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裏起了風。
鍾毓呼吸間帶了涼氣進肺裏, 喉嚨裏泛起難捱的癢意,讓她劇烈咳嗽了起來。高燒剛退,人本就沒什麽勁兒, 幾聲下來, 她痛苦的彎下了腰,一手掩著嘴, 一手扶著牆, 整個人看起來虛弱的要命,仿佛一陣風來就能把她刮倒似的。
秦放臉色愈發難看。
他擰著眉,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小臂。
手裏的觸感讓秦放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知道鍾毓是纖細的, 十八歲的時候,她就出落得細瘦高挑, 但抱在懷裏的時候也是軟乎乎的。如今年歲長了, 身上的肉不增反掉, 他甚至輕而易舉的就將她整個小臂圈在了手心裏。
這猝不及防的動作讓鍾毓愣了下。
她喘了幾口氣, 艱難的站直身子, 手卻沒動, 任由他攥著。
秦放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說什麽, 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還是秦放先鬆了手。
他冷著聲問:“生病了?”
鍾毓不承認:“沒有。”
秦放差點氣笑。
“鍾毓, 我怎麽不知道你嘴這麽硬?”
鍾毓:“……”
他不由分說的抬手按在她的額頭上,掌心傳來的熱意讓秦放手指微微蜷縮了下。鍾毓想躲但沒躲開,在他冷厲的眼神底下,隻得乖乖的站著任由著他。
片刻後, 秦放鬆開手。
“發燒了?”
瞞不過去, 鍾毓隻得承認:“嗯。”
秦放沒再說話, 後槽牙差點咬碎。
白昊取車過來瞧見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
他放哥把個長發看不清臉的姑娘的堵在牆角裏,倆人不知道在幹嘛。
白昊一愣,但也心知秦放不是那種會怎麽著女人的渣滓,隻當是起了衝突,也沒多想,就把車停邊上隔著人行道喊了聲。
“放哥,什麽情況?”
秦放回身看他一眼,又轉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人,說:“走吧,送你回去。”
鍾毓剛想說不用,就瞥見他隱隱不耐煩的神色,和因為壓抑著怒氣而繃直的嘴角。
鬼使神差一般,鍾毓順勢點了點頭。
一方麵是不想再惹他生氣,另一方麵,她也確實有些不舒服了。
後排車門被男人一把拉開,待鍾毓坐上去之後,被人大力合住。
秦放沒跟著上,他坐到了副駕的位置上。
“住哪兒?”
“往前直走,然後右轉,第一個小區就是。”
“知道了。開車。”
後半句話是對白昊說的。
白昊一臉懵的發動車子,剛想問問這是個什麽情況,就在秦放的一個眼神下,自覺閉上了嘴。
短短一截路沒人說話。
白昊目不轉睛直視前方,啥也不問隻是乖乖開車。
秦放靠在副駕上,習慣性的打開車窗從兜裏摸出根煙。剛準備點燃,就從後視鏡裏瞥見了後排的人。他動作一僵,原本已經夾在指間的煙又被他重新塞了回去。
估計是熱意上來,後排的人頭頂在車窗上,好看的小山眉緊緊糾結著,像是壓製著痛苦一般。她雙目緊閉,即使車輛顛簸也從未睜開過眼,看樣子整個人很是難受。
車廂裏很暗,隻有外邊馬路上的光亮從玻璃透進來,隱隱約約晃出個影子。
秦放隱在黑暗裏,漆黑的眸子定在後視鏡上一動不動。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敢肆無忌憚的盯著她看。淩厲的視線裏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寸一寸,將她從上到下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她秀眉緊蹙,秦放的眉眼間也沒舒展開來過。
五六分鍾的樣子,車子緩緩停下來。
白昊聲音很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似的:“哥,到了。”
秦放回神,從後視鏡裏看了最後一眼。
鍾毓還是那副姿勢,一動未動,像是已經睡過去了。
白昊奇怪:“她這是怎麽了?”
秦放沒回答,兀自卸了安全帶下車。
關門時力道大了些,響動驚醒了鍾毓。
還不等她回過神,車門就被人從外頭一把拉開。
秦放居高臨下的睨著她:“到了。”
鍾毓忍著頭暈下車,站定的時候腳底打了個趔趄,她一把扶住車門才站穩。
秦放眉頭又是一皺。
他嘴角繃直,複又掀開,問:“要我送你回去嗎?”
鍾毓原本下意識就想拒絕。
“不用”兩個字到了都嘴邊,說出口時卻變成了“謝謝”。
秦放抬了抬眉稍:“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小區。
鍾毓腳步虛浮,走的很慢,秦放倒也沒說什麽,隻跟在她身後頭。等出了電梯到家門口,鍾毓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
她拿鑰匙開門,秦放就在邊上站著看,沒有要走的意思。
鍾毓無措的抿了抿幹澀的唇,問他:“要進去喝杯水嗎?”
“不了。”
他拒絕的幹脆,卻也沒有扭頭離開的意思,估計是要眼看著她進門才走。
啪嗒一聲,門鎖被擰開。
鍾毓推門進去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腳底下沒注意,被突起的門檻結實絆了下,整個人不受控的往前撲過去,然後,腰間被粗壯有力的手臂攬了個結實。
身後是男人健碩的軀體,她被他抱了個滿懷。
鍾毓整個人定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下一秒,腰間的手臂鬆開,秦放帶著責備的聲音從耳畔傳過來:“看路。”
鍾毓咬了咬唇:“我頭暈,不是故意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直接連頭也低下了。
秦放聲音裏似是有些疲倦,他往前跨一步站到了屋內,隨手帶上了身後的門。
鍾毓抬頭,怔然看著他。
“不是叫我進來喝口水?反悔了?”
“沒,沒有。”鍾毓說:“那進來吧,我去燒水。”
“不用了,你去躺著吧。”
“?”鍾毓又是一愣。
秦放平淡的看她:“沒聽明白?”
不知怎麽,自從與他重逢,鍾毓一直有種低他一頭的感覺。或許是因為當年是她拋棄了他,又或許是,如今的秦放身上總帶著一股戾氣,偏偏又被他壓製得很好,隻待一個契機便會噴薄而出,以至於鍾毓看著他的時候,總是會忍不住的心裏發怯。
“知道了。”鍾毓說。
她依言往臥室方向走,合上門的時候,鍾毓回頭看了眼,秦放已經進了廚房。
鍾毓租住的這間公寓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她平常不怎麽做飯,廚房裏幾乎沒什麽食材和廚具。
秦放原本隻想燒些熱水給她放好就走,拿起水壺的時候又想到她那副病懨懨的模樣,還有在火鍋店門口攥住她胳膊時候,掌心裏不堪一握的小臂。
他垂下眼,瞥到了邊上的電飯鍋和存放雜糧的罐子。秦放定了幾秒,嗤笑一聲,認命般的挽起了袖子。
半個小時後,電飯煲傳來“滴滴”的響聲。
秦放拔下插頭,又等了會,直到鍋裏的壓力散的差不多,才掀開蓋子。
他端著白粥在臥室門口敲了半天的門,才終於聽到裏頭傳來悶悶的一聲:“請進。”
話音落下,又是驚天動地的幾聲咳嗽。
秦放推門進去,房間裏一片昏暗,隻有客廳的光線從門外照進來,才勉強能看見屋子裏的陳設。
鍾毓也發覺了,抬手按亮了床頭燈。
她知道秦放在外頭,卻也來不及猜測他的意思就已經昏昏沉沉的睡著了,直到房門被敲響,她才從睡中驚醒。
一聲輕響,瓷碗被擱在床頭櫃上。
光線太暗,鍾毓看不清秦放的臉色,隻聽見他幾乎命令的語氣:“喝了。”
鍾毓遲鈍的看過去,是一碗白粥。
估計是剛做好的,碗口還氤氳著熱氣。
鍾毓嘴裏發苦,不太想喝。晃神的功夫,就聽見秦放問:“不喝?還是等誰喂你?”
他語氣衝得很,鍾毓人在病中難受得很,也順從的聽了他話一晚上,本來就委屈,又聽他這麽說,當下沒忍住,鼻子裏一股酸氣衝上來。
鍾毓垂下眼:“知道了。”
粥很燙,捧在手裏灼的手心疼,鍾毓沒鬆手,拿著勺子往嘴裏送了點,頓時被燙的倒吸口冷氣。但手上動作沒怎麽停,隻稍頓了片刻,就繼續小口小口的吃著,很快一碗粥就見了底。
秦放在邊上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他印象中的鍾毓是有點嬌氣的人,受不了疼受不了委屈,稍微有一點覺得不好受了,眼底就閃爍著淚花看他,直到被自己抱進懷裏才肯作罷。
秦放說不清心底是個什麽滋味。
他幹脆別開眼,不再看她。
空了的瓷碗被重新放在床頭。
鍾毓仰起頭,聲音有些沙啞:“吃完了。”
秦放又“嗯”了聲,拿起空碗出了臥室。
沒多久,廚房的水聲便傳了進來。
鍾毓睜眼躺在**,看著頂上空空如也的天花板。
生病好想讓她渾身上下的感知都慢了半拍似的,生理性淚水從眼角流下來,她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過了會兒,秦放端了杯熱水進來。
“剛燒開的,等會再喝。”
“嗯。”
“藥還有嗎?”
“有。”
“喝完藥就睡吧,我先走了。”
他每句話都言簡意賅,半點多餘的寒暄都沒有,說完就轉身要走。
“等一下!”鍾毓著急的支起身。
秦放停住腳步,站在門邊上看她:“還有事?”
“能把你聯係方式給我嗎?”鍾毓問:“我就是想記一下,不會沒事打過去打擾你工作的。”
秦放沒再說什麽,張口報出了一串數字。
隨即轉身關上房門離開。
白昊在小區門口等的都睡了一覺了。
直到窗戶被敲響,他瞬間睜開眼,看見秦放站在外頭,嘴裏叼根煙,整個人看上去陰沉沉的。
白昊趕緊按下中控讓人上車。
回程路上,秦放一句話都沒說,隻按下窗戶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這邊距離他們店裏本來就遠,一路上,眼看著他半包煙都下去了,白昊警報豎起,知道事態可能有點嚴重。
這人隻有在心煩意亂的時候才會一根接一根的抽煙。
數量和他煩悶的程度絕對呈正比。
白昊撓了撓頭,試探著問:“放哥,沒事吧?”
秦放看都沒看他一眼:“我能有什麽事?”
“哦。”白昊憋悶的應了聲:“那個,是不是因為剛才那個女人啊?”
秦放還是沒理他。
沒說話就代表默認,白昊聽懂了。
這些年,他放哥的感情經曆他也是看在眼裏的,當下就沒忍住,悵然道:“哥,你終於走出來了,多跟不同的女人接觸接觸也挺好,總比守株待兔在原地,等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的人好。”
秦放直接氣笑了。
“開車,就你他媽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