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嫌隙

“也別這麽看著我, ”他起身朝門外走,“要怪就怪你自己,這麽容易相信人。”

拐過屏風, 沈棲霜漸漸走出辛妄的視線之外, 門外鐵騎夾道相迎,人聲沸騰。車馬路過, 青山遠遠拋在後頭,漸漸看不清了。

“就這麽走了, ”一切太過突然,77還不適應, “不需要道別嗎?”

沈棲霜背靠著馬車道:“兩萬人風餐露宿,滄陽派元氣大傷, 不走是等著掌門歡送不成?以後還有機會再見, 不急著說道別。”

他們離去沒驚動掌門,但動靜小不了, 該知道的都知道。

“我隻是覺得……”77停了下,悶悶道:“也沒什麽。”

“怎麽了, 舍不得他?可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走上正軌,各自去做我們該做的。難得聽你一次,還不高興?”

“那就不聽你的。到了宮中,該說什麽自己交代, 別等著我問。”

“……”77懵了一瞬, 他統共就說了兩句話。

還不待為自己爭取,沈棲霜略正色道:“你先前說, ‘他’會有危險, 傷及性命指的是什麽?”

這個他說的是誰, 雖未挑明,77心裏也清楚。

其實照沈棲霜的了解,書裏寫的辛妄一路順風順水,更與各門派交好,贏得信任。

後來在魔族封印大開之時,臨危受命推為領袖,從默默無聞的弟子搖身一變,奉為至尊——這一切與他的實力分不開,或許是有了浮生鏡幫助,進階也快。

一切都好,卻不見危機。

許是77誆他也說不定,但他留下了辛妄。

問完隻見77支吾著說:“也沒……那麽嚴重……就是在尊位久了,底下人生了異心。”

“……哦。”沈棲霜神色一鬆,這該是後麵的劇情,與眼下沒太大關係。談不上後悔,不過辛妄不在,確實有些,不適應。

正想著,77又開口了,或許是心虛,聲音也沒什麽氣勢,“雖說仙尊的結局不一樣了,但最好是按照原本的軌跡,變動太大,後麵會發生什麽都難以預料——不可以再這樣。”

“或許吧。不過你說得對——”沈棲霜隨手掀開窗布,向外隻看見隊列齊整的兵馬行進。

四處圍的都是人,青山相隔重重,他也不清楚自己要看什麽,也許隻是隨意一瞥,隻見遠處日暮,天色將晚,隱隱有山雨欲來之兆。

過了片刻,沈棲霜收回手縮進車廂裏,低聲喃語說了一句,“蛟龍不入水,怎能翻江倒海。”

*

天色陰沉沉一片,鮮明的血色染紅了暗沉,樹林陰翳森森,青綠一點紅透出死氣。

辛妄在林中奔逃,身後有一隻老虎在追趕。它渾身散發著火焰一般的紅光,但在辛妄眼裏卻變了樣,他看見的隻是一隻普通的猛虎。

眼前的場景讓他仿佛回到了記憶中的狩獵場,那時候他還是個凡人——現在的他如同凡人一般無二,失了反抗的能力。

辛妄心中隻有一個字。

逃!

跑出這片林子,他想去找沈棲霜,他還有話沒說……

靈虎不吃人,卻傷人。

它一個猛撲上前,將辛妄拍在地上,隨後垂下頭顱,張開嘴露出了滿口獠牙。暖熱的氣息就在身後,撲得辛妄心頭亂糟糟一片,焦躁無力。

猶記得曾經年少時,沈棲霜於狩獵場上射殺猛獸,將他從獸口中救了下來。但此刻與少時不同,沒有一支箭會射殺猛虎,沈棲霜也不會再來救他。

他是被拋棄的。

即便如此,辛妄也不甘心就這麽結束。然而,正在這危機關頭,他卻看見了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正當辛妄極力轉頭想要看清楚時,耳邊風聲放大了數倍,如同颶風呼嘯——他看見沈棲霜站在一棵樹後。

“師兄!快走——”

或許在那一刻,辛妄心頭有萬般思緒閃過,但脫口卻是朝著那裏,喊著離開。

沈棲霜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隨後他感到胳膊一疼,緊接著腿也疼,辛妄痛得咬緊牙關。

靈虎受控,並不急於結束他的性命,而是一點一點的折磨。疼痛剝離了思緒,辛妄沒辦法思考其他,隻剩下不解。

事情怎麽會到了這般田地,這一切又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沈棲霜怎麽像忽然變了個人,那般冷漠,這樣的無情棄他而去;如果是假的,他又怎麽會這麽疼。

渾身疼得厲害,身體也像是不屬於自己。

辛妄在迷糊之中,又看著沈棲霜轉身離開,那個背影,他在一天之中看了兩次,仿佛相重。

*

此時,早已過了半個時辰,

77原本覺得沈棲霜說話太狠,這會兒又擔心不夠讓人死心。

“他是不是能動了?”77問:“要是追上來怎麽辦?”

沈棲霜沒有在第一時間開口,掐著時間趕在77又要問之前才說:“歡喜宗來人了……”

“我知道啊?”

“我打過招呼。”

“我知道啊!”

“……”

*

左章沒能攔住辛妄下山,卻在山下林子裏撿到了辛妄,並將他帶回歡喜宗。

暴雨過後,簷下滴水。

“怎麽樣了?”

麵對周易的詢問,左章搖頭,“你知道的,高一個境界都是碾壓,能有口氣就是他命大。我盡量將他斷掉的四肢接回去了,剩下看他造化,運氣好還能跑能動,運氣不好……”

“說是名門正道,也真夠陰險的。輸都輸了,臨走還暗地裏下黑手。”周易不忿,外界都說歡喜宗是魔教,他看正道卻未必好到哪去。

“柿子挑軟的捏,他們在仙尊手上栽了跟頭,又在棲霜那裏碰了釘子。此行損失不小,最好下手的就是落單的。”就連左章也忍不住歎氣,“誰讓他即是弟子,又是師弟。若不是臨走前交代了,恐怕這次……”

“按理說,帶著一起不是更好?”周易跟左章討論說:“畢竟是心腹,他們相處也久,用起來更順手。這是有什麽矛盾,鬧成這樣?”

“這事不會是簡單的矛盾,你也別當他們是小孩看。沈棲霜主意正,下手也狠——真有矛盾,你當隻是丟在山上不管?”

“可我不明白,照理說他們境界差距如此之大,怎麽會不一擊斃命?”

“……死了,就沒意思了,”左章目露寒光,“即是代罪,又有幾人不生怨恨,若是怨恨,則難免生出嫌隙。”

“那這件事,要不要告訴……”

正當周易說話之際,房間內忽然傳來一聲悶哼,兩人回身匆忙進屋。

辛妄剛從夢魘中醒過來,他滿頭大汗睜開眼還未看清身處何處,兀自喊了一聲,“師兄——”

“你醒了?”周易說:“你師兄不在這。”

“不,他在……”辛妄麵色蒼白,透著幾分病態,著魔了一般說:“我看到他了,他來過……又走了。”

周易和左章麵麵相覷,沈棲霜雖交代了他們看住人,卻沒與他們一起,兩人是否真的見過一麵,他們從哪知道?

“我們一直在門外,不曾有人來。”

辛妄定下神,閉上嘴不與兩人爭辯。

左章觀察著他的神色,問:“你知道自己怎麽弄成這樣的嗎?”

他身體不能動,隻得搖頭,“似乎是受到猛獸襲擊,不知怎麽回事,那時候我修為全無,半點力也使不上。”

“你這是不小心走到陣法裏去了——多半是那些人走得不甘心故意設下。你如今重傷在身,最好臥床休息,等過段時日,試試看能不能好轉。”左章見他神色無異,那句不必憂心卡在嘴邊,轉口說:“可能會有些艱難,你做好心理準備,有事喚聲,院子裏隨時有人在。”

“多謝二位,”辛妄低聲道謝。

他才醒過來,沒說幾句話,兩人看出他精神不濟便主動離開。

辛妄目送他們離開,腦海中回**著沈棲霜臨走時說的話,“都怪你太容易相信……”

可能是吧,

他閉上眼,沉沉睡過去,在夢裏不斷下墜。

當人跌進了穀底再無處可去,那隻有一個地方可走,就是他掉下來的方向。

好在上天終究不薄,如此傷勢,辛妄隻用了一個月便恢複大半。左章暗自驚歎,辛妄隻說是他們照顧得好,看起來沒有南風知我意分毫芥蒂,隻當自己倒黴,出了意外。

歡喜宗不比尋常,並非全是惡人,卻也不是絕對幹淨。白壁有瑕,人無完人,何況是魔教,表麵看起來與宗門並無差異,深入了解才知道,終究是不同的。

隨性自在,無所顧忌。

這是辛妄在真正接觸過歡喜宗後得出的結論,在此之前他所接觸過的有付雨和付雲兩兄弟,此外就是護法及宗主,還有夫人。

見的人多了,這種感覺越發深刻。

某天,辛妄與周易閑談時問起,“我看大家各有脾性,歡喜宗如何能留得住?”

周易實話實說,“在歡喜宗沒有絕對的對錯,接受大家的不同,各自愛好如何沒人插手,也不在乎外界怎麽傳聞。不幹涉私事已經令人滿意,又能提供庇護,自然不會離去。”

“更關鍵是,尊主洞虛境界,強者為尊的地方,可不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辛妄:“隻認實力?”

“是,宗門就是強者為尊。這個你也應該清楚,高一層境界便可壓倒多少個十年修行。”

“倘若,我想做尊主呢?”辛妄開口試探,實則野心都寫在臉上,昭然若揭。他想做歡喜宗的宗主,或者說他也需要一個容身之所,這是最快捷的選擇。

周易並未覺得他輕狂,隻是說:“有野心是好事,不過也不用太勉強——首先你得贏過我和左章。修煉不容易,慢慢來吧。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辛妄手裏還拄著拐杖,看著他的背影,口中自言自語說:“我會贏的……”

轉頭周易便將此事說給左章聽,

“好小子,人看著不大,心還不小。”周易嘖嘖歎道:“不過三十年之內,能達到我們的境界已經難得。”

左章聽聞此話,臉上也有了笑意,“我竟看走了眼,這分明是狼崽子。你還記得他早先亦步亦趨跟著沈棲霜,現在想想真是可惜了,養成那樣子……”

“不然我們打個賭,十年之內,或許能超過你我。”

“十年?”周易震驚,“你真敢說……賭就賭。”

*

“用不了多久,我會成為這裏的主人。”沈棲霜下了馬車,站在朱紅的宮門口對方潭說道:“你既選了我,我們就在一條船上,航行最忌見風使舵、左右搖擺。船至水中央,它是你唯一的生路。”

方潭垂下頭,恭敬說:“殿下不必多慮,我此行為殿下而去,即使回來也如此。”

“好,進宮吧。”

沈棲霜邁開步子,領頭走在前麵,一行人浩浩****進了宮門。

作者有話要說:

人在車中坐,鍋從天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