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渡劫

“我當是什麽人, 這般聲勢浩大……蚍蜉撼樹,就憑凡人也妄想抗衡?”

立於高天上一宗主開口,“滄陽派已經到了依靠凡人的地步, 這可真是修真界一大笑話。”

“話還是不要說太早, 不試試怎麽知道?”沈棲霜揮手,鐵甲聽令迅速包圍了修士。

等到了宗主令人動手, 手下卻一個個麵露難色,聽到命令遲遲沒有動作, 這讓他不滿皺眉,“別忘了我們來這裏的目的, 區區凡人罷了,你們在做什麽?”

正是差距過大, 修士反而猶豫起來。

到底是名門, 聲譽過重。

……

“胡鬧。”

此番心思斂塵都看在眼裏,他搖頭並不讚同沈棲霜的行為, 卻也明白了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

孩子長大了,有能力獨當一麵。即使麵對更為強悍的對手, 也敢放手一搏,蚍蜉撼樹雖不自量力,但確實勇氣可嘉。

私藏半魔的名頭不能蓋在滄陽派頭上,也不好再深究,從他開始既為終止。靈力貫通全身經絡, 即將達到頂峰。

斂塵運轉最後一絲靈力, 心底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放下了牽掛。

“當年路過錦城, 大水淹了城池, 百姓流離失所, 救人時曾聽說三位宗主就在附近,可惜緣鏗一麵。”

“舊事何必再提,就當曾經半麵之緣,看在往日情麵,或許能放過一條生路。”西宗皺緊眉頭,半真半假說道。

“事已至此,不必了。”斂塵閉上眼,“我隻是想請三位宗主一道作伴,也好全了昔日遺憾。”

三宗頓時警鈴大作,慌忙退讓,卻發現斂塵不知何時暗中布下陣法,將他們共同困在一道,被波及的範圍也限製在他們之間。

“你這是!”

“弟子年幼,意氣用事確實不該,但我不能放任不管。”斂塵歎息,“勞煩三位……放心,不會太難看。”

耳邊似乎很多人在叫喊。

“師尊——”

沈棲霜察覺到強大的靈力波動,心神一震。辛妄仰頭看去,仿佛白鶴折翅,從登仙台上落下。

靈氣一散,便有雲雨初霽,天光乍現。

眾人圍上前去,掌門身受重傷靠人攙扶著過去,身邊有人不斷走過,沈棲霜手裏的劍砸在地上,他看著不遠處,卻遲遲沒有上前。

兵馬是為掣肘,已經帶來轉機,未必不能……

“是因為我?”沈棲霜輕聲說。

或許是早有預料,又或許顧及滄陽派的名聲,或許不願被深究……此種種之下,斂塵選擇了這條路。

一切似乎沒有改變。

三宗從半空中降落,他們受了重傷,此時不宜久留。正要離開卻在起身之際見天色驟變,狂風大作,原先初晴的天象竟變了。

驚雷閃電中,掌門喝到:“都退開!”

眾人遠離斂塵身邊,卻圍出一個圈。

掌門定了定神,猜測說:“師弟他沒死!”

“掌門你說什麽?”身邊弟子發問。

“晴天打雷,秋日落雪,凡天生異象,不是災禍福祉,便是登仙之兆!”掌門執著道:“師弟一定是沒事,他入得渡劫境了。”

“究竟如何,且看著便是。”

此刻,不論是哪方都凝神屏息以待,看他生息已失,是否還能更進一步。

雪色蓋住瘡痍,雷光閃爍中藏著殺機。

沈棲霜深知此時關鍵,他躬身撿起腳邊的劍,劍是名劍,主人卻不甚愛惜。

麵前遞過一方帕子。

雨初停,眼看又要下,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帕子也濕又軟。

沈棲霜沒有接,隻是抬眼問他:“你擔心嗎?”

“……”

辛妄維持著遞出手的動作,他跟著人群走到斂塵身邊,隨著掌門的話又折返回來。他不知道怎麽做,若是對方弱一點,也能放手一搏。

無能為力。

辛妄抿著唇沒有說話,沈棲霜避開他的手,站直身向離得近的士兵叮囑,將人都看牢些不許任何人有動作。

兩人再無言語。

斂塵漸漸有了生息,閃電雷劫朝他而去,他卻分毫無損在眾人的注視中迎著雷電站起身。

這一起身,便成了半仙。

許是死過一回,斂塵麵色白得嚇人,再有一身氣息變化,不怒自威。

掌門悲喜交加,差點沒站住,千言萬語隻問了一句,“師弟,你還好嗎?”

“沒事,”

斂塵神色未動,似乎隻是睡了片刻才醒過來,他抬起手,雷電消失在掌心間,飄零的小雪花也被收納。他目光飄向遠處,一個眨眼人已經走了,隻留一句話告訴眾人。

“我去幫長老,掌門放心。”

沈棲霜覺出些不對,卻說不上來。

“師尊似乎有些不同?”辛妄詢問掌門,應當無大礙才是,掌門卻緊鎖眉頭。

“太上無情,太上忘情,聖人不為情感所動。師弟如今是太上長老,他可能不再是你們的師尊了……”

走無情道,忘卻凡塵俗世是早晚的事,沈棲霜並不意外。人沒事就是最好的結果,其他的都是次要。

“你先前說要離開,準備何時?”掌門問道。

兵馬非一日至此,沈棲霜早有打算,“過幾日,等山上清理幹淨。”

“也罷,你師尊不管,我也管不了。什麽時候想回來,山門永遠敞開。”

*

沈棲霜環顧屋內,一應擺設都很齊整,還在等著主人回來。他走到櫃前,打開櫃門,裏麵有幾個小瓷瓶。

取出軟塞,瓶子中倒出來的藥是他常吃的。

“這是之前帶回來的火靈花?師尊都製藥了。”辛妄認出藥丸說道。

沈棲霜沒回話,斂塵確實待他好,一直都是。他想起往事略微走神,將瓷瓶收起來,便關了櫃子離開。

身後辛妄亦步亦趨,他不問沈棲霜有什麽打算,總歸人去哪他都跟著。或是安穩避世閑情賞花,或是龍潭虎穴步步為營,地方他不挑。

庭院外,攬月峰上站了不少士兵,五步一哨十步一崗。

沈棲霜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步子。

“我回京,你不用跟來,留在滄陽派修煉或者行走江湖,都隨你。”

這不是商量,是交代。

辛妄臉上一片空白,眼看人抬腿出門,他下意識伸出手,在沈棲霜邁出門檻之際勾住他的衣袖,張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不帶我走?”

“我為什麽要帶你走?”沈棲霜背對著他,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吐出的字也足夠冰冷,“帶著你礙手礙腳,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師尊要走我攔不住,何況下麵聲勢浩大,我擔心你……”

“這就是你的理由?”沈棲霜沒等他說完,半回過頭側目而視。

眼眸清明,是辛妄熟悉又鍾愛的麵容,又有些陌生。

“我不管你怎麽想的——若是你攔住師尊,不會是這個結果。”

老實說,這個結果不算太糟,沈棲霜卻執意抓住不放。

當時的情況多一個人幫忙並不是壞事,何況斂塵實力不弱。

他沒想過下山的後果會這麽嚴重,沈棲霜的反應讓辛妄有些慌,攥著袖子的手緊了緊,像小孩抱著喜歡的玩具不撒手。

“這件事我有責任,我不該讓師尊下山。可,能不能別丟下我?”辛妄從後抱住沈棲霜,他個子拔高不少,低下頭才縮在對方頸側,“師尊修道大成,此後免不得閉關,你要留我一個人在攬月峰?” ”這跟我有什麽關係,留不留是你的事。”

“你罰我也行……”辛妄用力抱住,想用體溫填補心底的恐慌,“我是你救下的,是你帶回來的。”

“你說過喜歡,也接受我了,還……還答應跟我結契,我想一直跟著你。如果你現在生氣,我就不在你麵前出現,等你氣消了再出來好不好?

師兄,別留我一個人。”

“放手。”沈棲霜無動於衷,“我不過哄你玩而已,你當真了?聽話一點,我本來不想把話說開,鬧這麽難看做什麽。”

哄?玩?

辛妄怔住,手也鬆了,他看著沈棲霜好像不認識,不由得退後幾步

“你是說……這些年,你隻是覺得好玩,才答應我?”

“你這麽說也沒錯,”沈棲霜轉過身,臉上帶著興味,全然沒有先前的沉靜隱怒。

辛妄見慣他或是溫柔、或是懶散漫不經心的樣子,就算是自得矜嬌他也喜歡。印象裏,沈棲霜似乎從沒這麽看過他,好像他是什麽有趣的東西。

“你骨子裏就不安分,一開始我確實有些苦惱,不過也足夠有趣。沒想到順手救了你一下,就乖得不行。知道嗎?你眼巴巴地看著我,真的很討人喜歡。”沈棲霜伸手,從頭上取下發簪,張開手,原先的玉簪化作一枚儲物戒。“眼熟嗎?當初想試試你能為我做到哪步,真沒讓我失望。”

都是假的,都是試探?

他拚盡全力救下心上人,對方現在告訴他,是故意為之。那他所做的算什麽,還有什麽是真的?

荒謬又可笑,

辛妄露出個仿佛要哭的笑容,勉強開口,“難不成,師兄與我親近也是做戲?犧牲可真大,不會覺得惡心嗎?”

“不過肌膚之親,算不得什麽,”沈棲霜目光閃了下。辛妄雖不是他一貫喜歡的類型,但那份少年感卻獨一無二。

介於成熟老練與稚氣之間,會審時度勢又難免天真。他當然知道此次怪不到辛妄頭上,不過借機發作。

他邁步走到近前,辛妄眼中含著怒碎光一片,倔強看著他,不肯顯露弱勢。

“你非要我說的……”沈棲霜將手裏的儲物戒放進辛妄懷裏,“就當作補償了,好聚好散。”

放好了,沈棲霜轉身欲走,忽地腰上一重。

辛妄扣住他,狠聲道:“不過肌膚之親……你這麽想撇清,可記得身上穿的,手上戴的,無一不經了我的手,還洗得幹淨嗎?”

“這話說的,我又不是姑娘,還在意這些?”沈棲霜不避諱,靠在辛妄身上半闔眼說:“何況,我們之間,什麽也沒有。”

時候不早了,

沈棲霜先動的手,向著辛妄腰腹一擊,力道自然而然就鬆開了。他接住辛妄,將人半扶著安置在椅子上。

轉眼看向手腕處掛著個鐲子,平日裏沒感覺不舒服,也就忘了取。

“你說這個?我倒是忘了。”

沈棲霜說著,手腕朝著椅背磕了下。玉石脆弱不堪,一下就在辛妄眼前碎開了,裂成幾瓣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其他的小玩意都放在戒指裏了,衣服是我的……約莫半個時辰就能動,別跟著我。”沈棲霜草草交代,抬眼時注意到辛妄紅了眼,死死盯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快樂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