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魔息

“你會不會怪我?”沈棲霜自責道, 畢竟這一切都起源於他記錯路,即使被怪罪也是應當的。

但這個人不能是辛妄。

馴養其實很有意思。

沈棲霜會“教”辛妄成為想要的樣子,同時允許保留天性, 可以有小小的反抗或是不聽話, 這都無傷大雅;但是他養的小狼倘若敵視、懷疑、責怪……他隨時會拋棄這個計劃,不是非養不可。

失敗的馴養除了剩下的利用, 將不再值得他費心。

沈棲霜不動聲色觀察著。

好在辛妄沒有絲毫猶豫,他否定了, 甚至拉著沈棲霜的手說:“別多想,這不是你的問題。師兄要是這麽說, 應該怪我才對,是我修為不夠沒能保護你。”

真乖,

沈棲霜想, 他越發喜歡了。

他伸出手如同先前想要撫摸人麵鴞那般,不同的是辛妄不會傷他。辛妄很聽話, 任由白皙的指尖觸摸發絲,從頭上到臉側。

沈棲霜穿的衣服顏色淡, 冷白的膚色更白,像是籠罩在柔和的白光中。不遠處的火堆燃燒跳出火星,這又給他增色,同時在他身後石壁上拉出一道猙獰扭曲的黑影。

兩人處於難得的安逸中,

待久了, 辛妄感覺火燃得有些大, 他想到老鬼說的話試探著問:“如果我們出不去呢?”

“怎麽會出不去?”

沈棲霜心想,原文中辛妄進這裏的時候修為也不高, 還不是拿到了傳承出了林子。更關鍵的是, 沈棲霜不擔心能不能出去, 在事情沒完成之前,出去了也是白費。

他眉眼輕輕抬起,將目光落在辛妄臉上,“那就等等。”

沈棲霜手指蜷著,一直藏在袖子裏的左手食指按在了中指指根,那裏之前戴著儲物戒,他在水下趁亂取了辛妄沒發現。

“等它們走了我們再出去找找路,”沈棲霜說:“總也不能一直等著。”

當熾熱的火焰映在沈棲霜臉上,辛妄對他給予完全的信任,他說什麽,辛妄聽什麽。

兩人在火堆旁休息,這一等就是兩天,不是因為人麵鴞走了,而是沈棲霜發病了。一切來得突然,77也沒有出聲。

沈棲霜先是抱緊手臂,身體不受控地發顫,當辛妄沒有在他手上找到戒指時,才後知後覺原來是弄丟了東西。

辛妄脫了外衣攬住沈棲霜,“什麽時候丟的,師兄你還記得丟哪了?”

“……逃跑的時候吧,不要去,我不想你冒險的。”沈棲霜難受,聲音放弱了會給人他在撒嬌的錯覺。他畏寒,縮著手腳偎在辛妄身邊,連眼睛都慢慢閉上。

已經走到這裏,他不可能讓辛妄在山洞裏等著。若是等斂塵發現兩人出事找過來,這一趟就白跑了。

發病在意料之外。

此時沈棲霜在另外三個“人”的眼皮底下,77不能跟辛妄說什麽,瞞過了那位就沒問題,再者,拿住辛妄還需要管其他人?這局毫無意思,勝負已分,他隻要小心一點,不要露出馬腳。

巧合啊,確實是巧……

看他多善解人意,辛妄聽得沈棲霜這麽說,怎麽忍心。

“我去找,你等我,我會盡快回來。”辛妄扶著他的頭輕放下讓人躺好,正要走就發現自己衣擺被抓住了。他狠心掰開沈棲霜的手,幾步走到邊猛地紮進湖裏。

辛妄以為,儲物戒在湖中的可能性最大。

*

【你究竟想做什麽?】77很少有這麽冷淡的時候,【我知道戒指在哪……你打算怎麽收場?他沒找到的話。】

沈棲霜雙腿彎曲環在身前,他吐出寒氣,勉力牽起嘴角。他真的很想笑,卻因為太冷了難以做出這個表情。

“有什麽關係,”沈棲霜說:“我騙騙他,突然好了就可以。他就是會信我啊……”

似乎很無奈的樣子。

儲物戒裏的法器丟掉可惜。

整個過程並不複雜,隻要在換氣時取下戒指,借著環抱的動作塞進衣袖深處。衣袍寬大,戒指很容易掉進懷裏。這時候他隻要隔著衣服按住戒指,表現出適當的體力不支……

【那你先吃藥吧。】77沉默半晌還是提醒說。

按照沈棲霜原先的打算,實在難受他自然不會委屈自己,經過77這麽一說……

“著什麽急,我都不怕……”

他可以用藥,卻止不住吃過藥後的困倦,沈棲霜想不讓人起疑,那麽他最好不要服用。眼下還算清醒,他說完話便更緊得環抱住胳膊,手指抓住辛妄留下的單薄外衣忍耐著。

77見他這樣,氣得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之後就不吭聲了。

潮濕的山洞裏留下一捧火堆,溫暖明亮都來自於這小小的一處,猶如飲鴆止渴。

冬去春來,刺骨的凜冬過後是綿長的春意。

*

湖中,辛妄摒氣堅持了很久,他抬頭能看見湖麵上盤旋的人麵鴞。找不到戒指,又在水裏耽擱這些時間,他放心不下沈棲霜,心裏掙紮著最終帶著一身水氣回到洞裏。

山洞裏還是他走時的樣子,也不太一樣,眼前的一切讓辛妄愣在原地。

他沒讀過什麽書,若真要形容大概能用一句玉枕浮上胭脂,人間姝色都不及沈棲霜。

不由上前幾步,

“凝神!”老鬼察覺不對大喝,“你這師兄有問題,別被他迷惑了。”

“你在說什麽?”辛妄看著那雙迷蒙的眼,他還在上前。

“你沒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跟那些人麵鴞相似!”老鬼急道,他除了提醒一時也無計可施。

魔氣未加掩蓋,身份騙不了人。

至少老鬼認出來了。

辛妄恍若未聞,他停在沈棲霜身側蹲下身,原本要將人扶起來——地上涼又潮濕,皮膚接觸到不會舒服。這時,一隻手搭在膝蓋向上,拽住了辛妄的衣領。

沈棲霜眼神迷蒙像初生的幼雛一般純粹,卻帶著濕漉漉的水光,浸泡了碾碎的桃花暈開染在眼尾,仿佛遭受了折磨,好不可憐。

“師兄……”辛妄想問他怎麽了,沈棲霜沒給他機會,拉著衣領向下頓時堵住了剩下的話。

老鬼:“……”

77:“……”

洞口瀑布下淌水聲嘩嘩作響,掩蓋住山洞裏動靜。

人麵鴞原本就是魔族豢養的寵物,它們感知到魔息開始躁動四處尋找,蹲守在湖邊的人麵鴞亂作一團。

一隻小一些的循著氣味鑽進了水簾,笨拙的小鳥成功摔在山洞裏,它一陣抖動甩掉身上的水,羽毛一撮撮立起來,像炸開的刺蝟。它眨著豆豆眼,眼底映出兩個人交疊的身影。

沈棲霜身上的魔息讓他喜歡,抱枕大的人麵鴞輕跳著到了兩人身邊,還沒來得及靠近,辛妄從沈棲霜脖頸間抬起頭。

他抬手間正要將它拍走。

“等等,”老鬼喊道:“你還記得火靈花嗎?我怎麽把這茬忘了,有人麵鴞在,巢穴附近極可能生有火靈花。你冷靜點,這魔息不壓下去,他以後整個人這幅樣子,你……”

老鬼忽然啞聲,辛妄這幅耽溺的樣子,人如果一直這樣,說不準也合他心意。

“我知道了。”辛妄坐起身,整理好沈棲霜的衣服,“我該怎麽做?”

“他身上有魔息,人麵鴞不會傷他還會親近他。要我說,直接把人扔出去讓人麵鴞帶走,是死是活全看他造化了。”

“不可能。”辛妄皺眉,按下沈棲霜的雙手問,“我師兄到底怎麽了?”

老鬼到底是活得久,知道的東西不少。

他問辛妄,“你可知道半魔?”

“知道,”辛妄答,“聽說是魔族和人誕下的孩子。”

辛妄問的是沈棲霜,老鬼說起半魔,他猜到了一些,低頭看著沈棲霜。傳聞半魔天賦比普通人高,血脈中有天然優勢。

“可,我聽說,這世間已經沒有半魔了。”

“光後必有陰影,那些個百年宗門,藏汙納垢能讓你知道?不說別的,我還活著的時候就聽說過有宗門專門飼養半魔。你再看這人麵鴞,早百年,它也該消失了。”老鬼聲音不好聽,“你師兄指不定是哪的漏網之魚,血脈這東西不會都查出來。”

倘若半魔沒有絲毫魔化特征,他的血脈中魔血單薄,目前是沒有法器能夠測出“一個人”究竟是純種的人還是半魔。

“行了,盡快決定。”老鬼催促,“你越拖,他越不好受。”

辛妄聽了他的話,抱起沈棲霜出山洞,小小的人麵鴞跟在他們身後蹦了出去。

湖邊立著,湖麵飛著,那一個個黑乎乎的東西也是人麵鴞。辛妄不會將沈棲霜一人留下,他們最好一起被帶走。

如果不能……

也不知道兩人方才那麽近,他身上有沒有沾上魔息。辛妄胡亂想著,他垂下頭目光落在沈棲霜的臉上。

他想了很多,一邊在心底慶幸沈棲霜的病並非真的絕症;一邊又想,如果他不幸死在這裏,他的師兄該怎麽辦?

*

辛妄出來後站在湖邊,

人麵鴞找到目標,紛紛看向他們。它們身軀龐大,展開墨黑色羽翼時,好似要將天也遮下去,遮得晴轉多雲。大鳥張開嘴啼叫,叫聲裏帶著淒厲,一隻就足夠刺耳,數十隻人麵鴞的叫聲交相呼應直衝雲霄。

此時林中若是有人,恐怕方圓十裏地都能聽見。

它們的叫聲裏像帶著血。

辛妄無法理解這叫聲的含義,若是能交流也不至於到這地步。

曾聽聞人麵鴞本性凶殘,聽聞它以腐肉為食,聽聞它會帶來厄運和災禍……這是他第一次見識到傳聞中的人麵鴞,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辛妄將沈棲霜放下,他擔心自己之後站不穩,會摔了人。

辛妄:“再忍一下,我帶你去找火靈花。”

從他選擇踏出山洞的時候,外麵有什麽、他要麵對什麽早就清楚明白。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除了更勝一籌、運氣極佳,其他都是被碾壓的命。

辛妄這命,沒什麽好說的。

跟這個世道中的大多數人一樣,幼時沒了雙親,半大點跟著人伢子四處遊**居無定所,之後獸牙口下討命奪食。

唯有的好運氣,都落在沈棲霜一人身上,將他命撿回來的人就在他懷裏。

叫聲代表著威脅警戒,它們在示意,用自己獨有的方式警告辛妄將人交出去——這就和老鬼罵人一樣,都是一個意思。

放手。

老鬼生前位高權重命,不聽他話的沒幾個,辛妄如今算一個。人麵鴞更不用說了,尚未開化的禽類“提醒”他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辛妄沒動。

所以,當他再次抬頭時,大鳥發威了。

它們扇動羽翼、卷起一陣狂風,它們一律立於山間雲霄,林葉無辜脫離,鳥作的大風忽起、烈陽也擋不住變天。

俯衝、鳴啼、爭奪的號角聲起。

辛妄知道它們不會傷害沈棲霜,卻下意識想護住對方。人麵鴞超速低飛而來,撞開辛妄停在兩人之間——它們隻護身上魔息是由內及外的人,沾染上的太假。

出於慣性,辛妄被撞飛出去,險些將樹木撞斷。他摔在地上,起身時吐出一口血。辛妄支撐著樹木站起來,擦掉血汙抬眼看過去,隻見那些人麵鴞落下,竟將沈棲霜圍在中間。

理智告訴他不會有事,衝動則催促著辛妄將人搶回來。

老鬼見他吐血,罵得更厲害了。

什麽不聽老人言……

“前輩,”辛妄很少有這麽鄭重稱呼老鬼的時候,他說:“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老鬼愣了下,隨後罵罵咧咧,“你問我有個鬼用!都被你搶去了,你還問問問……你想好後果,要用就用,還是當時說的,使用時間越久,身體負荷越大。年輕人悠著點,老頭子這麽大歲數不容易,要是被你拖累去,我冤枉死了。”

既然這些鳥不承認他身上的魔息,辛妄又不願意讓沈棲霜孤身一身,他便隻好動手了,又不是沒有底牌在,誰還不能瘋一場。

引神識之力匯於己身,以命為契,越通境界,為所求所念不落於空處……

辛妄閉上眼做出法訣手勢,此行有違天道,異象突生、陰雲蔽日平底起風。同時他眉間顯出一紅色印記,那是契約成立的標誌。

洞虛境界有多強?

一劍劈山,一念填海。已是立於山巔,難得一敗。低頭俯視之時,萬般皆在下,無人可比肩——除了再上一層,渡劫之下。

這兩個也比不得。

辛妄所習皆自斂塵,他同樣習慣使劍,於是從儲物戒中抽出佩劍。這劍不過普通,滄陽派弟子人手一把,隻是他跨了數級,裝備跟不上還需要一個媒介。

他並未揮劍,反而令長劍懸空,兩指並攏豎起支持著劍身。

一劍幻化出數十把光劍呈環狀排布在辛妄身邊,其中隻有一柄實體,剩餘皆由靈力虛化。辛妄麵對著速度過人的人麵鴞更不能耽擱。他手腕前傾,長劍一應飛出,各有各的目標,即使大鳥要跑,也會始終如影隨形。

都是林中鳥,這時候不過四散飛逃。

哀鳴聲四起,人麵鴞淒厲的叫喊襯得此處如同煉獄一般。辛妄充耳不聞,頭頂烏雲滿天,風雨欲來,他邁步走向沈棲霜——能傷到人麵鴞他毫不意外。

倒不至於要了它們性命,皮外傷總是有的,正如他的代價。

境界驟然提升,瘋狂吸取著周圍的靈力,此時靈力處於一種滋補和耗用交替的狀態,洶湧的靈力拉扯著經脈,不會太難受。

辛妄能感覺到強大的實力,也更清晰明白自己的弱小。

“啾——”

一隻小的人麵鴞擋在辛妄腳邊,它真的是小,辛妄腿一動,飛的就該是這小東西了。小鳥似乎不怕他,試圖阻攔著辛妄的腳步。

是為了沈棲霜?

辛妄不明白了。他想,人有傻的,鳥說不定也有傻的,如果有大概就是這隻了。小小的阻礙一點用都沒有,他還是來到沈棲霜身邊。

對方閉著眼,狀態也不大好。

辛妄動手到走過來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就是這樣快,還是免不了付出點代價。

血從唇角、鼻腔溢出……

不全是境界帶來的傷害。天道固有秩序,此行逆天而為,必然降罰。

最重的魂飛魄散不入輪回,辛妄還算輕的。

他捂住半張臉,血捂不住了會順著手掌滴落,邊上的小鳥湊過來啄他落下的血……

料想方才足夠震懾,辛妄順勢收了靈力,在他解除契約時,眉間的印記顏色也在變淡,與此同時追著人麵鴞不放的光劍破碎,化成星星點點的光亮,逐漸熄滅。

等這些被趕著飛的人麵鴞回來,它們早已不複最初的凶悍。掉毛的記性讓這些大家夥沒再做出危險行為,一個個降落下來,十幾張臉一錯不錯看著辛妄,做不出表情的臉上統一寫滿了“敢怒不敢言”。

亂飛的曲子戛然而止,林中又恢複寂靜。

辛妄弄幹淨血跡,在眾鳥的怒視下抱起沈棲霜。他看中了一隻體型大的人麵鴞,載他們兩人也可以。

辛妄這次不會被拒絕——除非它們想再修一下羽毛。

正要走,腳邊那隻小的嘰嘰喳喳叫起來,它叫聲脆一些不如大的淒慘。小鳥揮著翅膀飛起來,似乎在跟其他鳥交流什麽。

兩方語言不通,辛妄不清楚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麽,隻知道最後他沒費什麽力氣上了人麵鴞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