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禍根

他們一站一坐, 辛妄擋在眼前。

這個角度卡得微妙,視線再向上才是腰際。師兄弟還在一邊站著,個個都是耳聰目明, 說話也不能太過。

沈棲霜隻好仰著頭, “你一定要站在我麵前?”

辛妄看著他陷入沉思,沒沉多久就點了頭, “嗯,師兄看著我就好, 不需要別人。”

見他半點也不忌諱,沈棲霜身體略微傾斜向師兄弟那邊看過去。幾個少年還在鬧著, 好在還沒注意到他們這裏。

他就隻看了那麽一眼,便被眼前人捏著下巴拉了回去。

“不許看。”

語氣隱約帶著不高興, 悶悶含在聲音裏頭。

“你知道, 你現在這樣像什麽嗎?”沈棲霜抬眼打量著問,總感覺有些人越養越小。

這個角度, 他的眼尾略微向上,神光裏含著彎月, 便是什麽都不做,就這麽掛在天際也勾人視線。

辛妄原先不想讓他看別人,這會兒又不希望別人看到他,糾結之下站直了身,擋得更加嚴實, 隻脖頸處彎著垂下頭看他, 手指尖輕微磨了下。

沈棲霜沒等到他開口,也沒見到他有放手的意思, 下巴一抬從指中掙脫出來, 看也沒看他, 站起身就繞過辛妄。

那點幼稚心思他心知肚明,不過現在他沒功夫逗人。

“好了,都別鬧了。”沈棲霜喊停,“這地方古怪,不像是境界之中。按我們先前鎖定的嫌疑人,他不該這麽強。”

師兄弟:“???”

啥時候定了?

從賣花人死後開始,無非賣花人、養花人、貪財害命的那個……魔是猜測,卻用不上——這火靈花以血為養。若貪者為鬼,死時不足年。

無論哪個都不應該造出“境界”。

“可是儲物戒打不開,不正是……”

沈棲霜搖頭,“畢竟是法器,用時也需要靈力充足,如果這地方沒有靈力……”

按他的理解,好比手機沒信號。

他話沒說完,眾人都聽懂了。可這樣的地方別說難尋,就是見也沒見過,而且眼前分明是一片花海。當真是眼睛騙了他們,還是此處別有洞天,他們都答不上來。

沈棲霜也不再解釋,閉眼掐了個訣,將靈力從他身體裏放出。以他為中心,靈力自腳下擴散,不動聲色沒入花叢。

當他再次睜眼之際,柔水般的靈力化為利刃、風刀將火靈花根莖撕成幾段,連花瓣也割碎。從有如實質變作一陣風化了氣,將破碎的花瓣扔向空中,落了一場花雨。

花雨落,地動山搖。

眾人腳下泥土在搖晃,山體再崩塌,遠處的山坡也有輕微的下陷。

這個他們以為的“境界”,輕易就要被毀滅了。

——周圍的環境一變再變。

山坡成了堆起來的屍山血海,原本以為埋在地下的屍骨沒有了幻境的遮掩,將花朵糜豔的麵目暴露。嬌花微弱的香氣遮不住屍身腐臭,花雨卻蓋住了滿地的瘡痍,或許還是美的。

“終於舍得出來了嗎?”沈棲霜麵對著一個方向開口問道。

極力忍住作嘔欲的師兄弟也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山洞中幽幽磷火是他們的光源。

拍掌聲在山洞響起,緊接著便是陰森寒冷,那人說,“我沒想到你們能破了我的幻境,是我招待不周。不過沒關係,我還能繼續,招待各位。”

“你這麽躲躲藏藏是不是見不得人?有本事站出來,我們打一架試試。”小弟子挑釁之餘還帶著憤怒。

他往日裏順風順水被保護得很好,沒見過這樣殘忍的一麵。驀然間,害怕、惡心、還帶著憤怒……各種情緒湧上心頭,點把火就能炸。

他心想,這人作惡多端,必然不得好死。

“不要著急,養花需要耐心。我在這方麵一向很有耐心,通常會親手料理。”

“雖然我很高興,你們願意主動來這裏幫我養花。但是,小家夥,你該跟地上趴著的好好學習,怎麽聽話乖巧一些。”

“那麽,期待日日相見,陌生的花料。”

“花料?誰是花料!你出來說清楚,你不說清楚,爺爺我一定要把你做成花料,拿去養你的破花!”他放聲大喊,破口大罵,一身名門弟子的氣度連渣都不剩。

沈棲霜等到那人離開了,才再度開口,“別喊了,人已經跑了。”

“師兄,我們現在就追過去,大家一起上,肯定能把他打扁。”

“打不過。”沈棲霜實話實說。

這人確實走了,但也正如他說的,留了東西招待他們。再者他方才感受到了魔氣,那人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你們看,那是什麽玩意兒?”

眾人一齊看過去,從山洞遮住陰影裏跳出動物的影子,通過暗影可以看出是長了尾巴和角的物種。但等他們看到影子的本體,一張張年輕的臉都變得灰敗慘白,說不清驚嚇大還是恐懼多,塗上了牆灰一樣不忍直視。

本體有著人類的臉,除了不合適的尾巴耳朵,他們的身體完全是年輕人以及十歲左右的孩子,本應該和善或是乖巧可愛的樣貌也成了一副凶相。

他們認不得人,他們現在聽從凶手的指令……

“他們……”

小弟子顫巍巍伸手指著,那些失蹤人之中的幸存者。

*

攬月峰

斂塵正打坐靜修,忽然他睜開眼,下一刻身上玉佩碎開。

弟子下山時,他給了兩人護身符,可以替他們扛下攻擊。護身符用過一次便會失效,同時他身上的玉佩也會碎開提醒。

斂塵沒耽擱,推門走出房間召喚出“淩霄”,禦劍而行帶著他去小鎮。而就在他離開時,山上另外幾位仙尊同樣也收到弟子遇險的訊號。

幾人在路上撞見,

於是天空劃過幾道流星,帶出的尾光顏色不同,偶然間讓地上的凡人見了。有的說這是吉兆,也有說大難臨頭,討論得沸沸揚揚。

劍鋒所指,便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落地在鎮中,幾人察覺出不對,這鎮裏氣息混雜亂成一團,甚至感受到了魔氣存在。

“莫非是當年的預言,要在如今驗證?”一位仙尊說著,揮袖推開街道兩旁大門。此處十室九空,門一開,屋裏爬滿了綠植,綴著荼蘼。

“不管這裏出現了什麽事,先封鎖消息。”斂塵說著抬起腿要去找人。

同行的都是師兄,

“你的意思是,要將此處圈起來?”

“嗯。”

他們彼此看了一眼,留下幾個去救人,另外幾人去找弟子。

*

山洞中,

這些少年對於眼前,半是動物半是人形的物種絲毫沒有辦法。眾人心裏都清楚他們的來曆,他們若是動手,總覺得跟凶手沒什麽兩樣。

因此處處受限,隻能躲閃避讓,偏偏對方又凶得很。

“這樣不行啊,師兄怎麽樣?他還好嗎?”一個弟子躲開尾巴的偷襲,轉頭問辛妄。

沈棲霜方才發病了。

彼時他們正在躲避攻擊,沈棲霜也沒開口,直到撐不住,差點被那東西一爪子拍上,還是辛妄替他擋了一下。

然而此處靈力受限,打不開儲物戒也拿不到藥,沈棲霜身子細細發抖,額頭冒汗。

幸好這情形太亂,氣息也雜,沒人發現他身上變化。

辛妄定了神,瞥了沈棲霜一眼沉聲道:“殺了他們吧。”

“可這怎麽行,他們的親人還在等他們回家,即使……”

弟子口中的“人”發出類似於動物的叫聲,雙目通紅生了犬齒。他們舉了劍,也僅僅刺傷皮毛,為了逼著退。

這樣做確實有些用,怪物退回石壁,手腳並用扒在上麵。沒一會兒,又趁著眾人不注意向下跳,幾番下來,弄得大家很是狼狽。

就樣真的還是人嗎?

他們都在問自己,這樣的人還有救嗎?帶回去又能怎麽樣?還認得人嗎?退讓有意義嗎?

“發現了嗎?他們不僅不是人,就連魔也不算。尋常魔尚且有神智,他們隻是被操控的傀儡。”辛妄環在沈棲霜腰上的手鎖緊。

他聲音冷神色更冷,一味的躲避讓他厭煩,揮劍的動作也越發狠。

衝著要命去的。

“殺了……他們。”

沈棲霜發白的唇上動了動艱難出聲,音很小如囈語般幾不可聞,也就辛妄離得近聽到了一些。

“燒……燒了……”

先殺了,再燒掉。

這樣子了。帶回去親人看了也難受,而且他認為,滄陽派的禍就應在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