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養狼

辛妄又被沈棲霜輕輕鬆鬆扯回了雲端,方才的吻散發出香甜氣息,越發惹人心動。他忘記了之前的忐忑不安,仿佛那隻是錯覺——事實是,沈棲霜喜歡他。

樂於玩弄人心的壞人最善掌控,他深諳操縱之法,隻要他想,一句話就可以將對方作弄得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不過對於辛妄,沈棲霜是作弄實則也是在暗語——我遲早會丟了你,可千萬記得,不要陷得太深。他於感情上一向如此,清清楚楚將後果告知,即使借此懲罰,卻也白紙黑字。

寫下的提示夠明顯,這就成為一場你情我願的契約。以感情作注,此方懲戒為樂,彼方傾盡所有。

辛妄想,人間夫妻也有相看兩厭,多深的感情經過時間磋磨最後剩下的都不過情意罷了,沈棲霜會這麽說很正常。

至少現在是喜歡的……

他似是想通了,再轉眼看沈棲霜,對方眉眼如微醺醉時,唇上塗了口脂一樣紅潤,看著是很好欺負的樣子。小桃花揉紅了碾碎了,放在手心中是極美的。

薄唇微開,沈棲霜說:“我不希望自己的道侶太過天真,所以你最好學聰明點。”

他該說的都說了,正想讓人先回去,忽然想起來叮囑辛妄,“此後如何還未可知,這件事你我知道就是了,不要跟外人說——尤其是師尊那裏。”

這是要將辛妄藏著。

辛妄聽得有些難受,勉強撐著沒表現出來,還是低低應了聲,如同氣音般堪堪聽清。

【你還是答應了,壞人!】等人一走,77即刻出聲控訴沈棲霜的行為,說好了不會在感情上騙人的。

“騙都騙了,多一些也沒什麽。人總會遇上幾個騙子,身無分文才更刻骨銘心。長記性不好嗎?再說,我很公平的,做戲總有三分真。”沈棲霜摸著下唇,有些疼。

【他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這樣的騙法……】77無言以對,選擇性忘記是誰先前攛掇著沈棲霜接受辛妄。

“這不是遇到了?”沈棲霜歎息般:“你對辛妄,倒是挺好的。”

77頓時熄火了,沒敢吭聲。

*

原本此間事了,眾人也該動身離開幻山門。

然而比他們走得更早的是方蘭因和絮果,主仆兩人換了容貌,收拾好東西就準備重回京城,說不定還能趕上今年秋闈……

“師尊,我想送送他們。”沈棲霜開了口。

他們要走沒什麽麻煩的,東西都在儲物戒中不用收拾,而且修士禦劍飛行就連趕路也不是事兒。兩相對比,方蘭因他們反而會拖累行程。

上次就是出門發生了意外,斂塵聽得他這麽說,心底並不讚同。不過沈棲霜向來有主意,他決定的事勸也沒用。

所以斂塵應了,一路將弟子送至城外。

出城門,一條筆直的大道遠遠通向其他地方。

沈棲霜站住腳,回頭對斂塵說:“師尊回去吧,我們往返用不了幾天,路上不耽擱很快就能回來。”

這話是假的,

沈棲霜並非真心要送方蘭因,隻是想找個借口離開斂塵身邊——付雨那句話他上心了,越是不讓他離開,他越是想知道會發生什麽。

好奇心太重。

至於方蘭因,聽他說此前是在山賊手上栽了跟頭,若是這次折在同一個地方,也沒必要回京了。

送條命不如苟活著。

斂塵點頭,一邊叮囑,一邊塞給弟子幾件護身法寶,“你們小心些,送到了別耽擱直接回山,路上隔幾天記得給為師送個信……罷了,還是每天報個平安。”

法器大都是在那件事之後備下的,裏頭有一件能縮地千裏,想著自己要去的地方就能到,沈棲霜聽斂塵說起,不免起了別的念頭。

“多謝師尊,我們知道了。”

沈棲霜拜別,辛妄隨他作禮。

他們轉身朝著大道走,逐漸遠去人影也沒了。斂塵站了許久,他已是宗師境界,遇見離別也生出一股愁緒。這幾個都算是他看著長大,時光荏苒他容顏未改,小孩子卻一轉眼都成了大人。

一不留意,就各自摸著路走開了。

長風落雁,黃土飛沙,此去一路向南,他們越過官道翻過山頭,到達下一座城鎮在客棧住下。

房間內,

“發現什麽了?”沈棲霜懶散倚靠在床頭問道。

與先前躲著沈棲霜不同,此次辛妄自己要跟著人住,說是省錢——這借口找的很爛,聽見的人都拿奇異的目光看他。他們的衣著看著就不是沒錢的樣子,再者斂塵給他們的東西,隨便拿出去一兩件都能換回一箱金銀,這點住宿錢算什麽。

辛妄有所覺,聽見問話頓了下,“有人跟著我們。”

從出城之後,幾人的行蹤便落在對方眼裏,跟著的都是些小角色,真正厲害的沒出來。沈棲霜不閃不避,要跟就讓他們跟著,耗不住了,狐狸尾巴自然會露出來。

“嗯。”沈棲霜猜測在這幾天對方也該出來了,他們手上有斂塵給的法器,打不過總是能跑過。

沈棲霜轉口問起,“你怎麽還沒結丹?”

那頭,

辛妄倒了水,正端著過來,聞言頓了下杯子一晃,他站在床邊彎腰將杯沿靠近沈棲霜唇上。

“感覺總差一點。”

辛妄之前已經築基巔峰,這段時間過去還未結丹確實慢了。沈棲霜想著別的事,也沒太過注意那杯水,遞過來,他就這對方的手喝了。

手都沒接杯子,表現得像是不能自理。

辛妄緩緩舉起杯一點點喂,對自己養的貓給予絕對的耐心。他觀察著對方神色,一旦沈棲霜生出拒絕的意思他便收回。

眼皮垂落遮住眸光,

辛妄發現此時的師兄很乖,哪怕他師兄與這個字不沾邊,這不過是他的錯覺。

唇離開杯子,沈棲霜身體向後靠。辛妄便收回手,自然遞到自己麵前將水喝了。這惹得沈棲霜看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麽。

總歸,這樣的曖昧是他默許的。

*

客棧用餐在樓下,也可以拿上樓,沈棲霜沒有選擇後者,他特意下樓跟著方蘭因他們一道。

樓下人多,各行各路都有。他們選的地方不著眼,除了特意盯著的,尋常人沒誰管他們。四人恰好圍著一張方桌,一人一邊。

在小二上菜的空隙裏,沈棲霜開口,“接下來的路要你們自己走,我跟辛妄打道回滄央山。”

這話沒壓聲,該聽到的都會聽見。

沈棲霜會送他們才讓人意外,現在要走是意料之中。方蘭因麵色複雜,眼前人是他僅有的手足,沾親帶故也抵不過生疏。他背負著人命,眼前唯有報仇二字,他與沈棲霜告別,揮別故人與自己。

“前塵盡過,此去一別還望兄長珍重。”

沈棲霜點頭應下,對於方蘭因他沒有太多印象,畢竟他不是跟對方自小相識的那個人。兩人之間沒別的話好說,等飯菜上來了,沈棲霜象征性抬了下筷子。

一頓飯的功夫沒到,客棧又來了客人。

那行人進門,為首的留著胡子,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不好惹的氣息。幾人身形高大,門口一站就將本就不大的木門堵了個嚴。

他們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大廳中央,引得不少客人放下筷子扭頭去看。

小二弓著腰,小心上前問道:“客人打尖還是住店?”

“不用,”留胡子的那人抬手,“我們是來找人的。”

小二一聽忙不迭退開,隨他們找去。

那人精準鎖定了沈棲霜他們桌,來之前就已經聽人匯報過了,他沒有立刻南風知我意動手而是抬腿走到桌邊。

“吾主有請,你跟我走一趟。”

話是對著沈棲霜說的。

沈棲霜掀起眼皮,“好說,隻是要走也得等我們吃完了再走,不是嗎?”

他此時沒有動筷子,這麽說帶著試探的意味,若是對方讓步,興許危險性並不高。

“……那你吃快點。”相當好說話,短胡子像門神一樣站在邊上,無聲催促。

若是尋常人,估計嚇得飯都不吃了,方蘭因依舊保持之前的速度沒改。他在用餐的空隙裏看向沈棲霜,對方不急他也不急,等著的那人看起來也不急,隻有掌櫃被架在熱鍋上,生怕遭受殃及。

掌櫃不敢跟門口那些人硬來,隻能小心催著他們吃快些,不記賬都行,但是沒人理睬他。

一時間客棧內相當壓抑,門口被堵著,外麵人進不來,裏麵人出不去。有客人吃完了要出去,被門口的人攔下了也不敢出聲,畢竟他們知道修仙者和凡人之間的區別,到底是害怕的。

一盞茶的功夫,方蘭因總算放下筷子。

“你們先收拾東西離開,不用管我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沈棲霜對方蘭因說完話,轉頭看向門神,“我想知道,你主子是誰?”

“歡喜宗,燕長風。”

燕長風,歡喜宗尊主,聞其名不見其人,幾十年前關於他的故事連稚子都知道,現在不行了,沒什麽名氣。

有關辛妄的劇情沈棲霜都記的七零八落,更別說這樣的背景人物。

沈棲霜:“燕長風?沒聽說過。既然是請我,他怎麽不自己來?”

這人是歡喜宗右護法,他自覺跑一趟已經給了極大的麵子,沈棲霜卻要燕長風親自來,他頓時勃然大怒,“你好大的口氣,竟要吾主親自來迎!”

沈棲霜絲毫不怵,“這可是你說的,他要請我。”

那人說不過,一掌拍在桌上,純力道沒用靈力。

一聲巨響,脆弱的木桌即刻四分五裂,碎木四濺,沈棲霜揮袖擋下木塊,沒傷到人。

眾人大氣不敢出,跑也不行隻能看著這邊的發展,若是真打起來就趁亂跑。掌櫃的一聲驚呼被按回口中,他心在滴血,卻不能發作。

“你打的,你賠。”沈棲霜安穩坐著,

“錢不是問題,你現在跟我走,要多少有多少。”右護法額角直抽,他這暴脾氣。

“錯了,這錢可不是我要,”

沈棲霜揚聲,喚,“店家。”

這是示意他們來收錢。

好一陣安靜,躲在櫃台後麵的掌櫃冒出頭,一雙眼睛露在外麵,結結巴巴連聲道:“不用不用……”

人家就是給,他都不敢收。

沈棲霜笑他沒膽子也不強求,“掌櫃都這麽說了,那就算了。我還是那句話,想請我讓你主子親自來。”

事實上,他沒打算再去一趟歡喜宗,被抓的倒黴事有一次就夠了。

“那不行,我就是抓也得把你帶回去。”右護法執意如此,總不能讓他空手而歸交不了差。

沈棲霜眼裏一道暗光閃過,他唇角勾起,那是一種隱秘的欣喜,為自己的計劃——這一切真是太合他的意了,合情合理又能瞞過一時,一時就夠。

他拿出斂塵給的玉佩,催動它使用縮地千裏。同時在心裏默念起一段描述,腦海中浮現出場景。

沈棲霜拉著辛妄,對右護法說:“這就看你本事了。”

法器已經催動。

強大的靈力波動撩動著右護法的神經,門窗嘩嘩作響厚重的雲蓋住這座客棧,大風將起,山雨欲來。

不好!

意識到兩人要逃,右護法手心聚起靈力就要向兩人擊去——這回能留住人,下次不一定有這麽好的機會。

廳中諸人凝神摒氣,眼前一道刺目的光芒包圍了沈棲霜二人,那個短胡子抬起手,掌心爆起光團,令人見之則懼。

刹那間,付雨隔著大半個廳堂喊:“尊主交代了要’請‘,大人手下留情!”

這聲驚得右護法手一抖,猶豫的瞬息兩人已經沒影兒了。風靜雲歇,客棧恢複安寧,除了受驚的客人一個個躲在桌底瑟瑟發抖。

右護法收了靈力回頭狠狠剜了付雨一眼,對方躲在付雲身後低下頭。

他仔細想想,也覺得這事實在棘手。打不得催不得說不過,差事難辦。於是兩指並攏豎在唇邊,念了句話,隨後側上方一指,一道靈力裹挾著話語送往千裏之外。

千裏之外,

千頃的桃花林,到了秋冬仍然滿樹花開,豔桃樹下一對璧人相依。燕長風睜開眼,伸手接過流星形狀的靈力,它消散時一句話炸開。

“人跑了!他要你親自來接,自己看著辦吧。”

標誌性的聲線,燕長風一聽就知道是誰,他身邊的女子被吵醒,緩緩睜眼輕聲問:“長風?”

“沒事,我們出去接人好不好?”燕長風語氣溫柔,這是外人不曾見過的模樣,不知情的怕是以為他被奪舍了。

女子點點頭,容色美豔卻顯得格外乖巧,她靠在燕長風懷裏,心跳得厲害卻沒有表現出來……

*

烈風呼嘯而過,

立足高處,仰頭伸手仿佛能觸到天、捉住雲,就連低頭時,一大片的原始叢林也變得那麽渺小。

“師兄,這裏是……”辛妄看向斷崖之下,他對這裏完全陌生。

沈棲霜沉默半晌,走到崖邊,跨出一步就要掉下去的距離,他垂著頭向下看,語氣低落,“我沒想好地方,應該是傳送錯了。”

他背對著辛妄,任由風吹在臉上,黑發被引至嘴角配著紅潤的唇,都是彎著的。

辛妄自動歸結為沈棲霜不認路的毛病又犯了,他早該想到,不過這也不怪沈棲霜。

“師兄禦劍帶我嗎?”辛妄提議,目光落在沈棲霜腰上。

“可我不認識路,”沈棲霜轉過身時整個人籠罩著一層陰霾,鬱鬱寡歡的氣息,興許是在懊惱。

辛妄壓著笑去拉沈棲霜的衣袖,安撫說:“沒事,我記得方向可以指路。”

“嗯。”沈棲霜反手勾住他指尖,溫聲說:“接下來,就看你了。”

辛妄看著手指間搭上一根手指跟他的纏在一起,指尖齊整還透著粉。他緩緩捏緊手指,像握了塊涼玉,隨後一言不發,拉著沈棲霜就走。

他耳朵尖都紅了,身後沈棲霜見了,止不住想笑。

霧靄深重,鬆盡林藏;帝埋荒骨,東即青龍。

這裏是東荒帝埋骨之處,那個傳聞中的神在此脫去凡胎,渡劫飛升。

沈棲霜記得原文有這段,辛妄在此得到了東荒帝的傳承。

【你怎麽來這了?】

“這是哪?”沈棲霜問。

【這裏……】77改口,【很危險,盡快離開。】

“可我們要往哪走?”沈棲霜很困擾,“這裏似乎不能用靈力。”

他們原本要禦劍飛回滄央山,沒飛起來反而摔下山,似乎有東西在限製兩人使用靈力。不過即使不限製,他也能出些意外,沒區別。

【日陽月陰,】77說:【順著影子的方向走就能離開這裏。】

沈棲霜抬頭,看著層層茂林遮天蔽日,什麽影子,到處都是陰影。

【再走一段,尋到有光的地方。】

“好,我知道了。”

草葉晃動,林間傳來聲響,沈棲霜坐在地上,顧不得幹淨,他傷了腿。

遙遙看著辛妄回來,他展顏一笑,“沒事吧?”

“還好,”辛妄喘口氣說,“遇上一頭狼。好在下麵能用靈力。似乎進了這裏除非不能禦劍,其他都沒問題。”

“原來是這樣,那倒是不用怕了。”沈棲霜道。

至少一般的野獸傷不了人,不過此處不一般,於修士而言真正有危險的也不是猛獸。

辛妄手上抱著木頭,他上前幾步蹲在沈棲霜身邊,掀開衣擺脫下他的鞋——摔下來的時候意外傷了。他將沈棲霜的腳架在自己腿上……

沈棲霜任由對方按在那處,聽得他說:“要正骨,師兄閉上眼睛忍一下,我會很快。”

哄什麽呢?小孩?

他滿不在意,發愣的空隙間,腳踝被握著推正,卻還是腫的,不動沒事,用點力想走路是不可能了。

正了骨,又要上藥。

沈棲霜垂下頭看著辛妄忙活,手指貼在腳腕內側有些奇怪,他沒開口。

一綹頭發順著姿勢下垂,

恰好辛妄此時抬起頭要說什麽,臉頰意外碰到發絲,他有點癢。

“我背你,”辛妄錯開目光,問:“我們朝哪走?”

“要我說嗎?走錯了怎麽辦?”

“我剛才在崖上看了一眼,沒尋到邊,說不準朝著一個方向直走能到盡頭。錯了也沒關係,我還能背著你再走一次。”

沈棲霜笑了下,“那就,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麵朝陽。”

作者有話要說:

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