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兵臨城下
阮虞自十月中旬被陛下封為欽差, 巡查的第一站便是原蜀王封地渝州——包括蜀郡、巴郡、益州郡和永昌郡幾處。他確是想做出些實實在在的成績的,因此並未大張旗鼓的用起欽差儀仗,甚至為了掩人耳目, 打著欽差名義的隊伍正往相反方向的江南道去, 他則單獨帶著十七八個侍衛高手和阮家支援的一支護衛,扮做南邊來的生意人一路西行。
雖元修總是吐槽阮虞太過幼稚, 但阮公子能成為大儒秦釗的關門弟子, 首輔趙簡力薦的年輕俊傑,實則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他方入永昌郡時就察覺到有些不對:不僅隻是蜀地的城池破敗百姓艱難,且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他本想細致調查,實在不行幹脆亮出身份向當地郡守進行詢問。然就在他們一行人找到客棧住下的當晚, 隊伍中的高手便告訴他, 自他們踏入慶城的第一時間就有許多探究窺視的目光遙遙跟隨, 直到這會兒依舊在客棧周圍徘徊。
定是有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阮虞當機立斷放棄了尋找郡守的想法。能大肆派出人手監視入城人員的勢力絕非尋常宵小, 若這些人就是郡守所派, 那郡守一定有問題, 找他無異於自投羅網。若這些人並非郡守的手下,那隻能說明郡守已經被架空甚至自身難保, 此時去找郡守便是打草驚蛇。
索性阮家為他安排的身份絕無破綻,隨行的護衛中有幾人更是曆年跟著阮家掌管西南生意的大管事跑這條路子的。阮虞頂著大管事之子阮富安的名頭走這一趟, 隻需行事小心謹慎,應當不會路出馬腳陷入危機。
阮公子心懷忐忑的在客棧裏住了一夜,幸而一夜無事,並沒有什麽半夜偷溜進來檢查他們行禮或是往他們房間吹迷煙殺人越貨的事情發生。不過他這口氣尚未鬆的太早, 一張請帖便送到他麵前——發出邀約的是慶城一位生意頗大的藥材商, 根據護衛所說, 他們在西邊的藥材生意有接近三成是與這位齊老板做的。
看來是要試探身份了。阮虞四書五經讀的賊溜,論做生意是真的不會。好在他不傻,知道不懂裝懂是絕對騙不過這些老狐狸的,便與護衛們如此這般商量了一回,確定沒有大的破綻才帶著人出發。
阮公子的應對角度其實很簡單但也很有效:你不是要試探我是不是來做生意的嗎?那不好意思,本“阮富安”根本不想做生意,來西邊都是被老爹逼的,咱就是個讀書讀傻了隻會掉書袋還自視甚高的呆板書生。
是以齊老板在等到這位“阮富安”軟阮小爺如期赴宴,你來我往了幾回後也整不會了。齊老板跟他說今年藥材漲價,他能從“子曰”背到《禮記》——這一條勉強還算能聽明白,大約是鄙夷齊老板不守信用。齊老板問為什麽大管事不親自來而是把這麽重要的生意交給他來處理,除了第一句的“孝子之養也,樂其心,不違其誌”,後頭暈乎乎的一通之乎者也隻差把齊老板給催眠了,愣是一句也沒懂他在說什麽。
最後還是趁阮小爺離席方便之際,一臉菜色的護衛小聲給齊老板告罪:總而言之就是我們小爺一直以家裏公子為榜樣,希望拜名師考科舉,因此讀書讀魔怔了。偏他本不是讀書那塊料,隻知死背不會活用,阮家老爺私底下都和老爺說,小爺考科舉實在不是明智之選。老爺也是沒法兒了才硬逼著他出來跑生意,就是想讓他曆練曆練,沒想到他出門了非但沒正常點兒,反而更魔怔了……
家有不孝子嘛。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嘛。缺乏社會的毒打嘛。齊老板一個生了一串兒子的中年男人瞬間懂了大管事的痛。自己生的能怎麽辦呢,一次生意沒談好還可以下次再談,但調丨教兒子這種大事絕對刻不容緩啊。
不過很可惜,以齊老板看來這阮小爺的性格要扭過來怕是比登天還難。齊老爺看向護衛的目光頓時少了幾分警惕多了些同情,等阮小爺繼續頂著他那張冰清玉潔高不可攀的雋秀臉龐回到席間,齊老爺稍稍再試探幾輪無果後就選擇放過了。
許是在齊老爺這裏得到了身份認證,監視阮虞一行的人手立刻少了一大半。阮虞既是立好了人設,倒是不急不緩起來,索性就這麽扮演一個“不知變通不愛做生意但為了孝順父親不得不心不甘性不願的走這一趟”的商界新丁,大大方方在慶城住了兩日後按照計劃繼續往西去。
而越往西邊,空氣中的焦灼不安就顯得越明顯。百姓臉上漸漸有毫不遮掩的恐慌,四處巡視的兵勇捕快也越發密集。阮虞一行從一開始的被暗中監視到後頭直接被攔截搜查,甚至幹脆禁止入城,無一不在揭示著整個西邊已經發生了不為人知的巨變,而因某些人的可以阻攔,竟然連消息都沒有往外泄露出分毫。
這是要出大事的節奏啊!眼看巴郡與西麵邊防交界之處近在眼前,阮虞終於拋棄了傻讀書人的偽裝,騎上快馬與護衛們一路衝到了西桂城城下。
西桂城是鎮西軍的大本營,亦是整個西邊防線最重要的一處要塞。看了眼城牆上依舊完好的“程”字大旗,阮虞勉強鬆了口氣,拿出聖旨和禦賜令牌驗明正身,便被一路請到了府衙之中。
阮虞原有幾分受寵若驚:雖他假假是個二品的欽差,但在實權的將軍們麵前著實沒什麽太大的分量,以禮相待就算給麵子了,能這般奉為上賓實在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及到了府衙坐上高位,阮虞就知道了這位置不是這麽好坐的。原來前段時日西遼人突然對鎮西軍發起攻勢,鎮西軍原本固若金湯的防線在這一波進攻對戰中卻輕易被擊穿。西遼人幾次偷襲都正好打在布放的薄弱處,以至於各處守軍不得不調度支援,疲於奔命下更加不?????是氣勢洶洶以逸待勞的西遼人的對手。
鎮西將軍程譽並不是個妄自托大的人,吃了幾次敗仗後立刻上書請求京中支援。然奇怪的是八百裏加急的戰報發出去半個月了,京中竟然一點兒回複都沒有。程將軍和眾位將領商議一輪,排除陛下故意放任鎮西軍不管的可能,約莫是有人故意在暗中攔截,使消息根本無法傳遞出去。
既有此猜測,他們自然繼續派人試探,果然是從西桂城到巴郡到益州郡,從官道到各處小道,都有凶悍的“匪徒”專埋伏過路的信使。這些人雖穿著普通人的衣裳,但從動手的招式和手中兵刃看來絕不是普通山匪,更像是軍伍中練出來的好手。
程將軍立刻就懷疑到了前蜀王的殘部頭上。可惜前方戰事緊急,程將軍光顧著戰場就已經分丨身乏術,後頭送信這事兒隻能交由後方西桂城裏的守軍解決。這些天他們又試了好幾回,都沒法兒將書信戰報順利傳出,沒想到朝廷的欽差居然能到這裏,可不是盼著希望了麽?
饒是阮虞早已料到西邊不太平,可聽到這些變故依舊是徹底傻眼了。鎮西軍與西遼人拉扯了幾十年,絕不可能突然潰敗的毫無還手之力,再結合渝州各郡還有景人幫著西遼人攔截鎮西軍的戰報,碩大的“通敵賣國”四個大字立時在阮虞腦子裏來回刷了無數遍。
留守的鎮西軍將領亦是苦笑:“我們防線被擊潰時就猜到是有人把布防圖偷偷給了西遼,因此一邊迎敵一邊查證,才懷疑到一位曾與前蜀王交往甚密的偏將頭上,正要抓人的時候他先帶著部下直接投敵了……”
阮虞:……
行吧,雖說這肯定也有鎮西軍自己的問題,至少一個管理不善是逃不掉的,但這些都是秋後算賬再討論的事,當務之急是把戰報和求援信送到臨京,並在援軍到來之前盡量守住西桂城不破。
“送信之事我來想辦法。”阮虞腦子轉了幾圈已經大概有了主意。算是他運氣好的用了商隊的名義一路招搖著過來,且為了以防萬一並沒有將所有隨從都帶進西桂城,而是讓阮家的護衛留守在距離西桂城六十裏的一處小鎮,依舊打著收購藥材土產的幌子正常活動。
如今這層身份正好派上用場。他立刻揮毫寫了封信交給一旁的侍衛,又接過將領遞上來的信件一並交給他:“如何遮掩你們肯定比我有經驗,總之咱們不是往京城送信,而是和慶城的齊老板生意往來。咱們也沒來過西桂城,是在石方鎮采購到同品質的藥材卻比他那兒給的價格便宜了一半,因此問問他到底是何意給咱們阮家隨意漲價,是不是故意為難本小爺,是不是不給阮家麵子。”
侍衛心領神會,揣了兩封信轉身去了。而阮虞剛坐下喝了口茶,就見一名士兵跌跌撞撞的衝進來,來不及擦一擦臉上的血汙,跪倒在地嘶啞泣道:“龐將軍,我們……又敗了,程將軍在戰場上受傷不知所蹤,西遼軍已經打到西桂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