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海

“你們瘋了嗎?三宗聯手想做什麽, 滅了我滄陽派?”避雪質問西北兩宗。

這話不必問,動手了傷人了,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這時候不趁機動手, 還要問他們目的為何——這不是顯而易見,所圖非小。

其他人在不可置信之餘更多的是心寒, 向來親如手足兄弟不分彼此,本應互相幫扶, 怎麽會鬧到如今局麵?

立於一片狼藉之中,他們撕破和睦的皮囊。

三宗沒辯解, 他們心裏清楚,自己贏了宗門更進一步, 輸了無非換一任宗主。他們傷不到根本, 滄陽派才是傷筋動骨。

斂塵在對方的責難中了解大概,聽他們訴說公正道理, 他問道:“宗主如何才肯化幹戈?”

“魔族不能留。”

三人達成共識,實則比起除魔衛道, 他們更想一舉拿下南洲……

裏麵的話沈棲霜都能聽見,他受到照顧尚能直立,而先前與他對戰的元嬰修士顯然沒這待遇,被壓製著動彈不得,膝蓋貼在地麵, 手中佩劍插入磚麵才勉強支撐身體。

沈棲霜目光飄忽, 側目低掃過那人,握劍的手緊了緊。心想, 結局當真不可改, 宿命也無法拒絕?已經做到這一步了, 到頭來隻能功虧一簣?

怎麽會呢?

不需要戰勝對手,也不想事態超出控製,所求不過平安二字,可惜沒有……意料之中的走得匆忙,意料之外的措手不及。

並非不在乎,其實也不舍得。

幼年的經曆將他塑成這副模樣,看慣生死,不敬無常,就連自己的命也可隨意處置,更不必說他人。

如果斂塵今天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挽救萬民於水火之類的荒唐事獻命,他不強求。但眼下算什麽,宗門紛亂小人爭權,歪曲事實唯利是圖……死於,粉飾太平。

太可笑了,也沒這必要。

髒汙濺了半身,美人麵染上紅,沾了幾分妖異鬼魅。他立於大殿之外冷眼看過三宗,麵無表情起手揮劍。一個不夠,還要有第二個第三個……

也不知道,他們帶來了幾個元嬰。

那是一抹濃豔的景,從冬來凍得人顫抖哆嗦。比收莊稼還容易,更讓人心痛。

尤其在聽到大殿內傳來的怒吼,沈棲霜刻意停頓——他的行為引來了諸多視線,眼看他舉止行為毫無憐憫,眾人心頭發怵。

沈棲霜並不擔心這麽做的後果,一是有恃無恐,二是他故意將事情做絕……看三宗臉色難看,反倒暢快。

他們聯手不至於輸,卻遲遲未將斂塵製服,己方人馬又接連折損,東洲門主一馬當先,甚至將自己的命靈召喚出來,大抵是氣極——畢竟,命靈毀了,百年修為化作烏有。

“你還敢攔著?看看你的弟子都做了些什麽,膽大妄為,殺人如麻,當眾殘害我宗門中人。今日不給出交代,我們沒完!”

斂塵在三人的圍攻下逐步勢弱,他率先踏空而出,從大殿內轉到殿外,三人緊隨其後,各執一方。

靈力散發光芒,天空中突生異象。

奇珍異獸懸在半空立於屋簷,虎嘯鳥鳴響徹雲霄。又有八方風動,烏雲聚集大殿上空,電閃雷鳴,籠罩其中則暗無天日,相隔百裏卻另有天色。

天沉下來,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如果說先前都有所顧忌,尚留了餘地,那麽此時動手,不論輸贏都免不得驚天動地,修士尚且難以承受,更何況山下的凡人。

山崩地陷過後,人間會有一場災難。

斂塵想到山上弟子,山下百姓……他負手背後收斂一身靈力。

“我究竟是否魔族無從驗證,爾等空口無憑,一切實屬無稽之談……恐今日累辱家師身後名聲,我必自證清白。”斂塵神色平靜,說:“我滄陽派上下幹幹淨淨,從師正道。”

“你以為幾句話就能讓我們相信?事實擺在眼前,稍微對過時間就知你來曆不明。你說不清自己的來曆身世吧,那是因為你根本就是被拋棄的異類!

沒人敢認,無人願留。”

字字句句巧合地戳中,斂塵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拋棄,亦或是走失。昔日的記憶太過零碎,他記不清故裏,道不明出身。

隻記得有個妹妹,也就是阿嫵的娘。

自被當半魔抓走,兄妹失散數十年……他心中有執念,隻是後來尋到,人早已走了。留下阿嫵,接著是沈棲霜。

到底是血脈相係,執念成了親近,原本孑然一身,隨著親人的歸來多了幾分人情。

“還有你教出來的好徒弟!眼下他是主謀你就是幫凶,何來的無罪無辜,你還有什麽話說?”

東洲門主的命靈是一隻猛虎,像是被包裹在火焰裏,當烏雲蔽日電閃雷鳴,空中落下水珠,遇上火焰蒸騰出水汽,氤氳直上。

雨水避開修為大成者,將弟子澆透了,他們仰著頭迎著大雨,瓢潑如漏,雷聲震天裏,斂塵的聲音依舊清晰。

“教不嚴,一切自是由我承擔。”他朝沈棲霜那處看過,說:“棲霜,今日之事為師一並贖罪。但你身上戾氣太重,不要再沾,也不可妄動殺念。

以後你不再是我的弟子,回家去吧,出了滄央山,一步入紅塵,此後與修真界再無幹係,你明白了嗎?”

隻盼他安穩,遠離是非。

斂塵這時候還在替沈棲霜尋退路,

人間和修真界雖處同一地盤,卻各司其職,渭涇分明,修真界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不幹擾紅塵——至少名門正道不會在凡間興風。

起碼入世者,明麵上不會太過,再者私下裏有皇室庇佑……

正說著,斂塵將視線轉向一旁,看向另一個弟子。若不是燕長風提起,他沒看出弟子間有什麽,可惜知道得太遲。在這片刻的停頓中,斂塵冒出了許多念頭,都是一些他從未思索過的瑣碎。

“我沒能教給你什麽,隻有淩霄,原本想等你進階……現在不好控製,以後總用得上。”

話音落地,一柄劍從諸人頭頂飛過,穩穩停在辛妄麵前,他伸出手握住劍柄。淩霄霜夜原是一對,均為當世名劍。

霜夜落在沈棲霜手裏,淩霄給了他。

辛妄抬起頭,忍不住喊到:“師尊,能不能以後再送給我?”

斂塵笑笑,沒說話。

他積蓄起的靈力在經脈中奔騰,想要衝破又被死死按住。如同滿載的水庫,等靈力聚集頂峰,閘門一開,身體超出負荷,軀殼便沒用了。

這樣一來,不論是師兄弟還是山下居民,亦或是沈棲霜,都該平安。

他這般想著,說:“生死無常,天道有常,先師曾算過,我命中有劫。倘若平安,便是一步登天,仙路暢通。”

若是不然,修仙者沒有轉世之說,此生止步於此,再無來世。

雨還在下,這天,稀鬆平常。

斂塵神色淡然,而另外三人依舊提防。

他們無法相信,一個洞虛境願意放棄近在咫尺的大道,無盡的壽數,以及手中的權柄……他們擁有的太多,即使是自戕,也能帶千人陪葬,誰會願意孤苦伶仃?

這話像交代後事,掌門長老以及師兄弟,乃至滄陽派弟子,心口都是一萬個不答應。他們不認輸,即使傷筋動骨,哪怕至死方休……

掌門由弟子攙扶著,“師弟,不必要賭這一場,我們還沒到這地步,隻要再等等……師尊臨走時交代我們要好好照顧你,你走在我前頭,我沒法交代。”

“既然衝著我來,太上長老那裏怕也有麻煩,師兄多找人去幫忙才是。至於我,雖避世受到宗門庇護,但我是攬月峰峰主也是長老,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師尊——”

沈棲霜仰著脆弱的脖頸,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滾下去,他該露出獠牙,卻展現軟弱的一麵。

“你不能……他們不會放過我。”

雨越下越大,將沈棲霜身上洗刷幹淨,濕漉漉的一片,好似凋零的枝頭花,本該無限風光,又糟雨打風吹。

辛妄遠遠看見,心都揪起來。

三宗聞言,瞬間臉色難看,心裏堵著氣不上不下,不發不好。

“你這後生,方才那凶狠勁曆曆在目,現在做這姿態給誰看?”

“師尊……”沈棲霜欲言又止,似乎畏懼。

像是幼雛,尋求羽毛庇護。

其實斂塵不該入世,也不該有所牽絆,他是修仙者,斷情絕愛是入門。他的終極地是證大道,踏碎虛空而去。

斂塵心底生出猶豫,靈力停滯,忽然轉頭看向大殿之外似有察覺。

一幹人等紛紛扭頭看去,隔了會兒,長階之下,響起了一陣整齊有序的腳步聲。當身穿盔甲的士兵冒出頭,眾人認清來者,那是官兵是將士,更是凡人。

誤闖?

今日的滄央山不是他們能來的地方,有基礎的尚且抵抗不住大能,凡人在他們眼裏就跟紙片一樣,一陣風都能吹走。

——來的人還不少。

眾弟子不免為他們捏了把汗,一個不小心,這些人都要血灑長階。也唯有今日山門空虛,若是尋常,這麽多人不可能上山,更到不了殿前。

“臣,率兩萬兵馬前來,恭迎殿下回宮!”

殿門外,雨山前,好似文官打扮的人從鐵甲中站出來,他的聲音不輸大雨,拱手作揖循著沈棲霜的方向彎腰。

是許久不見的方蘭因,或者說應該叫他方潭。

烏泱泱的一片,從山下堵到山上,他們整齊劃一,麵對堪稱近神的存在麵不改色。一眾鐵甲冷冽,兩萬人帶著煞氣站在雨中。

雨珠濺起積水,打濕褲腳,沈棲霜問:“兩萬人,聽我調遣?”

雷雨震天,軍士齊聲喊到,“願為殿下效力!”

“好,”沈棲霜滿身狼狽,又笑得實在動人,他說:“拿著你們的兵器,將場地清理幹淨。外來就是外來,不應該留在山上。”

“三位,你們說是嗎?”

凡人確實脆弱,可誰讓修仙的自以為正道,他們是能動手,但敢動手嗎?就是敢,兩萬也不是小數。人海潮湧,淹不死他們流言非議也足夠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