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太後

宮殿很快清理幹淨, 沈棲霜又坐回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先是依照慣例論功行賞,或是加官進爵或是良田金銀……

“今日變故,各位受驚了……”他隨口安慰了一句, 隨即話鋒一轉, “朕看有幾位大人站不穩,想必是年紀大了腿腳不好,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去官, 頤養天年。”

這話是對著那些生死一瞬,選擇降敵的大臣說的。

他歸京時間短, 尚未養成屬於自己的勢力,再加上天長日久, 各種利益關係盤根錯節的狀態維持太久, 急需被刺穿打破,注入新鮮的血液。

無能無用無可取之處, 最先被拋棄。

那些大臣心底一驚,有害怕殃及家人的主動請辭, 也有人不願意離開。沈棲霜令他們請辭的請辭,降官的降官,事情還沒處理完,又聽見太監通傳說,“太上皇駕崩了。”

沈棲霜愣了下, 即刻起身離開。

沒有一個侍從跟得上他的腳步, 不過兩三個呼吸之間,便消失在眾人眼前。留下身邊伺候的小太監個個一臉懵, 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沈棲霜進了皇帝的寢宮, 正好看見大監伏在床邊。

“怎麽會這樣?”

他進門便問。

大監見他來了, 用衣袖擦了擦臉,說:“陛下今日反常,回來時已經不好。”

“殿下不必難過……”大監改口說:“自從去年,太上皇聽聞蘭妃仙去病了一場,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奴才日日在旁伺候,其他人不知道,從來相思無解,這對太上皇來說是解脫。”

沈棲霜摘了厚重發冠跪在皇帝床邊,他一言未發,背脊挺直,看不出悲傷或難過的情緒,宛若一座沒有生氣的雕塑,精致漂亮,僅此而已。

大監適時轉達皇帝交代的話,沈棲霜沉默著聽完,半晌站起身應了一聲“好”,轉頭又離開宮殿。

*

皇後這段日子閉門不出,尋常更是宿在佛堂,好像準備過起青燈古佛的生活。

她閉著雙眼跪在佛前,手裏捏著一串佛珠,口中似乎在念著什麽。

佛堂的門打開,皇後睜開眼睛。

沈棲霜正踏進門,“我來告訴母後一個消息。”

“父皇駕崩了。”

皇後捏著佛珠的手不自覺顫了下,“我知你怪我,但我不曾想害陛下,下的藥並不致命。”

“我知道,母後不過借刀殺人,你想用謀害的罪名將他們母子鏟除,甚至安排好了證據。”沈棲霜說:“可惜,沒人會追究他們。”

“你也不會嗎?”皇後站起來,轉過身問。

“我不會。”

“那又為什麽來質問母後,我們才是母子。”

“不是,”沈棲霜盯著她的眼睛,“你真的有將我當做親子,就不會放著我的牌位,不會讓我從小就對著那副牌位下跪。”

這些事大多不是他親身經曆,

根據77說的,皇後一直對“沈棲霜”很好,幾乎算得上有求必應……而沈棲霜為了保護她,從未向任何人提及。在外人麵前,他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嫡出正統又是唯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說是萬千寵愛也不為過。

但到了皇後眼裏,他隻是個罪人。疼愛他的皇後親手用愛做成了一副鐐銬,將他捆死在小小的木牌前,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出生是一個錯誤。

不過這不是他——現在站在皇後麵前的沈棲霜冷得下心腸,放得開手腳,他本就孑然一身並不害怕失去。

沈棲霜平靜地問:“讓我這麽做,對你來說是贖罪嗎?”

問完又意識到,

“不對。或許在你眼裏,這個名字不是我的,這個身份也不是我的,我占了他的一切,所以我應該背負牢記,像個罪人一樣**。”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在一開始掐死我,你應該有機會這麽做。”

直麵這樣尖銳的問題,皇後麵色發白,嘴唇翕動,看著他感到陌生。

她印象裏的孩子,不是這樣。

雖驕縱了些,在她麵前卻很乖巧。小時候不懂得其中意義,讓他做什麽都乖乖照辦,長大點看到她親手做的木牌會發脾氣,麵對她的要求會抱著她的手說不想,承諾自己以後會很聽話……

她記得當時沒答應,好像從那以後再沒鬧過。

安靜聽話的是,尖銳逼問她的也是,分明是從小看到大的臉,怎麽就不一樣了。

皇後說不清緣由,雙腳似乎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她渾身發寒,想起來自己確實有過這個念頭——想掐死繈褓裏的孩子……

“怎麽不說話?”沈棲霜還在問。

皇後在他的逼問下忽然爆發,“我難道不應該嗎?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還沒好生照看,到手裏就成了另一個女人的孩子。我想記住自己的孩子,我要讓皇帝記住,他還有一個孩子。”

“我有什麽錯!”皇後淒然一笑,隻一句話就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做了二十年母儀天下的皇後,端莊賢淑是世人對她的讚頌,從沒人問過她願不願意知禮懂進退,如果可以她也想像阿嫵一樣肆意。

“皇帝愛她。”過了半晌,皇後輕輕說,“那時候我們成婚還沒有兩年,他說遇見了鍾情的女子。我早知男人三妻四妾尋常,他納妾我不會拒絕,我會風風光光迎那個女子進門。

可他執意和離,當時先帝還在,幾次訓斥此事才作罷。那時候我就知道,我跟他相敬如賓也不能了。可我做錯了什麽,要在最好的年華裏看著夫君和別人相愛。”

“我當時想著,如果有個孩子,或許還能忍受忍忍這輩子就過去了。可她有身孕了,分明是我與皇帝先成婚偏偏她後來居上,她搶走了我的丈夫,她的孩子又搶走了我的孩子。”

皇後脫力一般扶著佛案坐在蒲團上,手裏的佛珠則直直砸在地麵。

她年少時就不喜青燈,總以為憑借自己的才貌足夠拴住丈夫的心,到頭來伴了多年佛祖,也未能所願成真。

思及此,不禁潸然淚下。

“你父皇到死都沒想過我,你又跟她那麽像……我連騙都騙不了自己。”

她曾經將手放在沈棲霜的脖子上,

那時候孩子小,脖頸脆弱,隻要稍微用點力就能扼殺,可她使不上力氣,又顧念著方家老小,到底是沒有下手,還把孩子好好養大了。

“那我又有什麽錯?”沈棲霜走近,“叫了你二十年母後的人是我,不是那塊牌位。”

他眼神中有幾分憐憫,隨即伸出手輕輕擦拭皇後臉上的淚,說到底他的怨不過是及冠那天,怪罪過了也就罷了。沈棲霜沒有將任何人當作自己的母親,但他深深眷戀著這份意外得來溫暖。

“我會著人冊封您為太後,為方家平反,父皇的喪事也有人操持,母後就安心住在這裏,吃穿用度按照規矩來。”

“朝堂還有事,朕就不留了。”

他交代完,轉身就離開。皇後看著他走遠心底一空,這種感覺,她當年送沈棲霜離京時曾有過。

*

“陛下,瑜王在殿外求見。”福祿走進門通傳。

沈棲霜正在擬旨,聞言“嗯”了一聲,說:“讓他進來。”

福祿得令又出去喚人。

殿中一眼看盡,

沈青梧進門快步走到中間,徑直跪下說:“請皇兄放過我母妃。”

“怎麽了?”

“我聽說皇兄派人接母妃回宮……”

“太妃本就該留在宮裏,有什麽問題?”沈棲霜手中執筆,抬眼看向沈青梧。

“皇兄之前答應我,讓我把母妃接到府中照顧。”

“你也說了是之前,”沈棲霜垂眸,輕手擱下筆。

在繼任大典前,人已經被沈青梧接出去了。他哪會不知道沈青梧在想什麽,但是這一切他都允了,現在出爾反爾,不過是借機敲打、告訴沈青梧,他沒有抗衡的能力。

“青梧,你是我的兄弟,我會遵照父皇的遺願冊封你為親王。但是鄭氏沒有名分,她也不能出宮。”沈棲霜走下去,扶起沈青梧,“我這麽說,你應該明白。”

“即使不明白,宮中經過這次變故,也該有切身體會。左右逢源並不討巧,不要拿人當傻子。”

“臣弟不敢。”沈青梧忙說。

“至於她說的話,做的事……”

“母妃精神不好,時常說瘋話,不曾想傳到叛軍耳朵裏,他當了真借此逼宮。”

“好,這件事就給你處理。做的好看些,不要讓皇家蒙羞。”

“臣弟遵旨。”

沈棲霜交代下去,了無興趣地想,說不定他很快就會知道,所謂的證據不是皇後的罪證,而是指向他們母子。

*

朝中一批大臣辭官後,朝野上下清肅。元老輔政,武將晉封,文臣高風亮節堪稱表率。

此年,新皇登基,改元建製,民間多有歌功頌德。

“新帝大赦天下,赦免奴籍放回田野,又興辦太學,創立國子監,讓孩童讀書知禮。現在朝廷官清廉,專為百姓辦事,此舉乃萬民福祉。”

“陛下仁厚。”

小茶館中說書人抑揚頓挫,時不時拿著驚堂木一拍,登時震醒了不少人。

“但聽說咱們陛下天生有疾,藥石難醫,怕是……”

響木一拍,說書先生不顧聽客的催促,緩緩喝了口茶,繼續說:“朝中正為陛下尋訪名醫,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衙門裏問問。

這要是能治好了,說不準一夜便是潑天富貴。

有人朝外走,在門口不慎撞了人,他剛要道歉話卡在喉嚨裏。抬眼是一個打扮頗為怪異的人,麵具遮住半張臉,黑布蓋了半個頭,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麵,好像生怕別人認出來。

——乍看就不像個善茬,他不敢久看,匆匆跑了。

麵具人在窗邊坐下,吹著風自言自語念叨:“三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想完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