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光
秋日裏萬物藏得嚴實,庭院裏晚間也沒有多餘的聲響,一旦不說話,在沉默間隙中隻有呼吸能證明兩人的存在。
辛妄停滯了片刻,沈棲霜這話讓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了。這樣的順從使他隻能仰望,沈棲霜不會將他列為能相守的人。
師兄喜歡的應當是能與他並肩,共看錦繡河山的人。
辛妄想,
即使他不是,他也可以成為這樣的人。他不該跪著,他該站起來,站在沈棲霜麵前重新再說一次。
他飛快思考,腿腳已然用力,膝蓋離開分毫,他正要起身,旋即被壓回去。
“我讓你起來了嗎?”沈棲霜沉聲道。
“我就是,想站起來談。”辛妄訥訥道,按照這個邏輯來說,他似乎也沒有錯。既然沈棲霜說的是跪下沒有資格,他站起來……
“你覺得這是跪和站的區別?”沈棲霜另一條腿還盤在榻上,他俯瞰著辛妄,心想怎麽會有人將事情想得這麽簡單。
辛妄時而聰明得不像在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會看人眼色心思也細;有時又單純得可怕,他會去相信一些莫須有的,諸如滴水之恩,再如當初一時興起的幫助,甚至之後跟著一起被抓,也不願意丟下沈棲霜。
所以他才會被騙。
沈棲霜不會感到虧欠,他來到這個世界接受了原主的命運,他隻要自己高興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了。”辛妄讀懂沈棲霜話裏的意思,有些難過卻還是仰起頭說:“我給你上藥吧,好得快。”
“師兄你不喜歡這話,我以後就不說了。”
他斂下眉眼,一幅受氣包的模樣讓77看了都心疼,果斷跟沈棲霜撒嬌,胳膊肘拐得沒邊兒。
【嗚嗚,你對他好一點嘛。你就答應他,哄哄他也行。快快樂樂過幾年,之後該分就分也不影響什麽。】
這話似乎比沈棲霜還熟練,一時摸不清他們誰比較渣。
說什麽不影響,這影響可大了。
沈棲霜也不想解釋,這麽鬧一場他沒了一開始算賬的心思。
他“嗯”一聲,收回腿。
辛妄站起身,見沈棲霜不過睨了他一眼沒說什麽,便上前湊近了去拉開沈棲霜的衣領。兩層衣衫一同拉開,傷口現出全貌。
沈棲霜沒處理,那處已經發紅腫了起來,可以看出牙留下的痕跡,這與邊上完好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看上去越發嚴重。
月亮爬上樹梢,天色越發昏暗,月光溜進沈棲霜背後的窗戶充當照明。對著那點亮,辛妄集中精神心無旁騖上藥。
指尖劃過皮膚,撓得那塊難受,沈棲霜頓時皺眉,頭向另一側偏繃緊了脖頸處的筋絡,他指尖掐著衣角,另一手撐在榻上。
等到上好藥,辛妄抬頭就看見月華傾瀉之下的皮膚蒙了一層光,每一處凹凸都如精心雕刻,月光化作實質展現在眼前。
他手指留了藥粉也割不掉方才溫潤的觸感,辛妄愣了片刻便匆匆低頭。
藥一上好,沈棲霜轉眼就趕了人離開。
他也不點燈就這麽坐在屋裏,心情平靜得不像話,說是心如止水,這水大概比得上死海。
他的馴養沒有成功。
沈棲霜初時是興之所至,現在也不清楚到底想要辛妄怎樣。僅僅隻是心甘情願聽他的話、信任他,那麽這一點他確實是做到了,他甚至占據了辛妄心上最重要的一角。可若是辛妄一味言聽計從,沈棲霜又覺得無趣。
要想個辦法了呢。
沈棲霜躺在榻上發絲垂落,麵前的光影中似乎出現了一隻小狼崽,他伸出食指輕點透過窗的光帶……終究是要馴養一隻小狼,沈棲霜心說。
*
今晚是個特別的日子,月亮離得那麽近又那麽遠。辛妄抬頭看了一眼,幼稚得想要抓住。
“不用擔心,我來教你。”老鬼聲音輕飄飄的,他得不到辛妄的殼子,隻好另辟蹊徑,多了教導的恩情,辛妄說不好會幫他。
老鬼問:“你知道命靈嗎?”
命靈由修士結丹產生,是一身修為的本根。
“我可以教你怎樣將他的命靈抽出來,這樣一來你想怎樣都可以。不喜歡有什麽?別在褲腰帶上,時間久了他就是你的。”
歡喜宗是邪魔歪道,老鬼走的也不是正路。
“不用,”辛妄並不著急,“我的師兄我了解他,他看著冷漠其實心很軟,他知道我是真心的,他總會答應……”
“真心?”老鬼嗤笑,“他活得了多久?”
“我會想辦法。”
斂塵都治不好,他又能有什麽辦法?無非是將養著,隨緣看命。辛妄止不住憂慮,他又念起那朵花,心裏有一個念頭越發清晰,這場比試他要贏。
到了最終場,幾乎所有人都來了。
這場確實如斂塵所料,辛妄遇上了那天見到的師兄——金丹巔峰,場上沒人是他的對手,就連溫叢山也不行。
斂塵還是那句話,量力而行點到為止。
“辛妄……師弟,”那人眉頭一挑,總共也就四個字,他非要在中間拐了個彎。
辛妄暗自留心他的一舉一動,不動聲色向對方作禮,“師兄,可以開始了。”
“我覺得我們沒必要比。”那人抱著劍似乎真如他所說的,沒有想要動手的念頭,“中間這麽大的差距你怎麽贏?我不想傷你,你自己下去就是。”
這人先前幾場比試雖說都是點到為止,卻從未手軟,傷人的事也有發生。
“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火靈花我一定要。”
那人偏了頭,仿佛在思考要火靈花做什麽用。辛妄沒有太多廢話,拔了劍便刺向那人。
斂塵於劍道造詣極深,所傳也以劍術為先。教給辛妄的和教給沈棲霜的都是一樣的,他是個好師尊,待兩個弟子也是一碗水端平。
此日多雲,太陽出來之後,劍光撒在場上四處都是。讓境界不夠的人來看,隻當是兩人不相上下,沈棲霜卻能看清,那人分明是在耍著辛妄玩兒。
這個認知讓他很不高興,褚丹叼著自家師兄投喂的糖葫蘆膩在沈棲霜身邊,含糊不清地問:“師兄,辛妄師兄會贏嗎?”
沈棲霜沒說話,隻是搖頭——希望渺茫,不過若是主角光環加成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確定。
褚丹“啊”一聲,剛進嘴裏的山渣掉了出去,“我師兄輸了,師尊罵了他一頓,現在都自閉了。辛妄師兄也要輸……”
小孩嘴一扁,“師兄你能去下去揍那個不認識的師兄嗎?”
這肯定不能,沈棲霜連初試都沒參加,現在下場明顯是違反規則,即使他贏了也會被其他門派看低,連帶著他師尊還有身後的師叔伯。
沈棲霜將手掌放在褚丹頭頂,惡意搖了搖,手輕不過是逗人玩。
眼神一晃,他再看向場下,此時勝負已分。畢竟境界差距擺在那不容忽視,能跨過小坎,未必能越過天塹。
辛妄輸了,他受了傷手指抹去嘴角流出的血跡,沒有立刻下場,而是支撐著劍柄站起身,似乎還打算繼續。
“辛妄,夠了。”沈棲霜傳音入密,他注意到辛妄下意識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又轉向對手。
辛妄聽見了,卻沒有聽話。
沈棲霜舌尖頂過犬齒,他之前就不應該輕易放過,不聽話的狼崽子合該拿鏈子拴起來。
就連斂塵也看不下去,他沒想到弟子會對火靈花有這樣的執念。他飄然而至,將辛妄攔下推至身後。
“師尊,我……”辛妄想說他還沒贏下這場。
“閣下,沒必要再演戲了。”斂塵說:“你們既然來此未曾傷人,想必不是來找事的,如果是為了祝賀大可上座。倘若不是,現在也可以出來了。”
場上場下除了早就知道此事的幾位仙尊,其餘弟子一片嘩然。
“啊,你們終於發現了嗎?”那人問。
斂塵:“早就發現了,隻是不願意打草驚蛇。”
幻山門如此大排場迎親自然不簡單,還不是新娘身份特殊。她叛出歡喜宗嫁了少門主,門主唯恐歡喜宗要來破壞,未免喜事變喪事,特地廣發請帖邀請正道人士前來觀禮。
諸人發現有歡喜宗弟子冒名頂替潛入,他們沒有第一時間大張旗鼓抓人。隻是將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想看看他們要做些什麽,畢竟多年的和平來之不易,若非不得已,沒人想輕易打破。
對麵的弟子恢複原本容貌,是付雨。
辛妄先前覺得眼熟,試探著問過斂塵意見,得知師長他們有安排便沒有揭露——隻是這場比試他想要贏,勢在必得。
“叨擾多日,不請自來,還望諸位仙尊勿怪。”付雨說:“此行不為尋仇引恨,隻為恭賀新婚之喜。我們尊主並非絕情之人,昔日下屬成婚自然要有所表示。”
付雨拍手,另有幾個弟子上台,他們從儲物戒中變出了幾台木箱,紅綢蓋在箱子上,一掀開內裏都是各樣珍寶。
“恭賀新禧,祝少門主和夫人白頭到老,恩愛不移。”
付雨這麽說倒像是真心的,帶來的禮也是挑不出錯,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場上大多數弟子不知道這些事,方才這一幕實在是讓他們始料未及。
門主正式邀請幾人上座。
他們的到來被接納,多半意味著先前的比試也是作數的。辛妄心一沉,火靈花對其他人來說用處不大,對沈棲霜卻是要緊的東西。
“那花我就不要了,用不著。坐就不必,你們這些名門正派挺無聊的,我這就走了,各位留步。”付雨躍上看台,好巧不巧落在沈棲霜身邊,原本離得近的都匆忙躲開,沈棲霜不閃不避側頭看他。
付雨輕聲說:“小木偶,跟緊你師尊不要亂跑哦~”
說完,他當真離開了,仿佛來這一趟就為了送禮,故弄玄虛。
沈棲霜皺眉,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火靈花最終是歸了辛妄,他願意跟其他師兄弟重新比過。別人見他這嚴肅的樣子卻紛紛推辭——沒必要,火靈花稀少,但他們用不上也沒辛妄這麽深的執念。
辛妄從門主手裏接過裝有火靈花的木盒,獻寶一樣拿給沈棲霜。
“師兄你看,”
手指上蹭了血跡沒擦掉,那隻手撐開盒蓋,火紅的花枝安靜躺著。
褚丹湊上前看,好奇得碰了碰。
沈棲霜垂眸掃過,“就為了這個?想討我喜歡?”
辛妄扣著木盒的手緊了緊,他“嗯”一聲便垂下頭,不是不明白沈棲霜的意思,他也知道方才沒有聽話,估計人該生氣了。
“很好,”沈棲霜忽地轉口,笑容和煦微風輕拂帶著他的話送至辛妄耳邊,
“我答應了你了。”沈棲霜輕聲說。
這是對你的懲罰,是你自找的。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第二個謊言
沈:不聽話的小狼會被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