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境界

“不過, 你方才說起,他在河中漂了幾日,屍身還是完好?”沈棲霜收斂下神色。

“是啊, 我們都覺得奇怪。當時的仵作也說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不過我們這畢竟是小鎮, 一向安穩慣了,興許是孤陋寡聞。”師爺摸了一把短胡子, 感歎,“這死狀並不算嚇人, 那仵作卻再也不肯檢查。”

“屍體呢?還留著嗎?”沈棲霜說:“方便的話,我想去看看。”

師爺本就是當故事講給他們聽, 沒想到沈棲霜膽子這麽大,幹巴巴笑了聲, “這畢竟是屍體, 即使不壞不敗,我們也不能一直留著, 早就送他入土為安了。”

“這樣……”

“這什麽屍體會不腐不壞啊,我還從沒聽說過。即使是妖怪死了, 也是會腐的。”尋常人都忌諱談論生死,一個師弟膽子大,張口就問。

“或許他身上有什麽寶貝,我師尊就說過妖族的內丹可以救人性命。”,“我也聽過一個說法, 怨氣不散屍體屬陰, 則不易腐。”,“我聽師尊說, 佛門坐化佛陀肉身不滅。”

……

眼看著他們越說越離譜, 師爺趕忙勸住, “各位小郎君,那就是個尋常的賣花人,沒你們說得這麽神。”

沈棲霜聽著他們討論,似乎這種情況並不算獨特,有很多說法可以解釋,但最合理的隻會有一個。

“好了,你們要是沒事就回去種花,再不然去請教一下怎麽種花。實際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大家盡快。”

*

花盆裏花種已經種上,窗邊支了張桌子放置花盆,太陽好的時候,光會透過窗,直接照在土壤表層。

沈棲霜端起光禿禿的土盆,他在想普通人怎麽會將花種出來,他們既不是魔,身上也沒有魔氣。

興許是藥用得勤,他身體沒有不適,也不清楚什麽時候會再次發病。

正想著,辛妄推門進來,快步走來說道:“師兄,我知道了,這花不是澆水種的,是拿血喂出來的!”

“什麽?”

他歇口氣,說起方才出門去了一戶人家裏,他仔細看過,別家大多是大人,這家丟的卻是小孩,或許有特別之處。

去了那家才發現屋裏隻剩下個男人。

他說小孩丟了之後找不到,妻子思念成疾瘋了,他又要照顧妻子,又要找孩子,家裏條件每況愈下。過了幾個月,鎮上人一直丟,一個也沒回來,他自覺希望渺茫……

“我提起那盆花,他說沒心思養花,後來又說起孩子失蹤可能與花有關,他才說了實話。”辛妄說:“我猜測這些人失蹤與花有關想必不是因為養花人,而是無差別下手,因此連孩子也沒放過。”

再大膽些,他們原先猜測將花養出來的人會失蹤。算上這一樁,那便是養花,將花種出來的人家有人失蹤。

沈棲霜問:“你說,鎮上會有多少人種花?”

辛妄:“我之前從別人家買種子的時候問過,這東西賣得貴,一般人家買一顆種子便足夠,絕大多數不會過多負擔,有錢人家卻不一定……”

“再就是能將花種出來的人不多,尚且有閑置的種子埋在土裏。”

“那我們現在還要把它種出來嗎?”

“當然要,不種出來……”沈棲霜看向窗邊的盆,“怎麽知道這背後,藏著什麽。”

他相信活生生的人不會憑空消失,至於是怨還是冤,都等著那人出來之後再下定論。至於用血養?這倒是不曾聽說。

“你身上帶著的匕首借我用用。”沈棲霜對著辛妄伸出手。

辛妄此前一直隨身帶著,從懷裏取出來正要遞過去將放在他手上。還沒遞到他手裏,忽然拿走,繞過沈棲霜來到花盆邊。

他握住了刀刃,手指用力鮮血順著鋒利的刃一滴滴進入泥土中,隱沒消失。

沈棲霜視線跟著他走,看到此番行為不禁出聲,“我看你是傻了,誰教你這樣?”

他們要養花,一次不夠,應當少取多次幾回下來才夠。

“師兄,手疼。”辛妄扭過頭,放低了聲音跟他說話。

“活該。”

沈棲霜薄唇微啟,一字一頓說完兩個字之後竟不再言語,腳步未動,站在原地一點安慰也沒有。

辛妄原先擺著一副可憐的樣子,聽他這麽說不止手傷到了,就連神情也受傷。手上劃開的口子不斷地向外冒出鮮血滋養花種,他將手懸放在花盆上空,垂著頭一言不發。

直到沈棲霜從他手裏抽走小刀丟在一旁,展開另一隻蜷縮的手,看到那傷橫貫掌心。

“藥呢?”沈棲霜問。

“在我懷裏。”辛妄嘴唇一動,微微抬起頭覷著他的神色。

沈棲霜順著衣裳夾層進入,沒有過多動作,拿了東西便撤出來。隻是僅有那一瓶傷藥,惹的他不由看了辛妄一眼,有些懷疑對方是故意亦或早先便想好。

他低頭取出軟木塞,將藥粉撒在傷口處……上藥又要養花,這一舉動可有得折騰。沈棲霜想到這兒,方才升起的火即刻便滅了下去。

這件事沒告訴其他師兄弟,他們私下裏偷偷養,等著花發芽長出莖葉,等著葉子掉了一根光禿禿的杆撐起花苞,等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叫眾人一起來房間守著。

也不知是不是他們人多。天將晚,眾人才察覺到一股氣息接近。

他們身為修仙者六識五感較常人來說更為靈敏,眾人都察覺到了氣息的變動。他們打起精神,注視著門窗以及那朵花所在的地方。

清泠的月光流動著水一般的光華,傾泄籠罩在火紅的一支花朵上,顯得異常妖冶。血養出來的就是不一般,連經絡都透著紅。

在那一瞬,四周靜悄悄的沒有變化,而他們卻實實在在從原地消失。

“這是什麽?這是哪裏?我們不是在房間嗎?”一個弟子慌了,好在身旁的師兄拉了他一把,才稍微冷靜下來。

景色一變,房屋木樁成了一大片連綿不斷的山坡陡地。他們意識到,這就是讓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失蹤的秘密。

“是’境界‘。”年長的弟子說道。

修為高深的修士可以打造屬於自己的境界,這是獨立於大千世界的一方小世界,修士本人便是創世神,裏麵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的產生都由他來控製。在境界內,主人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大家別慌,他把我們帶到這裏來,想必另有目的。”辛妄站在沈棲霜身邊,分明是個守護的姿勢,可他矮了那麽一點,氣勢上就顯得不足。

一同來此的都是內門弟子,不說天賦絕頂,但也絕對不輸。他們迅速調整心態,觀察周圍的環境。

腳下是片空地,連一根雜草都沒有。

似乎劃了個圈,刻意將他們圍在這裏,那道圈便是火靈花。如果忽略眼下的處境,他們其實置身在一個很美的地方。

眼下眾人無心觀賞。

他們知道這花是用人血澆灌,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便連空氣都帶著鮮血的味道,一個個強忍著惡心。

沈棲霜看了四周,他們暫時沒有危險,卻也出不去不知道這背後人想要做什麽,興許就在此刻,那人正在暗處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信步走向花叢,辛妄想要跟,卻被攔了下,沈棲霜在花叢之中抽出長劍,劍尖向下狠狠一紮,長劍摧了花深入土壤,拔起見紅。

旁邊的師兄弟看著他的動作,麵色一白不可置信道:“該不會花叢底下都是人吧?那些失蹤者被埋在這裏?”

“這樣看來,很有可能。”辛妄掐了一朵,這花比他在山洞裏摘的更加豔麗,顏色也愈發深。他看向不遠的沈棲霜,“師兄,回來吧,別走太遠。”

“是啊,太危險了。”

那邊師兄弟都在叫他過去,沈棲霜遙遙望去,他過來隻是確認,這裏空間太大,不確定方向他沒打算亂走。

他要回去,泥土下卻悄然冒出一隻白骨,抓住了他的腳踝。

沈棲霜心底一個咯噔,腳步停頓。

那邊人都看著他這麽一停頓,眾人開口問:“師兄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都別過來。”沈棲霜喊了一聲,他試著抬腿手裏的劍指向腳下泥土,防範著底下有東西跳出來,卻不想這白骨是要將他拉到地下,一起充作肥料。

就這麽一會兒,鞋子已經有部分埋在土裏。沈棲霜不做過多猶豫,斬斷那節手骨,飛身跳出花叢落在空地上。

眾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得問,沈棲霜臉色有些蒼白,搖搖頭對他們說“沒事。”

辛妄放心不下,讓他坐在一旁。掀起褲腿,腳踝已然青紫一片,可見那白骨有多大的力氣。他正要拿出傷藥,忽然麵色一變抬起頭說:“儲物戒打不開了。”

聽他這樣說,其他弟子一檢查,果然大家都這樣。

“是了,這畢竟是別人的境界。我聽說過,除非有跟他境界相當的人打破他的限製,否則沒辦法破壞。”師弟為難得看著他們。

“我沒事。”沈棲霜發了話,這比之前動不得好了不知多少。

他拉下衣物蓋住腳踝。

大家仔細商議了一番,以他們的實力打破境界有些勉強,而且直到現在也沒能見到幕後黑手。一直待在安全區裏不是辦法,要出去,勢必要踏過這片花叢,地下冒出來的白骨都是他們要麵對的。

“不然這樣,我們開出一條道離開?”一人邊說邊走到花叢旁邊。

師兄弟讓他小心他隨口應付著,方才親眼看見辛妄掐花給了他幾分底氣。他伸出手捏著花杆,一個用力拔起花。

——帶出了白骨。

他被嚇得尖叫,眼睛瞪大了盯著那隻手忙不迭扔了出去。動作麻利地仿佛火燒了屁股,惹得眾人大笑。

沈棲霜也跟著笑,看著這不知是師兄還是師弟的少年猛地跳到附近一人身上,樹獺一樣掛著不肯下來,嗚嗚咽咽很是好玩。

不十分厚道。

沒看兩眼身前視線便被擋住了,辛妄站在麵前一個勁兒盯著他,那眼神像是見了紅杏。

作者有話要說:

改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