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鍾毓直到坐上了回去的車, 才突然想起來,今天這一遭到最後,自己連秦放的聯係方式都忘了要。

懊惱從心尖上掠過, 更多的是茫然。

鍾毓偏過頭, 看向窗外,側臉在微弱的燈光下時明時暗, 看不出太多情緒。

前排, 肖雲畫從後視鏡裏一直往鍾毓臉上瞥,連續瞥了許久,卻發現這人根本就沒注意到她。肖雲畫頓時忍不住了, 半個身子都湊了過來,要不是有安全帶拽著, 她整個人能躥到後座上。

“所以, 你身上這個男款皮夾克, 到底是誰的?”

鍾毓:“……”

這個問題肖雲畫從酒店房間一直問到路上,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她自己都沒完全回過神來, 隻能語焉不詳的說是一個朋友的。

肖雲畫壓根不信。

從認識鍾毓以來, 她就知道這人是一個邊界感很強的人,壓根不會隨意將一個異性成為“朋友”, 更別說穿對方的衣服了。

“你少糊弄我啊!我告訴你鍾毓,你要不老實跟我交代, 我就不理你了啊!現在外頭這些男的心眼多的,你這一純妹,上當受騙了怎麽辦?”

這是把她當什麽了?

心知對方是擔心自己,鍾毓疲累的捏捏眉心。

“雲畫, 我會告訴你的, 不過得等幾天, 等我自己先理清了,好嗎?”

肖雲畫不吭聲,瞪著眼看她。

還是方卓然意味深長的看了眼鍾毓,清了清嗓子,解圍道:“歇會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那好吧。”

肖雲畫總算安靜了。

方卓然把她倆送到樓下,鍾毓道了謝,給小情侶留下足夠的空間,自己先上樓回去。

今天在包廂外頭,方卓然是看見了她的,不過當時場麵太過尷尬,鍾毓來不及想那麽多。至於他會不會告訴肖雲畫,肖雲畫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鍾毓覺得都無所謂,她已經累的無暇再想了,隻想洗完澡躺在**睡覺,盡快度過這兵荒馬亂的一天。

接下來的幾日過的還算平靜。

正常的去樂團練習,然後吃飯,下班,井井有條。

除了肖雲畫有時候會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她之外,其他都很正常。

但有時候,過於正常也是一種異樣。

鍾毓開始頻繁的做夢。

七年前在縣城裏的秦放和現在的秦放來回交織著出現,真實發生過的事與光怪陸離的夢境參雜在一起,讓她時常在半夜驚醒。

連續幾天下去,鍾毓病倒了。

發燒,體溫躥到38攝氏度。

要不是肖雲畫有她家的備用鑰匙,見人沒來上班又聯係不上,想起來去她家看上一眼,這才發現了早就燒蒙過去的鍾毓。

家裏有藥,肖雲畫翻出來扣了兩片給她喂下去。

鍾毓眼眶都燒的紅了,還不忘爬起來跟她說謝謝。

肖雲畫看不過去,一把又把她按了回去。

“行了行了,謝什麽啊!”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這幾天團裏也沒演出,我給你請兩天假,剛好連著周末,你就什麽都別想好好休息,知道嗎?”

鍾毓費力的點頭:“知道。”

肖雲畫給她燒了水,又把杯子放在床頭囑咐了一大堆,最後才愁容滿麵的回自己家了。

鍾毓連著在家呆了兩天,第三天燒退了,精神狀態好了許多。開會這麽一折騰,距離上次見到秦放,已經過去了一個多禮拜,這期間,他像是從未出現過,沒有半點消息。

鍾毓坐在床邊,想了想,還是給肖雲畫發了個微信。

她想通過對方拜托一下方卓然,看能不能得到秦放的聯係方式。

鍾毓看著衣架上那件男士皮衣外套。

至少,也該把他的外套還給他。

下午六點,天剛擦黑。

手機震動了下,屏幕在昏暗的房間裏亮起刺眼的光束。鍾毓靠在床頭上,伸手拿過。

是肖雲畫發來的,別的什麽都沒說,隻說沒要到。

鍾毓手指停在屏幕上頓了好久,直到光自然熄滅,她才放下手機,又靜靜地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頭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對麵樓棟的人家裏窗戶透出點點光亮,鍾毓後知後覺的覺得腿有些僵硬,想了想,她掀開被子下床。

出了單元樓,遲鈍的頭腦被一陣冷風吹的清醒了過來。鍾毓裹緊了衣服,漫無目的的沿著人行道一直走。

她隻是覺得獨自呆在家裏太悶,想出來吹吹風。

深秋夜裏寒涼,沒多久,她就冷的打了個噴嚏。鍾毓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的走了挺遠,已經到火鍋店外頭了。

透過一排落地窗,能看到裏頭一片燈火通明。服務員端著菜品在裏頭來回穿梭,桌台的鍋上氤氳著層層熱氣,三五好友圍坐在桌前,有說有笑。

獨身在外的人會在兩種時刻感到特別孤獨。

一是逢年過節。

二是生病。

鍾毓怔然的看了會兒,準備轉身離開的瞬間,視線突然定格在角落不起眼的一處座位上,原本虛落著的目光凝成實質,定在其中的某個人身上。

是秦放。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針織衫,柔軟的材質襯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他沒動筷子,隻懶懶的靠在椅子上,像是在聽對麵的人說話,時不時的應上一聲。

鍾毓隻用了三秒鍾的時間確認了他是秦放這件事。

然後,半刻猶豫也沒有,徑直朝著火鍋店大門的方向走過去。

等真正走進店裏頭,她卻在距離他隻有五米不到的距離時,停下了腳步。

今日的秦放與在宴會廳遇見的那天不同。

樣子沒怎麽變化,但明顯能感覺到整個人很放鬆,連眉眼處經久不散的戾氣都淡去了幾分。

他對麵坐著的是位男性,背對著這邊,鍾毓看不清對方的臉。

明明幾步就能到的距離,她卻踟躕不前。

走過去要跟他說什麽?鍾毓不知道。

火鍋店裏氣氛熱鬧非凡,隻有她立在那裏,格格不入。有服務生從旁邊經過,托盤尖銳的一腳在她胳膊上蹭了下。鍾毓還沒說什麽,就聽見服務生小聲的抱怨:“ 站在路中間幹什麽啊真是的!”

鍾毓眼神暗了一暗。

她往邊上挪了小半步,然而過道狹窄,終究不是站人的地方。

鍾毓又往過看了眼。

卻終究沒走上前去,而是垂下頭,轉身離開。

店裏頭,秦放放下手裏的筷子。

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對麵的人一下就停了正給羊肉卷上裹麻醬的動作。

白昊抬起頭,一臉懵逼的看他。

“放哥,怎麽了?”

剛不是還好好的……

秦放沒說話。

他臉色徹底沉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窗外邊,視線鋒利的跟刀子似的,恨不得穿過落地窗把外頭隨便什麽紮個洞出來。

白昊順著他的方向往外頭瞅了眼。

除了路人,什麽都沒了。

白昊納悶極了,又不敢問,老老實實的低下頭把羊肉卷塞進自己嘴裏,然後放下筷子給對麵的茶杯裏添了點水。

他有心想活躍氣氛,絞盡腦汁的想了個話頭:“哥你不是說這家火鍋好吃麽,咱倆大老遠跑到這邊來,怎麽我看你就沒咋動筷子?”

秦放抿了口茶:“你覺得不好吃?”

白昊撓頭:“還行吧,也沒有好吃到一個禮拜咱倆得過來吃五天這麽的——好吃。話說回來,米其林都經不住這麽吃,更何況是火鍋。”

秦放瞥他一眼:“你還知道米其林?”

白昊挺自豪:“嗨,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秦放沒再說什麽。

茶水一飲而盡,他將茶杯捏在手中,手腕來回轉動,杯子在他指間打了個顛倒。

“以後不來了。”

聲音裏平靜到聽不出什麽情緒,說完,別開眼看向窗外。

白昊一愣,敏銳的察覺到他哥心情好像不太好。

奇怪的是明明剛才好好的啊,怕不是他自己說錯什麽話了?

還沒等白昊想明白,鍋裏又咕嘟冒起了泡泡。

他當下也顧不得那麽多,趕緊埋頭苦吃了起來。

後半程秦放沒有再拿起過筷子。

桌上的菜品大半都進了白昊的肚子。

等到他吃的肚子滾圓,盤子都光的差不多的時候,秦放抬手叫來了服務員結賬。

兩人一共吃了兩百八。

秦放給的是現金,往出掏錢的時候看的白昊肉疼。

等服務員一走,他立馬道:“哥咱賺錢也不容易,可別來這家坑人的地方吃了!”

秦放嗤笑了聲,拿著錢包往他頭上打了下:“管起我來了?去開車。”

“好嘞!”

白昊抓汽車鑰匙屁顛屁顛的就往出跑。

秦放起身,將邊上的風衣外套拿起來搭在手上,邁著長腿不疾不徐的往外走。短短幾十步路,倒是引來了不少目光。

一出店門,氣溫驟然下降了一大截。

秦放從褲兜裏摸出了煙盒,磕了根出來銜在唇間點燃,才下了台階。

剛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了下來。

店門口旁邊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她周身裹在黑漆漆的背光處,一聲不吭,如果不是秦放餘光正好瞥見,甚至都發現不了。

秦放沒動,他側過身,沉默的看過去。

對方卻好像半點都未曾察覺到,靠著牆,眼皮微闔,眉頭輕擰著。

這天氣裏,她身上隻套了件薄外套,紐扣還沒扣,衣襟敞開著。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冷,靜靜地靠在那邊,跟睡著了似的。

秦放看著,眸色越來越暗。

他將剛點燃的香煙粗暴的按滅扔了,步履匆忙的上前,站定到她跟前。

腳步聲讓鍾毓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男人的影子映在她漆黑的瞳孔當中。

或許是生病的緣故,鍾毓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喃喃的叫了聲他的名字,語氣裏帶著絲不確定。

“秦放?”

秦放沒應她的話。

他擰著眉,聲音低沉到有些暗啞:“你在這做什麽?”

鍾毓遲鈍了幾秒,才努力擠出一點笑:“等你。”

說完,像是怕他生氣一般,將手裏的東西舉起:“還衣服。”

秦放這才注意到,她手裏一直拎著一個紙袋子。

裏頭裝的正是宴會那天,自己給她的那件皮衣。

原來她去而複返,是為了拿來衣服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