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危急
趙子衿堵著一口氣沒頭沒腦的跑了一陣。直到誤入某處陌生的小巷, 才呆呆站在原地茫然四顧。
冬夜的寒冷一點點侵入肌膚,遠處傳來梆子聲昭示著這會兒已經宵禁。趙子衿一顆發熱的頭腦終於隨著寒風慢慢冷卻下來,開始有了些後悔和害怕。
一列整齊的腳步聲在巷子外的街道上由遠及近。趙子衿知道這約莫是夜間巡邏的侍衛。她下意識的往暗巷深處挪了挪。雖說以她的身份就算被發現了估摸著也沒人會真拿她去蹲大獄, 說不得還得好聲好氣的護送她回家。但是這樣的話, 豈不是就徹底輸了麽?
些許幼稚的勝負欲壓過了放棄離家出走乖乖回家的念頭。趙子衿蹲在一堵圍牆外將整個身體蜷縮著貼在牆角。巡邏的腳步聲似乎在路口停頓了片刻,趙子衿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不過很快那些侍衛就繼續往前走去, 她才鬆了口氣, 委頓在翹腳發呆。
父親不理解她的想法其實在她意料之內。趙簡雖然寵閨女寵的少有人能比,但並非是毫無原則的無限依從。恰恰相反,正因為趙簡寵歸寵但該講的道理絕不能胡攪蠻纏糊弄過去, 才讓趙子衿哪怕被寵的有些天真嬌氣,規矩禮儀和為人處世依舊是京中閨秀的翹首之一。
但她也並不認為自己不肯嫁人有什麽錯, 甚至覺得自己是有道理的。她原先打算的好, 一次說不通就多說幾次, 父親並不是個獨斷專權的大家長, 隻要她能說明白, 父親就算心裏不讚成也並不會強求她如何。
然而她著實沒想到, 從小到大從未對她說過一句重話的父親居然會甩手而去,還真的要將她關在家中。趙子衿一時隻覺得連最疼愛她的人也不顧了她的感受, 腦袋一熱衝出家門,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現在這地步。
父親大約是會擔心的吧。趙子衿到底是個懂事的孩子, 心裏頭開始忐忑起來。父親受陛下重用,然在朝堂上攻訐他的人更是不少,如若父親為了尋她而犯了宵禁興師動眾,不知道會不會有禦史上折子給父親找麻煩?
——她這會兒倒是忘了, 宵禁時有特殊情況也是可以批條子走動的, 而掌握這個批條子權利的人正是首輔大人。以趙簡的腦子哪怕再著急也不至於在這種細節上犯錯。
事實上趙簡已經寫好條子派遣家丁出門, 同時聯係上巡邏的五成兵馬司尋找趙子衿了。趙子衿待在暗巷中隻聽得一陣又一陣的腳步聲,也就是她平日裏並沒有在這個時辰出過門,才沒發現這絕不是正常巡視的頻率。
她這會兒還在糾結的啃手指,忽而聽得“吱呀”一聲,圍牆另一邊竟然有一道漆黑的隱秘小門,依稀能看到一個腦袋伸了出來左右張望,隨即又縮了回去。
趙子衿本是貼緊了牆角蹲著,她披的又是一身烏黑的大氅,另攏了一頂黑色的雪帽,倒是和黑夜融為一體,屏住呼吸時根本沒法察覺到。那人關上門,隔著圍牆似乎在與裏頭的人說些什麽。趙子衿本不是個會窺探人家隱私的小人,但耳中驀的捕捉到“元修”兩個字,她立時就警覺起來。
“……之前你們說的,蜀王是被發配皇陵,但他有法子隨時出來,隻要我們大軍壓境逼著元修退位,屆時他振臂一揮登基為帝,與我西遼結同盟之好,並將蜀地整個的劃歸給我們。可現在怎麽變成了人在天牢,我們還得先幫你們撈人?劫天牢難度不小,這可是另外的價錢。”
生硬的官話帶著奇怪的遼族口音——趙簡精通各國語言,也曾教過趙子衿一些,還戲稱西遼人說官話總帶點兒烤肉味。隻聽這幾句,趙子衿已是新如擂鼓:難不成已廢的蜀王不僅在京城試圖行刺皇上,還與外族勾結賣國求榮以求登基嗎?
這怎麽可能?他這行為隻會受萬人唾棄,成為大景的罪人。趙子衿強忍著怒意繼續凝神聽著,又有一個正常官話口音的人說道:“兀忽爾將軍稍安勿躁。你應知道此事是我們蜀王與你們大汗議定,蜀王入京被抓後千辛萬苦才將鎮西軍布防圖送與你們大汗,又派遣蜀王重臣四處截斷消息,不讓京中知道渝州已有大半失守,鎮西將軍程譽生死不知。”
“我們蜀王付出如此大的便利已經足夠說明誠意,且我等也並未要求你們這會兒就去劫天牢。隻需遼軍再破西桂城的最後防線,即可揮師臨京逼元修退位,屆時京中必定打亂,再想法子營救我們蜀王不遲。”
那西遼人似乎說了句什麽,與他對話的景人徒然提高了嗓音:“我們是破釜沉舟最後一搏沒錯,但也不是將軍可以這般敷衍的。按照咱們的預期,大約七八日後西桂必破,你若此時將人手撤出臨京,一旦西遼軍打入京城,元修小兒必定會察覺不對,那我主的性命豈不是堪憂?”
“可你聽聽外頭這動靜。”那西遼人顯然不願意繼續停留:“之前你們的死士號稱找了個絕對隱秘的據點,結果呢?被你們景國的小皇帝一鍋端了,還釘死了你們蜀王的謀反之罪。我聽過你們中原一句話叫‘小心駛得萬年船’,我也不過是不想暴露,免得影響了我們的大計罷了。”
“此處宅院絕對是安全的!”那景人不甘心的爭取:“你這幾日來來往往也看到了,此處看著是好幾個宅子,有的荒廢有的就是正常的民居,但其實各有小門互通,哪怕一個路口被封鎖,通過暗巷也能迅速轉入別的宅子,從其他路線撤離。就算元修篤定有什麽線索也不可能把整個福元坊全部圍住,等他的人發現暗門的存在,你們也早就跑沒影了。”
“反而是現在,你們要往哪裏去?宵禁後街上空無一人,你們踏出門去就是被人抓的。”
他說的著實有幾分道理,西遼人一時沉默,然而下一秒,另一個冷硬的聲音突然道:“不對勁,有狗叫聲,是往這邊來的!”
圍牆內傳來一些騷亂並幾句聽不懂的西遼語,從語氣上來說應是西遼人在咒罵什麽。趙子衿卻知道這其實是一場陰錯陽差的誤會,大約是父親為了尋他找了五成兵馬司的搜救隊。狗的嗅覺比人類高出許多,訓練有素的搜救犬能夠根據所尋人的舊物氣味找到相應的去處,每年過年和上元節碰?????上拍花子的,這群狗狗總能立下不少功勞。
耳聽著動靜越來越大,非但是從街上往這裏來的巡城侍衛,還有院子裏淩亂的腳步聲。趙子衿猛地下定決心,從懷中掏出一枚火折子吹亮了嗖的一聲扔向對麵擋著暗門的破爛篷車,同時果斷站起身來拔腿就跑,方衝出巷子就撞上一副堅硬的鎧甲。
趙子衿被撞的跌落在地,半邊身子都麻了,然看著火把下暗紅的五成兵馬司甲衣,心裏卻安穩了下來。她來不及看清來人的相貌,抓住他的胳膊急切說道:“那巷子裏有蜀王殘部和與蜀王勾結的西遼人,蜀王把鎮西軍的布防圖給了西遼,再過幾日西桂城破他們就要打到京中了。你快去抓住他們,對了,這周圍幾戶都有他們的暗門,四通八達整個福元坊,需要增兵將福元坊全部圍住才能抓住他們!”
她說的又急又快,被他抓住的人卻是頓了頓,先問了一句:“你是趙小姐?”
這小將聲音年輕又磁性,若是往日趙子衿還能在心中品味品味,這會兒卻是急的頭發都快燒起來了,哪裏管得了這麽多。顧不得男女授受不清的拉著他的胳膊直搖了幾下飛快道:“是是是,我是趙子衿,哎呀別管我的事了,抓住那些人讓朝廷早做準備要緊!”
“……趙姑娘放心,應趙首輔所求,五成兵馬司盡數出動,方才看到巷子裏升起煙霧火光,我等就已經發出布防信號將此一片都圍住了。”
他們這套動作本是用來應對拍花子或者人販子的。按理說趙小姐一個小姑娘家就算不怕黑不怕冷也不至於讓五成兵馬司找了這麽好幾圈也沒找到人,他們在跑到第三圈的時候就開始懷疑趙小姐是不是被拍花子的給拍走了。
那些拍花子的可不好對付,什麽逃命的狗洞暗門五花八門,五成兵馬司與這些人鬥智鬥勇許多年,總結出的最實用的辦法就是把一片都圍起來放狗一寸寸嗅,除非他們會飛天遁地,否則總不至於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不遠處傳來零星械鬥聲,可見這些人確實是從各處飛散跑了,且武力值還不算弱。那年輕小將將胳膊從趙子衿的手裏抽出來,點了兩個士兵道:“你們送趙小姐回府。”又對趙子衿一抱拳:“多謝趙小姐提供的情報,我等會在將人拿下後如實稟告趙相與陛下。在下現在需要去前頭支援,先失陪了。”
趙子衿默默的的看著一隊人小跑著離開,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回過神來在兩個士兵的陪伴下往趙府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皇宮之中,元修收到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欽差密折。巡視西南道的阮虞也同樣發現了不對勁,且實際情況比趙子衿聽聞的更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