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尋花

師爺來的時候, 那位頂頭上司正在家中左擁右抱好不快活。他雖隻是七品小官,放在京中不起眼,但山高皇帝遠, 勉強算上土皇帝。

“大人衙裏來人了, 您要不親自去看看?”師爺進了門,抬起袖子擦著額角的汗, 眼看著這位大人不慌不忙穿戴官服。

“不就來了幾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縣官扣上腰帶, 問:“修士?”

“是,來了幾個孩子, 說是滄陽派弟子。他們誇口能解決失蹤的案子——真要能解決自然是好的,再拖下去, 事情鬧大了上麵考察政績難免要算一筆。”

“多大的孩子?他們說能解決就由他們去, 解決不了,再請來仙尊就是。”縣官有些不耐煩擺手, “這事你自己解決,來找我做什麽?”

“他們說要去失蹤者家裏看看, 那我……”

“帶他們去,沒別的事你就回去吧。”縣官剛起,聽師爺描述,覺得此事並無不妥,他口中嘀咕一句, “遇上這怪事, 反倒討了個清閑。”

說著,原本已經準備離開, 忽又反悔折返回屋裏。

“還有一件事。”師爺匆忙喊道。

“又怎麽了?”縣官轉過身。

“就是, 那幾個弟子中, 有一人長相十分出眾。早年間不是聽說過,那位拜入滄陽派修行,我隻是擔心……”

師爺話還沒說完,縣官靈光一閃,想起來他說的事,猛地側身飛快向門口走去,路過師爺時怒道:“你怎麽不早說!”

倘若不是他們猜測的那樣就算了,怕就怕跟他們想的一樣,那他們也不用再混,好日子到頭了。

*

縣衙中,大堂內。

“這人怎麽還沒來?難不成要等著晚上去。”

“要我說咱們就不該來這一趟,大不了直接上街打聽打聽。我們是來幫忙的,為什麽要受這種氣?”

……

師兄弟們還在等,時間久了不由憤憤不平。他們早就收拾好了,隻等著師爺帶他們去現場,如今枯坐半晌也沒見到人影。

屋裏,窗戶的邊框看上去有些陳舊,屋子似乎多年未曾修繕過。府衙之中,官不在堂坐,衙役僅幾人而已。

怕不是膽小,躲在家裏不敢出來?

沈棲霜立在窗前沒說話,他最關心的還是這件事與日後的禍端有沒有關係,其他的都是次要。

師爺姍姍來遲,隨他一道前來的還有縣令。

這個縣令尚有眼色,先是對著眾人表示歉意,說了些莫須有的理由。進而見沈棲霜站在窗邊,謹慎靠過去詢問道:“不知公子姓名?”

沈棲霜見他態度恭敬,“鄙人不才姓張,至於名不足掛齒。”

他這話一出口,知道實情的弟子不由地將目光定在他身上,乖巧得沒有出聲。

聽到姓,縣令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他所猜測的人。雖那位身份尷尬,但也是皇子……他沒有追問的意思,連誇了幾聲好,顯得格外幹巴巴。

沈棲霜隻是瞥了他一眼,隨後說:“大人來了,不如現在就帶我們去如何?”

“那是自然,也不好再耽誤各位的時間,咱們一切盡快。”縣令對師爺說:“你現在就帶諸位去出事的人家裏,有什麽需要的隻管回來告訴我。”

“……是。”

這差事到底是落在了苦命的師爺頭上,縣官肯跑這一趟,不過確認在場沒有他猜測的那個人罷了。

旁人不清楚他來這一趟有什麽意義,他們等了這麽久要求已經放得很低,如今一個個巴不得立刻出發,誰還管其他,看了幾眼便沒有然後了。

幾人跟著師爺出門,辛妄刻意落到最後來到縣官身邊對他說了一句,“我祝大人前程似錦,飛黃騰達。”

好聽的話誰都愛聽,縣官也不例外,他笑嗬嗬回道:“借公子吉言。”

是吉是凶不好說。

辛妄朝他笑了笑,轉身跟上前麵的師兄弟。

他們隨著師爺一路來到最早發生失蹤案的一戶人家裏,這家隻剩下一個婦人。

據她所言,丈夫死得早,隻留下了她和一個兒子相依為命。孩子養大了,等著他娶了媳婦,婦人也到了享清福的時候,誰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事。

唯一的兒子失蹤了,如今整個家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我不求別的,隻求我們母子還能再見一麵。”婦人說到傷心處潸然淚下。

老婦人生了白發,家中隻有她一人,屋子裏沒有像樣的擺設。雖不算家徒四壁,但頗為簡陋,想必兒子不在了,日子更加不好過。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找到令郎的下落。”

夫人又說起失蹤當天的情形。

“我當時還看到他在庭院裏,隻轉身去了趟廚房的功夫,出來人已經不在了,到處也找不到。後來,鎮上這事兒越來越多,我現在隻盼著他還活著,或許將來……到了。”

話還說著,眾人已經跟著婦人走到她所說的那處院中。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沒生出大片的雜草,但擺放的幾盆花已枯死。

他們在一旁駐足向院中望去。

婦人說:“從前都是我兒子在打理,如今我得空便替他收拾一下。等他回來了,看見家裏還跟以前一樣。”

當然聽著她說起,一時間沉默不已。

“那花怎麽了?”

沈棲霜注意到擺放在牆邊的一盆,幹枯焦黃花朵看不出原先的模樣,花瓣也掉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一根立在盆裏,還能看出原先是朵花。

老婦人說:“那是他之前帶回來的,他說這東西貴重,養好了能賣個大價錢。平日裏養起來小心,照顧得也好……那天,我兒子失蹤沒顧得上管,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沈棲霜邁步,避開花草在那盆枯死的盆栽前蹲下。此處擺放了植物行動受限,眾人想要過去一同查看,隻好隔著花盆的距離或站或蹲探著頭去看。

“辛妄,你過來。”沈棲霜放下手喚道,“它沒有刺也不生雜枝隻有這一杆托著花,你覺得像什麽? ”

“花不就像花,還能像什麽?”師弟聞言有些疑惑。

辛妄上前一步,在另一側彎下腰去看。這花確實如沈棲霜所說的那般,但畢竟已經枯萎,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像是火靈花。”辛妄說完又搖搖頭否認,“不可能……”

兩人心知肚明,火靈花生長最重要的一個條件就是需要魔氣滋養。此處不用說,都是凡人哪來的魔。

“除非這裏有……”

辛妄壓低了聲音,開口也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但倘若真的有,這一切都能解釋得上。

沈棲霜看了他一眼,食指挨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背對著眾人動作不明顯,邊上的辛妄看清楚了,兩人都沒再說話。

他們默默看了會兒,沈棲霜站起身對著婦人說道:“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找人。”

“接下來,麻煩先生再帶我們去別處看看,或許會有所發現。”

師爺歎了口氣,“請跟我來。”

到了下一家,師兄弟細細盤問失蹤經過,當時家裏有什麽人,發生了什麽,有什麽反常的舉動……諸如此類,細節之處也毫不放過。

無一例外,他們口中失蹤者都是突然消失,行為舉動與平時無異,現場也沒有留下痕跡,就像水蒸發,再也找不到人。

意外的是,沈棲霜又看到了眼熟的盆栽。

“這花開過嗎?”他幾步走到窗邊,指著桌上那朵花問。

“開的時候見過,我爹當時高興得滿屋子喊,說要發財了。我當他老糊塗,一朵花能發什麽財,能換幾兩銀子就算不錯。”

家裏的男主人說完,他妻子站在一旁補充,“可不是,老爺子沒出事前整天抱著,跟寶貝似的碰都不讓碰,長了葉子都高興。”

“他開花什麽樣?你們見過嗎?”沈棲霜繼續追問道。

“就是一種普通的花,沒什麽特別的,不過頂好看,比後山上的野花強。”

“就是太紅了,像是被血染的。”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所描述出來的樣子讓他越發肯定。

沈棲霜斂下眉眼,他沒說什麽跟著眾人繼續前往別家。師爺原先沒覺得有什麽,直到他發現這些小郎君在後麵愈發看重一盆花,才琢磨出不對勁來。

“可是那花有什麽問題?”師爺問。

一個小師弟問:“先生知道這花是哪來的嗎?怎麽我看這幾戶人家裏都養著這樣的花,還說能掙錢?”

他們走在街上師爺回憶起這花的來源。

“是能掙錢。”

師爺說,早先有人在市麵上賣這種花,原本也沒人相信這花能賣得出去,再好看他也不能當飯吃,但不想有一位商人一擲千金。

“外地商人?”

“那不是。本地的一位富商,生意做得大,京中都有人脈。”

師爺繼續說:“後來越傳越不像樣,說一朵花能救人命,比人參還有用。這一聽就是在瞎扯,誰會去吃花?但銀子是真的,大家也實打實見過。於是有人就想去養,但找不到種子也隻能無功而返。”

“後來啊,賣花的人又出現了。他帶著種子來,價格還便宜,不到半天便被大夥一哄搶完了。”

“家家戶戶都養上了?”沈棲霜說:“這東西,恐怕不好養吧。”

“是,嬌貴的都不好養。”師爺認可他的話,感歎道,“這些人家買了種子,卻遲遲沒有種出花,那銀子可不都打水漂了。”

“你這樣說也不對,”一個師弟說:“剛不是有人說種出來了嗎?”

“這誰知道呢?當年那一批確實是沒人能種出花……可能是養久了,知道了法子?”

辛妄看向沈棲霜,確實嬌貴的都不好養。

倘若普通人也能將火靈花中出來,他也願意種花。火靈花於旁人而言能換錢,絲毫沒有延年益壽的作用,但對沈棲霜來說,卻是實打實的藥材。

作者有話要說:

卡卡卡……文,跪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