, 自然不會違逆阮虞的要求。隨著一步步走上城牆, 撲麵而來的血腥味直衝的阮虞臉色發白, 往日裏隻在書本中一兩句話便寫盡的一場戰役,隻有親身體會才能知道其中的殘酷與悲壯。
阮虞並沒有去打擾龐將軍指揮作戰, 他亦知道自己在這裏幫不上什麽忙。鎮西軍鎮守大景西垂多年,哪怕失去主將依舊能沉著冷靜的應戰, 箭矢如飛蝗般射向護城河對岸的敵人。然前仆後繼的西遼兵隻比鎮西軍的箭矢更多更密,烏壓壓一大片根本望不到頭。
“其實那些不是西遼人。”一旁的小兵突然輕聲道:“一小半是他們從別的部落擄的戰俘,一小半是從咱們大景擄過去的百姓,再有一小半是原本邊境附近村落的村民, 這些人被西遼人拿來推在最前麵消耗咱們的武器, 等咱們的箭射的差不多了, 他們的精銳才會上來攻城。”
“那不能不射嗎?”阮虞知道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但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小兵果然搖了搖頭:“如果不射箭,他們會讓這些人立刻在護城河上搭浮橋,那就能直接攻城門了。好歹是拖延一下他們的腳步,咱們也有更多的時間進行準備。”
小兵假意輕鬆的扯了扯嘴角安慰阮虞:“大人放心,雖然這次仗打的艱難,但這兩年朝廷從沒缺鎮西軍的補給,咱們箭矢兵器都有呢。”唯一不夠的其實是人手,先前戰場上已經折損了太多將士,不久前連主將都折了進去,鎮西軍如今非但兵士不足,士氣更是岌岌可危。
阮虞默默了閉了閉眼,跟著小兵往回走,忽然駐足問他:“西桂城除了軍人,內城應還有不少百姓壯丁,可否招募他們一起守城?”
小兵小小年紀卻是十分穩重,想了想點點頭,看向阮虞的目光多了幾分肯定和敬意:“其實邊城的百姓多是有這份自覺的,隻不過咱們西桂城太平了二十多年了,往年就算有些小打小鬧也都在邊境那頭,從未擾到內城去。此次情況危急,先生若是要進內城招募兵勇,小的便去和將軍稟告一聲,想來將軍會同意的。”
阮虞看著少年伶俐的跑走,心中愈發五味雜陳。一時覺得自己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平時自負國士之才是多麽可笑;一時又莫名湧起一股義氣,是願意與這些將士們和西桂城同生共死的信念。
他武藝一般,更不會帶兵打仗,也沒法變出一支大軍救西桂城於水火。但至少動員演講這種事他可以做啊,安撫百姓情緒,讓他們成為鎮西軍的助力而不是拖累,或許就是他能幫上的最大的忙吧。
如小兵預料的那樣,龐將軍完全同意阮虞在城中動員,但不必現在就將人帶到戰場,而是先做好動員和組織。為此專門派了位偏將過來協同,阮虞負責講道理,偏將負責緊急訓練,力求在需要百姓們上的時候他們至少可以大無畏的走上城頭將手裏的刀捅進敵人身體裏。
阮虞的口才確實是很有一套。別看他在元修和贏天青麵前總是吃虧,實則學問做到他這個程度,邏輯表述也絕不會差。他咬文嚼字能文縐縐的讓齊老板當場睡著,娓娓道來能觸類旁通的讓皇帝陛下連連點頭,若要接地氣的喊口號煽動情緒,他也完全可以做的完美。
花了兩三天時間講話講到喉嚨沙啞,得到的成果也確實不負他的努力。內城的百姓被鎮西軍保護這麽多年本就對鎮西軍有極強的歸屬感,如今鎮西軍戰況危機,他們幫助鎮西軍也就是幫助自己,他們不僅是為國而戰,他們也是在為自己的生命而戰。
協助的偏將對這位年紀輕輕的欽差大人也難得的另眼相看起來。雖然真到了必要時刻不必阮虞提醒他們也會要求城中百姓參與守城,但和現在這樣百姓們氣勢激昂恨不得立刻上場殺敵、大媽大娘主動包攬了一應洗衣做飯等等雜事、城中富戶更是立刻就把所有護院小廝打手全部拉出來塞給鎮西軍的場麵相比,那種強迫上戰場的場麵到底是比如今這樣要難看的多。
有了百姓們作為後盾,阮虞雖疲憊卻也滿足。這一夜好歹是睡了來到西桂城第一個好覺,隻沒想到清晨天未亮,急切的梆子聲就將全城都驚醒了。
西桂城北門告急,其餘各處守軍亦吃緊無暇分丨身救援,隻有讓臨時組成的百姓兵頂上了。
這可比阮虞和負責訓練百姓的偏將預料的早了太多。阮虞咬咬牙跟著一塊兒換了套軟甲,提著刀背著弓就往城頭上跑去。
心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卻是:還好當初與表弟贏天青鬥智鬥勇時?????跟他學過一些實戰的招數,真到打仗時用劍的效率可太低了,不如狼牙棒錘或者大砍刀劈來的痛快。
他那時對狼牙棒和大砍刀這種既不君子也不優雅的武器是十分嗤之以鼻,然而被贏天青狠狠收拾過一回,不得不承認小表弟說的有道理,願賭服輸的學了一套據說招數簡單但十分實用的近戰刀法。阮虞捏了捏刀柄打起精神來,如若真到近身搏鬥的地步,就好好檢驗一下自己的刀法有沒有退步吧!
廝殺聲就在耳邊,借著晨曦微光看去,護城河上已經搭起浮橋,西遼人凶悍的撞擊著城門。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並沒有裝配雲梯,否則上下夾攻更難以支應。
“用弓箭沒用!石頭呢?砸下去把浮橋砸斷!”一名將領嘶聲叫喊。
“來了來了!”一連串腳步聲雜亂卻堅定的衝上來,一塊塊巨石由一雙手傳到另一雙手,最終重重砸向護城河上的浮橋。
“火油!火折子!燒死他們!”
“再來一個!”
“看準了再砸,別浪費了,誒你們是哪個隊的?怎麽這麽麵生?”
阮虞看著回過頭來對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的中年漢子,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卻是一旁的另一個大漢——阮虞認出他是內城最大酒樓的大廚——同樣回以一個爽朗的笑,朗聲應道:“我們是內城隊的,有我們在,咱們鎮西軍就不會輸!”
那中年士兵大約想了想才明白過來什麽是內城隊,隻還沒來得及繼續說話,又是一陣喧囂聲,好容易砸毀了一座浮橋,在西遼兵不及傷亡的瘋狂進攻中又有一座浮橋即將被建起,而城門已被撞的開始搖搖欲墜。
“弓箭手射人,把撞門的趕緊弄死,剩下的繼續砸浮橋,大家不要停!”
將領們扯著嗓子指揮,底下無論士兵還是百姓都繃緊了神經,生怕自己慢一點,就讓西遼人多一分可能。
元修甩了甩搬石頭搬到酸軟的胳膊,拿起長弓拉滿弦,三支箭同時發出,城門口推著攻城車撞門的西遼兵立時倒下去三個。
“喲,箭法不錯!”指揮的將軍衝他比了個拇指,給他空出位置:“來,就是你,繼續,幹這幫狗娘養的!”
阮虞咬著後槽牙站了過去,三支箭射出,又是三支箭,隻這回下頭有了準備,一支箭落了空,倒是反射過來一支箭,若非旁邊的將軍眼疾手快拉他一把,估計他的腦袋能射穿一個洞。
阮虞驚出一身冷汗,一旁的將軍不以為意的拍拍他的肩膀,自己也拿起長弓和對麵對射,一邊安慰他道:“沒事繼續,除了會射箭還得會躲箭,你這還有的練呢。”
阮虞被他帶著傷口血水的手一拍,狂跳的心竟莫名就平定下來。挪了個位置重新站好,依舊弓弦拉滿,毫不猶豫的將底下的敵人射個對穿。
時間慢慢溜走。直到天光大亮,西遼人終於發現占不到任何便宜,悻悻的選擇暫時退兵。阮虞大鬆了一口氣力竭的癱倒在地上,一直在他身邊遊走指揮的將領笑著過來蹲下:“你小子真不錯,怎麽之前沒發現咱們隊還有你這麽個人才,要不要給本將軍當個親兵?”
與此同時,晚一步才知道欽差大人居然親自涉險上戰場的龐將軍終於趕到,才找到阮虞倒在地上的身影嚇的差點兒心髒停跳以為陛下欽差交代在這兒了,就聽到手下季將軍這麽一句招攬的宣言,兩枚大白眼差點兒沒翻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