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落定

如宰輔這般倒不是沒有。

眼看著利刃劈下, 沈棲霜手指一抬,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將刀刃攔了下來。

冷鐵卷刃,紛紛從士兵手裏脫落, 砸在地麵一陣脆響。

撞擊聲回**。

“我倒是忘了, 殿下非比常人。”小侯爺虎口一麻,牢牢抓住劍柄沒有脫手。

“好說。你若是沒有後手……這遭, 再無翻身的可能。”

沈棲霜拖著繁複的衣袍一步步走下來,臉上還是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好像眼前的不是叛臣,方才也沒有命懸一線的驚心動魄。

逼宮的後果宰輔說的明明白白, 不成功便成仁,南平王府做下的事, 上下無論參與一個都跑不了。怪隻能怪他們起了這個心思, 與人無尤。

劫後逢生的大臣默不作聲,

小侯爺咬緊後槽牙, 目光凶厲,“怎麽敢忘?自然是要準備的。”

他捏碎收置的珠子, 那興許是什麽法器,不消片刻大殿中憑空出現了三人。

“不知是哪門哪派?”沈棲霜原以為是三宗的人,友好詢問:“說不好我們認識,新仇舊恨能一起算上。”

“你無需知道,這對你來說沒有意義。”

人隻有死了, 一切才是沒意義的。

這人頗會說話, 沈棲霜半輩子也才遇見一個,他“嗯”了聲回道:“那我想, 你也沒有存在的意義。”

……

瑜王府,

一人走進書房, “王爺,時辰到了。”

沈青梧從書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道:“吩咐下去,整裝進宮。”

“是,”他應下,又忍不住問:“可我們真要這麽做?”

這話原不該問,話出口他便覺察不妥,不由低下頭。

“若一切順利,這時候該有人來報信。”沈青梧沒怪罪,他放下書漠不關己,“我不介意做傀儡,機會也都給他了,輸了能怪誰——此刻不做點什麽,才是真的出局。”

*

“還有嗎?”沈棲霜揚眉。

那三人修為與沈棲霜相差無幾,按理說不會輸。

壞就壞在他們不知道沈棲霜手裏有多少法器,以至於形勢一邊倒。後來心知不敵,三人連約定都顧不得,離開時果斷地令人歎為觀止。

眼看人跑了,小侯爺麵色極為難看,怎麽也沒想到請來的修士會這般不頂用。

他此次逼宮算是思慮周全,可惜低估了沈棲霜——或許是沈棲霜自小怪疾纏身,多病體弱的印象太過根深蒂固;再者,洞虛境界不是他想請便能請。

存著僥幸,便注定了今日的不幸。即使逼宮占了“理”,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前提是要贏。

若是輸了……

他不敢再想。

“你看看外麵,”猶如孤注一擲,小侯爺道:“從這裏一直到宮門口,全都是跟著我家征戰多年的兒郎。即便沒有我,隻要剩下一個人,他們都會為了天下推倒你的皇位。是,你有橫掃千軍的本事,可你敢嗎?你敢殺了所有人?

我聽聞修仙最忌諱殺戮,會引起天道降罰。”

沈棲霜反問:“你是怎麽跟他們說的?把自己偽造成正義之師?這個謊言很容易戳破,我不需要費力氣。還有你該明白,他們首先是王師,其次才是南平王麾下。”

“不,我有證據。

我們都知道,陛下病地蹊蹺,那不是舊疾,是皇後下毒。而你,趁著陛下病重,擅自攬權,偽造聖旨,不論哪一樁哪一件,你都不配坐上皇位。”

一言既出,原先不知情的朝臣麵露震驚,此刻就是脖子上架了刀都擋不住他們探究的視線,宰輔也不由皺緊眉頭。

沈棲霜沒有為皇後辯解,無視眾人的視線,問了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你說我不配,是打算讓誰來坐這個位子?青梧嗎?”

果然,小侯爺毫不猶豫,“瑜王也是陛下的兒子,才行品德更為合適。”

然而當初正是沈青梧暗中提醒……不論出於什麽目的,足以說明他們的結盟並不牢固。

“立儲何時輪到你來決定,你父親就是這麽教你的?”

熟悉的聲音傳來,眾人一回頭,果然看見皇帝從大殿後走出來,又驚又喜。

“陛下!”朝臣喊道。

皇帝眼神銳利掃過,心火直燒。他心想自己還沒死就有人造反,以後還得了?

沈棲霜走到皇帝身邊,他想說什麽,皇帝一抬手示意他不要開口。

“朕憐惜南平王為國征戰多年,勞苦功高,特許你進京辦差。不曾有所虧待,你們就是這樣回報?”

小侯爺看到皇帝好端端站在這兒,肉眼可見地僵住,連眼神都不錯。好一會兒才垂下眼,嘴角一咧,扯出一抹譏誚。

“陛下說得對——

我爺爺死在戰場,我父親多年傷病沉屙,即便如此,他們說他們從不後悔。我從小學的就是忠君報國,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可臣的兄長,我唯一的哥哥,前陣子卻摔斷了腿。真好笑,我兄長自小精通騎術,怎麽會從馬上摔下來。

這點陛下應當最清楚不過——詔我歸京是要重用,還是捧殺。

我知天恩難測,是我家承不起。”

在他開口時,原先假降的將領已帶著人包圍了亂軍,此刻正往殿大殿中來。

敗局已定,

小侯爺說著話,想起家人眼眶紅了一圈。他可以輸,他也不後悔,但家中有女眷。去歲,長嫂生了小侄子,如今還未滿周歲。

他深吸口氣,“我起事時將父兄囚於家中,他們不曾參與,我願意以死謝罪,還請殿下明察。”

他想用自己的死,換家人一條活路。

早在他決定這麽做的時候就為家人留了後路,即使是用自己來換也甘願。

小侯爺反手將劍架在自己脖子上,割開皮膚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邊塞苦寒,他自小長在塞外,家人不曾拘束。他上過戰場,也樂於結交江湖好友。在錦繡堆裏混了一年多,如履薄冰什麽也沒得到。

皇帝見他死了,許久不曾開口。

將士圍了大殿絞殺叛軍,沈青梧隨他們一道姍姍來遲,餘光瞥了一眼滿地狼籍。

“臣救駕來遲,還請皇兄恕罪。”

“臣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

皇帝轉身拉著沈棲霜叮囑,“在其位,思其政。你要做,就做個好皇帝,彪炳千秋,知不知道?”

沈棲霜點頭應下,“兒臣記住了,父皇你先回宮休息,我處理完就去看您。”

“好,好好……”

皇帝轉身離開這個曾經屬於他的朝堂,功過自有後人評說,他做了一個皇帝應該做的,無愧了。

“陛下!”

走出殿門,大監驚呼一聲,連忙扶住皇帝。原來皇帝方才沒站穩差點摔倒。

他擺擺手讓大監不要作聲。

直到硬撐著回了宮中,

皇帝說:“我死後封青梧親王爵,等他們過來吊唁,你告訴棲霜,讓他愛護手足……”

“陛下,奴才這就去宣太醫。”大監熱淚盈眶,說完就要去叫人。

“回來,”皇帝躺回**,叫回大監平靜說道:“朕累了。”

過了會兒,

他怯問:“你說,她會不會等我?”

大監愣了愣,反應過來自然是滿口應聲,“會的,蘭貴妃定是在等陛下。”

“罷了,我老成這樣,她該不認識了。”

“陛下聖容永駐,跟年輕時候一樣。”大監跪在床榻邊,哭得沒了體麵。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弱了,**沒了聲息。

三生奈何橋,橋下忘川,有船渡生人。恍惚間,像極了二十年前的煙雨江南………

作者有話要說:

感動自己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