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又是一個秋季。
今年的寒流來的又快又猛, 幾天時間裏氣溫驟降十餘度。上周還豔陽高照,中間隻不過連續下了兩天的雨,就瞬間冷了下來。
樂團門口的公交站牌下, 鍾毓一手提著琴盒, 另一隻手裹緊了身上的風衣。從樂團到她租住的小區,318路公交車可以直達, 比地鐵方便。她經常選擇這種交通方式回去。隻是, 今天的公交車不知道怎麽回事,半天都沒見來一趟。
鍾毓蹙起細眉,抬腕看了眼手表。
下午五點過一刻。
距離跟朋友約好吃火鍋的時間還有45分鍾, 期間還得回去放琴換衣服——降溫的厲害,她冷的有些扛不住。
又等了五分鍾, 車還沒來, 鍾毓索性不等了, 打開軟件叫了個網約車。是輛奧迪, 就在附近, 沒多久就到了。
司機是個時髦的小年輕, 鍾毓一上車,對方眼睛就亮了一圈, 抻著脖子往後攀談:“美女,剛下班啊。”
鍾毓不鹹不淡的“嗯”了聲。
“我看你提著小提琴, 你是搞藝術的吧,怪不得這麽優雅,站在那兒就特氣質!”
“謝謝。”
鍾毓淺聲panpan回了句,狀似無意的抬手, 將遮住視線的發絲撥到耳後, 順帶露出了無名指上的一圈鉑金素戒。
司機瞥見了, 幹笑兩聲,一肚子搭訕的話全都憋了回去。
後半程路很是清靜。
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鍾毓付款道謝,拎著琴盒穿過大半個小區走回家。她獨居,從來不讓外來車輛跟進小區,總覺得不太安全。
換衣服的時候,同樂團的肖雲畫打來電話,說她和另外幾個同事已經到了火鍋店了,問鍾毓還有多久能到。
鍾毓手機開的揚聲器,她脫掉外套底下的t恤,找了件薄針織衫套了上去,邊對著手機說:“馬上。”
肖雲畫催促:“你快點來啊,我餓的不行了!”
鍾毓手上動作未停,隻說了句知道了,就率先掛斷了電話。
火鍋店離家不遠,除了小區沒幾步就到,索性走著過去。十分鍾後,鍾毓款款走進店裏。
天一涼,吃火鍋的人立馬多了起來,偌大的店鋪裏沸沸揚揚的,空氣中彌漫著從鍋底煮起來的熱氣,人間仙境似的。
鍾毓視線在裏頭逡巡了一圈,還沒看到人,就聽到肖雲畫響亮的一聲:“鍾毓!”
鍾毓循聲望去,挨著落地窗的那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已經坐滿三個人了。肖雲畫把她男朋友帶著來了,一並過來的,還有她那個據說是在世界百強企業就職的男朋友的男性朋友,趙年。
鍾毓秀眉一蹙。
等不及她走過去,肖雲畫已經站起身過來迎她了。
“大小姐您快點,一桌人就等你了,鍋底都快煮幹了。”話音落下,又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姐姐沒提前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對給個麵子回去再說。”
肖雲畫拎著她胳膊把人往跟前拉,還不等鍾毓反應過來,便不由分說的一把將她按在了唯一的空位置上。
四人桌。肖雲畫和她男朋友坐在一側,給鍾毓留了趙年邊上的位置。自從之前某次偶遇了肖雲畫和她男朋友之後,不知怎麽回事,這小兩口突然熱衷給她介紹對象了,不是別人,正是趙年。
鍾毓幾次三番拒絕過,也明確說自己並沒有要找男朋友的想法,卻還是防不勝防,著了幾次道。比如說這回,肖雲畫說是演出結束太累了,知道有家新開的火鍋很好吃,叫她一塊來。鍾毓沒多想,誰知道,她帶來了趙年。一頓單純的晚飯變成了相親局。
邊上,趙年拿起茶壺添了杯溫熱的茶水推到鍾毓麵前:“外頭冷,喝點熱水暖暖。”
“謝謝。”
鍾毓禮貌接過來,沒喝,隻握在手裏。
她從坐下那一刻起,表情就始終是寡淡的,疏離又客氣,該有的禮數都有,旁的就什麽也無了。
心知她是被筐來的,肖雲畫心虛的笑笑,撥了一盤毛肚進鍋裏,吆喝著:“快吃快吃,不吃就老了!”
其餘幾人這才慢慢開始動筷子。
許是火鍋的熱氣氤氳起來,後半程鍾毓話多了點,從沉默變得偶爾能接上兩三句。氣氛也沒一開始那麽僵硬了。
看她吃的少,肖雲畫時不時的夾一筷子肉放進餐盤裏,鍾毓吃了點。沒想到趙年也有樣學樣,拿著公筷略顯局促的給鍾毓碗裏夾了個肥牛卷。
鍾毓拿筷子的手一頓,麵無表情的道了聲“謝謝”,卻始終沒吃。她做的過於明顯,一桌人都留意到了,原本緩和過來的氛圍又尷尬了起來。
眼看著幾人都沒了胃口,最後一頓飯匆匆而散。
肖雲畫跟鍾毓住在一個小區,樓上樓下,她送走了兩位男士,跟著鍾毓一起步行回家。
沒了不太熟悉的人,鍾毓覺得自在了許多。
倒是肖雲畫,在旁邊拉著臉,一副“我生氣了你快來問我為什麽生氣”的樣子。
鍾毓明知其中緣由,還是不得不配合著問上一句:“雲畫,你怎麽了?”
肖雲畫恨鐵不成鋼的瞥她:“還問我怎麽了?我男朋友帶了趙年過來,你看看你,人家給你倒水你不喝,夾菜你不吃,半點麵子都不給留,你沒看最後趙年臉都僵住了!”
鍾毓聽在耳裏,半天沒應。
天一寒,她就立馬開始手冷腳冷,走了這一會兒也沒熱起來,索性兩手放進風衣兜裏。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如果我對他沒有那方麵想法,倒不如決絕一些,不要給別人留有一絲幻想,平白耽誤人家時間。”
肖雲畫急的直跺腳:“你真是死腦筋!趙年多好啊,長得文文氣氣,歲數跟你也差不多,年薪快要上百萬,最最重要的是,從偶然遇見你一次,人家就一直念念不忘的!你到底有哪一點看不上啊?!”
“他各方麵都挺好的,隻是我現在……”
“現在沒有找男朋友的想法。”肖雲畫陰陽怪氣道:“行了鍾大小姐,我都會背了!你用這話搪塞別人就算了,搪塞我多沒意思啊,你有什麽我不知道的?”
鍾毓抿著唇,沒說話。
“剛上大學那會兒,你就見天萎靡不振的,晚上還在宿舍哭,嚇壞我了都。我剛開始還以為你是剛來國外人生地不熟,後來才知道你是失戀了。”肖雲畫說著,不自覺端正了神色:“可是這已經過去了七年了,他就算是個大仙,你也該忘了吧?認識一下新的人有那麽難嗎?”
“還有,你手上無名指還故意帶著一個戒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結婚了,想跟你搭訕看見這戒指都退縮了。那人真就那麽好?能值得讓你把所有後路都堵死?”
鍾毓垂下眼,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雲畫,我謝謝你的好意,但還是算了吧。”
肖雲畫一骨碌話堵在肚子裏,氣的直瞪眼。到最後,幹脆一揮手,直接不管了。
肖雲畫:“行行行隨你隨你,以後再給你牽線搭橋我就自盡!”
鍾毓失笑:“那倒也不必。”
肖雲畫翻了個白眼:“明天跟我去扒活兒你別忘了!戀愛事小賺錢事大!”
“放心吧,我記得。”
肖雲畫說的扒活是指,除了樂團演奏之外,她們私人受邀在外麵演出的活動。這種事情在這個行業裏屢見不鮮,從頂尖的首席到一般成員都會有。
肖雲畫的男朋友家境不錯,說是朋友的爺爺過生日,辦了個規模挺大的酒會,想要找個小型樂團伴奏,肖雲畫男朋友就給介紹了來。鍾毓起先並不想去,這種隻顧著吃飯並沒有人欣賞音樂的場合,真人演奏或者放音響對他們來說都一樣,隻是架不住肖雲畫磨人,才勉強答應下來。
說話間,兩人上了電梯。肖雲畫說時間定在明天傍晚,到時候她男朋友會來接她們,讓鍾毓提前準備好。
直到鍾毓應了下來,她才放心的下電梯。
推門進去的時候,家裏一片漆黑,鍾毓打開燈,刺目的白光照的她眯起了眼睛,片刻後才適應。
一間一室一廳的公寓,裏麵收拾的幹幹淨淨,白牆白地,電視機茶幾沙發,幾乎所有的家居擺件都是房主自帶的,一眼望去盡是寡淡的素色,除了茶幾上的擺件——一朵被罩在真空罩子裏的,早已經幹枯的玫瑰花。
那是當年秦放送給她的。
臨別時,被她藏在了行李箱裏一並帶走,後來製成了標本,好好收藏了起來。
鍾毓挪開視線,走進臥室。
洗漱之後,她躺在**卻半天沒有睡意。
回家路上肖雲雨說的那番話鍾毓其實聽了進去。她說的過於偏激了,但鍾毓卻沒辦法跟她解釋,自己不找男朋友隻是真的不想找,她目前一個人吃飯工作生活,早就習慣了,現在的日子很平靜,無波無瀾的,就挺好的。至於這其中有多少跟秦放有關,她說不上來……
想著,鍾毓沉沉睡去。
夢裏毫無意外的,又一次夢到了縣城的河邊,和那個在記憶中,依舊十九歲的少年。夢醒,她平靜的睜開眼,開始新的一天的生活。
肖雲畫說的酒會在晚上八點開始,地點定在本市一間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鍾毓簡單畫了個妝,又提前吃了點東西墊肚子,等肖雲畫打來電話讓出發的時候,她早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演出服是宴會舉辦方準備的,肖雲畫男朋友一並帶了過來。黑色的緊身上衣和傘裙,挺端莊的,就是上衣挺小的,還是無袖款式,用肖雲畫的話說,看起來就挺涼快,沒想到這家富豪挺不落俗的,至少沒準備那種看起來就閃閃發亮的性感風小裙子。
她男朋友笑著說,他這哥們就是個純純的富二代,平常為人挺隨意的,這種衣服一看就不是他的風格。估計是因為老爺子過壽,他不敢造次,聽了旁人的建議選了比較正常的。話說回來,真的暴露了他也不會讓他們穿之類的雲雲。
肖雲畫聽了就不高興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朋友是這種的是不是說明你也是這樣的?”
她男朋友嚇得趕緊解釋,說他保證自己不是的!而且那位富二代朋友雖然說不怎麽成器,但平常最多也就是不務正業,玩玩機車,違法亂紀的事是決計不會幹的。
情侶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吵了起來,車上氣氛熱熱鬧鬧的,鍾毓在後座充當一個看客。本就不算長的路在他倆的說笑間就到了。
肖雲畫的男朋友停好車,三個人一塊進去。
七點左右,宴會廳零零散散的來了些人。鍾毓和肖雲畫要去換衣服,直接去了提前開的房間裏,門一關,隔絕住了外頭的一切。
她倆進去不久,酒店門口就傳來一陣喧囂。
三輛價格不菲的重型機車前後過來,東道主家的小少爺長腿一跨下了車,瀟灑的把頭盔扔給門迎,胳膊搭在邊上另一個男人的肩上,語氣殷切。
“放哥,今天可千萬別拘束,哥幾個敞開了吃喝。”
被他搭著肩的男子穿著一件皮衣,寬闊的肩膀襯出了衣服利落的線條,被牛仔褲包裹著的長腿筆直如刀。
聞言,他麵無表情的點點頭。抬手將車鑰匙和頭盔交給門迎。這一瞬間,無可避免的露出了畸形的拇指甲床。
“有勞。”
語氣淡漠疏離,卻又不失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