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新帝

好似除了俯首稱臣, 再沒別的選擇。

但接下來,沈青梧麵前又擺出了另外兩條路,甚至能隱約見到第三條。他的姓氏出身注定了, 他生來就擁有這樣的資本成為台麵上的暗棋, 一子定乾坤。

繼位大典如期舉行,一切有條不紊。

天微亮,

清風浮動轎子兩側的綢錦,新皇坐在轎中由宮人抬上九階, 文武百官立於階下,齊整若此頗為壯闊。

沈棲霜想起曾與方譚站在玉階下猜測級數, 想著有朝一日時間充裕,他可以一步步登上大殿。如今有空閑細數, 卻又覺得不過如此。

十二旒垂在麵前, 他一身墨色朝服,鑲著金線邊繡著五爪龍, 轎子停在大殿前,五爪龍隨著走動張牙舞爪, 沈棲霜進了大殿,一步步邁上至高位。

瞻星閣閣官跟在一旁引導,抬轎的太監留在殿外,大臣排著隊入殿叩拜。

一派的盛世安樂,

忽然有士兵從宮殿外跑了進來——若不是發生緊急事情, 擅闖大殿是死罪。隻見人還未來得及平複喘息, 膝蓋一彎就順著地麵滑了些許。

他雙手抱拳舉過頭頂,疾聲道:“報, 南平王府反了!正領兵向皇宮而來。”

在場一片嘩然,

眾大臣驚慌失色交頭接耳時, 士兵低著頭又報:“禁軍措手不及,宮門防守危急。”

南平王府三代忠良,深得皇帝信任,委以重任駐守邊疆。如今的嫡子獲封世子,嫡次子也封了侯,可謂是天恩浩**,卻不思忠君報國,反而領兵作亂。

朝中除卻恐慌也有不平,有人注意殿中缺了人,小心問道:“瑜王呢?”

“青梧昨日抱恙,朕允了他在府中休息。”

沈棲霜這麽一解釋,猶如冷水傾盆。不少人都在暗自揣度沈青梧是否跟南平王府勾結,意欲逼宮另立新帝?

老王爺當場嗬斥其狼子野心,轉頭又請旨,”陛下,臣與南平王府素有交情,如今的安定侯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斷不是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謀反一事還有待商討。待我去收拾了那小子,揪著他來殿前請罪。” ”老王爺,”一文官站出來製止,”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即使與南平王府無關,他們也是逃不掉的。王爺既與南平王私交甚篤,理應避嫌。將領兵之事交給其他將領,想必也能為吾皇押回亂臣。” ”你的意思是老夫會通敵?”老王爺挺直腰杆,指著文官的鼻子,”老子當年馳騁疆場之時,你還不知道在做什麽,哪輪得到你說話?” ”下官隻是就事論事。”

“豎子……”

老王爺還要再說,邊上一位老臣拉住他袖子阻止,“也不看看什麽時候了,火燒眉毛還有功夫吵架,定是要等著亂軍打到殿門?”

宰輔順勢站了出來。

他曆經三朝,練就一身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功夫,大敵當前,神色之間毫無慌亂。 ”王爺年事已高,出力氣的活還是留給年輕人去做。萬事皆在後,如今禁軍群龍無首,當務之急還請聖上下旨盡快平亂。”

位高權重的武將都在殿中,禁軍會節節敗退,既是措手不及,也有無人指揮一盤散沙的緣故。如今一呼百應,武將紛紛出列請旨。

沈棲霜指了幾個請旨的武將,點到名的都高聲應答,正待點過兵,他們就要拎著兵器奔赴戰場……

“朕不願徒增傷亡,”沈棲霜換了稱呼,淡然道:“你們去請小侯爺入殿,留一條路讓他們過來。”說完又側目向殿門眺望,點名,“方譚,你跟著一起,將朕的意思傳達清楚。免得雙方誤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臣遵旨。”

“不可,陛下。”朝臣勸阻道。

雖說此舉仁慈,但大敵當前就顯得婦人之仁。一旦讓叛軍進殿,無異於引狼入室。無論是文武百官還是侍衛宮人人人自危,出於各方考慮大臣並不認同,眾人均出列勸阻。

沈棲霜坐在高處,將眾人的神色收入眼底,隨即手掌拍向椅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麵對朝臣的反對,他站起身隻說了一句話:“朕是天子,”

朝臣聞之啞然。

受命於天,九五至尊。天子所言,哪怕是錯也輪不到下臣置喙。

沈棲霜說:“你們隻需依我說的去做。”

叛軍向著大殿來,無論是新帝或是殿內的文武百官都是俎上魚肉。與其說當麵談判,倒不如說是拿刀架在每人脖子上的逼迫。

然而皇命不可違,武將默不作聲,他們低著頭神色凝重地領命,一改先前請旨時的凜然,渾然像收起爪子的狼,沒了威風。

文官目送一行人走遠,殿中還有人雙手抱拳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或許這一去就再也見不到了——曆來宮傾政變,沒幾個兵不刃血的,身為良臣不幸遇上此難,多少都有殉主的準備。

憂慮深重,幾位將軍一句話都沒說,牽了馬奔赴宮門。

方譚平日裏與武將不熟悉,官職在他們麵前也不夠看,好不容易策馬趕上,勒住韁繩,攔在幾人麵前,匆匆喊道,“各位大人,且聽下官一言。”

“方大人有話直說,我們耽誤不起。”

方譚問:“將軍可知,陛下所令是什麽意思?”

“能有什麽意思,無非是去退兵。”

側首的將軍咬牙心底不甘,他原本可以取得封賞——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剛登基就遇上叛亂,正是他們的機會,若今日能夠匡扶社稷,日後論功行賞少不了。

誰料上位者不給他機會。

此次若再度易主,史官一筆功過評定,免不了添上一句謀朝篡位,他們就是一朝偽臣。

這是所有人都不願意見到的……

“非也,”方譚說:“陛下另有安排。”

幾人聞言,臉色一變,都不由轉頭看向同伴。

*

南平王府那位小侯爺歸京與沈棲霜是前後腳,兩人曾有過會麵。

沈棲霜當時見他,隻覺得這人年輕。

他家底深厚,備受蔭蔽,本身又有功在身,滿身傲氣也是難免,好在懂得收斂,並不惹人厭。興許長於邊塞,揉雜了朱門世家教養出來的禮儀風範中,又帶著隨性灑脫,有幾分江湖氣。

可如今這個一身鐵甲,拖著血跡斑斑的長劍走進殿中的少年,親手打破了他原有的形象。

所過之處,文官止不住退讓,無一不避其鋒芒。唯有幾位元老穩穩地立在原地,不曾挪動。

“諸位大人聽好了,本侯今日絕非謀逆,而是撥亂反正。”小侯爺站在大殿台階下向上看去,言語所指皆向著沈棲霜。

沈棲霜瞥了他一眼,隨即輕笑道:“我竟不知謀朝篡位也這般冠冕堂皇,侯爺果然是讓朕開眼。”

“究竟是誰冠冕堂皇?”小侯爺反問:“陛下久病多時,何來的繼位詔書,又為何不曾召集心腹議事?”

“立詔之事,敢問哪位大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聖旨當真是陛下親手所寫?你們相信繼位確有此事,無非是因為陛下從來向著永安王!”

“這件事,本身就處處漏洞。”

*

皇帝寢宮中,

曾經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緩緩睜開眼,他嗓音沙啞問道:“現在什麽時辰?”

宮裏好似沒什麽人伺候,安靜地能聽到風聲。

“回陛下,卯時已過。”

一個聲音隔著門窗從外麵傳來,皇帝的貼身太監推門進來。

“扶朕起來,朕有事交代……”

“陛下,”大監欲言又止,躬身扶起太上皇,說:“在您生病這段時間,永安王殿下拿著詔書宣告繼位……您如今是太上皇。”

皇帝也愣了愣,他何時立過詔書?

反應過後罵了句“兔崽子”,又接連咳幾聲。

大監連忙道:“陛下保重身體,殿下也不過是看在如今朝中無人把持,恐怕日久生變……”

“所以他要先下手?”

“……”大監深深低下頭,可憐事主不在,苦了他。

“你沒攔著?”皇帝又道。

“奴才……奴才攔不住啊。”大監一把年紀也委屈得緊,

原先皇帝病著,皇後把持後宮,沈棲霜是她兒子,又是眾人心中內定的皇帝。他到底隻是宦官,皇帝康健時,旁人給幾分薄麵,皇帝病著,他則人微言輕。

沈棲霜一個眼神過來,要什麽拿什麽,就連內容都是他親筆代寫。

“罷了,他人呢?”

“殿下正是今日登基,”大監勸說,“不若您再休息半天,等晚些時候大典結束讓殿下過來。”

“不必,”皇帝執意起身,“朕精神好,國事為重不可再拖,更衣。”

大監沒上前伺候,反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叩頭說:“奴才不敢欺瞞,還請聖上恕罪。”

皇帝垂眼看著他。

大監道:“叛軍圍宮,如今出去不得。”

“更衣,隨朕出去。”皇帝堅持,“你要是怕就留在此處,朕自己去。”

“奴才怎會怕?”大監一片肺腑之言,“殿下早已交代奴才守著陛下,想是自有安排——陛下不如就聽殿下的。”

“朕還沒死,”皇帝一雙眼睛古潭般幽深,侵染權術多年,裏麵不知沉澱了多少陰謀陽謀,如今說出的話卻很純粹,“若是能讓他走得順利些,也是我為人父,最後能為他做的。”

“奴才明白了。”

大監伺候皇帝起身,默默攙著他出門,見他如此,很難不聯想到這是回光返照。

*

大殿內外已經被叛軍包圍,昔日忠君的少將軍劍指新帝——沈棲霜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看來像嚇到了。

小侯爺說:“諸位大人如今醒悟還不算晚,尚來得及撥亂反正。”

他幾句質疑亂了眾人心思,

何況確實如他所說,再沒有其他人知道陛下的旨意,哪怕是幾位重臣。他們會相信沈棲霜的話,相信他拿出來的聖旨,相信詔書的內容,無非是因為皇帝向來偏寵。

但倘若不是……

這就是假傳聖旨,大逆不道。

這是可進可退的由頭,足夠做純臣也能保全性命,有人猶豫有人觀望。

小侯爺看出他們的心思,順勢推了一把,“今日固執己見,他日,你們都是叛黨逆賊,究竟該怎麽選,諸位大人理因有數。”

如今朝中站著的不乏天下文人表率,名望非同一般,他可以一個不留,卻堵不住悠悠眾口。

“還猶豫什麽,當真辨不出是非?”

一旁的士兵紛紛拿劍指著文官,意圖迫他們就犯。

他手一轉,劍架在宰輔脖子上,劍氣一揮削斷了幾根胡子。宰輔並未低頭去看,脖子都沒縮一下,他身邊的人倒是大驚失色,勸道有話好說。

“我與諸位好好說話,既沒人應答,隻能換個法子。鄙人想讓諸位棄暗投明,沒想到這麽難。

表明了態度,咱們速戰速決。大人你覺得呢?”

這話他是看著宰相說的,同樣也是說給其他人聽。

“老夫半輩子上無愧天地,下無愧萬民。忠君節儉一心為國,便是死了還有門生為我送行。侯爺你呢?可還記得你身後是整個南平王府,上下一二百口,如此行徑,可有為他們想過?是,你若贏了,可保榮華。

但你今日輸了,自己死了事小,他們呢?稚子無辜,世子膝下尚有幼童,何其忍心……”

“大人說得對,所以我隻能贏。”

“繳械投降,還來得及。”宰輔不再規勸,他眉間愁然眼皮合上,如雕刻的石像,不動如山。

小侯爺嘴角一扯,“我家兵權頗重,陛下忌憚不已,什麽榮華,也就在早晚之間。”

他語氣一轉,淩厲非常,“不服便殺。”

刹那間,

猶豫搖擺之人為求生火速站隊,痛哭流涕祈求性命,殿中嘈雜不堪,文人風骨碎了一地。

作者有話要說:

轉眼就一年了……這文寫的,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