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麵具

這兩年過得極快, 枯燥而又乏味。

沈棲霜一日複一日重複過著每一天,上朝退朝,批奏章議事……他自己都沒想到, 會在另一個世界變得勤勞。

原先伺候皇帝的大監自請守陵, 身邊的小太監逐漸接替了他位置。本來小孩話少安靜,現在反倒是神出鬼沒, 日漸沉穩像個老媽子。

“陛下,該喝藥了。”福祿端著碗進門。

沈棲霜發病不定期, 平日裏要上朝議事,以免在人前示弱, 便令人將藥丸磨碎了減輕用量,提前服用作預防。隻是沒想到, 藥丸不覺得苦澀, 換成湯水味道反而出來了,一點點的量就分外難過。

他皺著眉, 從福祿手裏接過黑乎乎的藥湯,眼睛一閉一口灌了下去, 轉手又把碗遞過去。

福祿看他臉色不好,不知道第幾次提議說:“陛下要是覺得苦,奴才下次多加些水。”

沈棲霜擺擺手,一如既往,“不必。”

苦也就一口, 總好過再喝第二口。

福祿閉上嘴, 又悄無聲息退出去。

此刻離上朝還有點時間,沈棲霜細細算著日子。今年是第二年, 冬日過後隻剩下一年的時間。按理說不應該, 早在他向外散布消息的時候, 辛妄就該來了——不論是愛或恨,知道他要死了怎麽也會來看一眼。

除非,當真是無愛亦無恨。

【在想什麽?】

77冷不丁刷一下存在感。

眼下沒有可以說話的人,沈棲霜勉強問:“你說他現在在做什麽?”

【修煉吧,還能做什麽?閉關的話,幾年都是正常。】

“……也對。”

沈棲霜問出這句話,自己也不清楚想要得到一個怎樣的答案。他的時間快到了,臨走想再見一麵,可並非一定要見最後一麵。

即使不見,他也能安排好一切。

才這麽想,宮裏就來客人了,聽底下人稟報,來人自稱有辦法治好他的病。

沈棲霜正好下朝,衣服沒換就去見那位“名醫”。

宮人知道此人要給沈棲霜治病,好吃好喝地招待,將他請在偏殿等候。

沈棲霜進門,一眼就看到他。

那人一身的怪異打扮,連麵容都遮蓋起來,好像見不得人,臉上的銀色麵具更是說不出的難看。

“閣下容顏有損,見不得人?”他有些刻薄地問。

“是,”麵具人看過來,“草民形容鄙陋不堪入目,恐怕有汙聖目。”

沈棲霜在桌邊坐下,“既如此,又為什麽要來?”

“為求榮華富貴。”

“榮華富貴不好得,你有什麽本事治好我?”

整個過程中,那人都沒有起身,更別說見禮。若是尋常這般,早就拖出去了,可他好似根本沒有意識到哪裏不妥,更是直接偏頭,以眼神朝著沈棲霜手腕撇了一眼,示意他把手拿上來。

似乎連話都不想多說。

沈棲霜盯著他,試圖透過麵具看出幾分熟悉的模樣,無奈蓋地太嚴。直到那人轉頭看回來,沈棲霜才移開目光,垂眼拉起袖子,露出手腕搭在桌上。

他最清楚不過,這根本不是病。血脈影響如何從外醫治?不說太醫,就是再精通藥理的修士,恐怕都束手無策。

尋醫隻是個借口……

麵具人將兩根手指搭在沈棲霜手腕,食指又扣在他腕骨上,細細摸索一點微弱的跳動。

“可看出什麽了?”沈棲霜問。

麵具人鬆開他,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陛下後宮有多少人?”

“三千,怎麽?”

前兩年選秀有不少女子入宮,奈何沈棲霜這個皇帝不感興趣,每每應付過去,至今人都認不全。至於有多少,問了他也說不清。

“沒什麽。”麵具人語氣很淡接了一句,緊接著從懷裏拿出一個白玉瓷瓶,“喝下去,我給你治。”

此人身份不明,拿出來的東西來曆不明,起的作用更不加說明……

沈棲霜沒有接,視線掃過瓷瓶又靜靜看著他。

“你不信我?”麵具人並不意外,他話裏波瀾不驚,臉上看不出神情,那張銀製麵具泛著冷光。

“恰恰相反,我信你。”沈棲霜問:“能把麵具摘了嗎?”

“你對我的長相這般好奇?”

“不好奇——可我們好久沒見,”沈棲霜懶散道,他不想再猜,上身略微前傾,手指扣上麵具邊沿,“你就這麽藏頭露尾的?師弟。”

他懷疑眼前的人就是辛妄,這個念頭從進門一直都有。雖看不清,也不妨礙懷疑。如果坐在對麵的是別人,他多說句話都覺得浪費,但如果是辛妄,沈棲霜相信至少不會害他,哪怕他曾經說了過分的話。

下一刻,麵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製止,“我不是你說的人,你認錯了。”

“不讓我看一眼,我怎麽知道認錯了?”

兩人誰也不肯鬆手,正僵持著,宮人來到門口傳話,“陛下,瑜王殿下請見。”

恰好偏殿門未關,宮人冒冒失失探看,正撞見兩人拉扯,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急匆匆低頭,恨不得將脖子縮進肩膀。

沈棲霜率先鬆手,交代下去,“改日再見,讓青梧先回府。”

“皇兄交代晚了,”

沈青梧本就離得不遠,未經通傳直接過來了。離偏殿還有幾步路,在門外就聽到沈棲霜讓他走……他三兩步到了門口,還好心地抬手一揮,讓宮人下去。

這才行禮,

“聽說宮裏來了位神醫可以醫治皇兄的病,臣弟特地來看看。”沈青梧抬起頭,目光轉向另一個人,說道:“這就是那位高人?我皇兄的病,你有多大把握?”

“隻要陛下肯配合,自然萬無一失。”他說話一如先前平淡,誰也看不到他麵具底下的神情。

他信誓旦旦,沈青梧也想不到更好的選擇,拱手謝道:“那便有勞閣下。”

他是真心希望沈棲霜能好起來。

就在兩年前,他還以為自己日後定然如履薄冰,沒想到沈棲霜不曾打壓迫害,反而將朝中大小事交給他辦,委以重任——他鬆了口氣,想著畢竟他們是血脈相近的親人,這世上沒有人能代替。

這邊兄弟情深,

其他人看在眼裏,放在衣袖下的雙手悄然緊握,“不用客氣。”

話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不過我希望治療的時候,沒有閑雜人等在場。”

他刻意咬中了幾個字眼,沈青梧聽完一愣,不過有才能的人多少都脾氣古怪,遂識趣說:“那臣弟先告退。”

沈棲霜一早察覺氣氛不對,目光在兩人之間巡弋,聽到沈青梧要離開,應了聲放他離開。等到人走了,他轉頭想繼續方才的談話,“你”字剛說出口就沒了下文。

他親眼看著,那個跟辛妄有些相似的人將手放在麵具上,緩緩摘下……那張臉顯出來的一瞬間,沈棲霜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分明是他的臉。

“怎麽會……”

如同照鏡子一般,他對自己的長相再熟悉不過。

修士可以利用法術改變容貌,這對他們來說並不難。可如果是辛妄,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不是,又有什麽目的?

沈棲霜不由警覺,並未再向他靠近,同時不動聲色跟他保持距離。

“你不是想看嗎?怎麽了?”那人指背緩緩劃過臉頰問:“不喜歡?”

“原來你說的形容鄙陋是指我?”沈棲霜手指動了動,想抓住什麽,“好得很,我好喜歡。”

“既然你不是他,那就滾吧。”

“你凶我?”

那人頂著沈棲霜的臉,眉目低垂著,泫然欲泣,委屈的讓人心疼。

“可我變成這樣,不隻是給你看看而已……”

他再度抬起頭,眼神已經變了,荒原千裏冰封,一望不到底。兩人所在的偏殿也在變化,好似被一團黑氣圍起來,一種不知名的力量封閉了整個空間。

沈棲霜此時才有了害怕的感覺,

他身處其中,直麵著恐怖的力量幾乎要站不住。然而,他能感覺到,對方並未施加威壓,眼下不過是因為絕對實力而泄露的一星半點。

“怎麽可能……”

這時候再想離開已經晚了,沈棲霜完全被包裹在黑氣裏,連那人也看不見了。好在行動並未受限,他正準備找一條路出去,腰身忽然被緊緊箍住……

一眨眼的功夫,周圍哪裏還有黑氣,四下每一處他都無比熟悉。

這是攬月峰,三省閣,

沈棲霜低下頭,腰腹處有一雙手勒著,背上貼著一個人。

那人說:“師兄,別留我一個人。”

聽起來是辛妄的聲音,三年前的辛妄。

沈棲霜有一陣恍惚,他開始回憶自己當初說了些什麽,好像是讓他放手,說自己隻是哄他玩兒並未當真之類。

不過他現在很清醒,明白自己應該說什麽。

想清楚之後,沒有過多掙紮,沈棲霜默默看著那雙手,“我逗你的,沒有要丟下你,別抱那麽緊。”

“真……真的嗎?”

他果然鬆手了。

沈棲霜轉過身,眼前站著的少年與他差不多高,看起來很狼狽,眼眶紅紅的,眼淚要掉不掉。

他當初離開的時候並未細看,好像是記得辛妄哭了。不過,即使看清楚了,他也不會留下。

注定要走的人,怎麽都會走。

沈棲霜有點稀罕從前的辛妄,抬手抹過眼睫,好像路上遇見流浪貓摸了幾下。

他聽得辛妄哽咽著說:“如果你一定要走,我……我會好好照顧師尊,你離開了以後能不能經常回來看看我……們。”

“說什麽呢,我不走了,留下來陪你。”沈棲霜身上穿著朝服,這麽不合時宜的衣服,偏偏兩人好像都沒注意。

這一出峰回路轉,

辛妄聽他說不走了,連連點頭,動作間眼睛習慣閉上,落下一滴淚。

作者有話要說:

一邊寫一邊被腦補笑到,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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