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到了後半天, 雨逐漸變小,晚飯時分終於停了下來。
秦放下班後草草扒了兩口飯就到巷子口等她。
鍾毓臨出門的時候,又特地繞回去取了小提琴。等再下樓的時候, 卻被外婆叫住了。
老人扶著門框, 一臉嚴肅的喊住她。
鍾毓停下腳步,轉身回望。
她倉皇的向前走了兩步, 聲音裏不自覺的帶上了些祈求:“外婆, 明天爸媽就過來接我回家,我……我還沒有把話跟他講清楚。”
“講清楚了又能怎樣?”
鍾毓垂在腿邊的手緊緊攥著:“最起碼要道個別……外婆,我隻是想跟他道個別。”
老人家沒開口, 眉間的褶皺越來越深,最後, 歎口氣擺擺手, 回了房。本不想答應, 卻還是敵不過孫女眼裏的哀求, 隻得退讓一步, 當作默認。
鍾毓看明白了。
她呼吸一滯, 顫著唇說了聲謝謝外婆,然後擰過身飛奔向外。
秦放已經在巷子口等著了。
看她一路跑著來, 發絲隨著步伐跳躍,白色的褲邊被飛濺起的泥巴弄髒。
秦放抬腿從車上跨下來, 笑著朝她說:“慢點!”
鍾毓直跑到跟前才停下。
她半天氣息喘不勻,額前的碎發也亂亂的。
看她背後還背著琴包,秦放也沒問,隻是抬手從她肩上卸了下來, 背到自己身上, 另一隻手在她背上來回撫著, 直到感覺她呼吸漸穩才停下來。
“急什麽,我又不會跑。”秦放坐到車上,轉過身眼底帶笑的打趣她。
鍾毓卻笑不出來。
她坐到摩托車後座,本想抱著他的腰,但秦放卻背著她的琴包,倆人中間愣是被一把小提琴隔出一截距離。
鍾毓難受的吸了吸鼻子,催促他:“快走吧。”
秦放眉頭輕輕一蹙。
他敏銳的察覺到,她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但當下不是問的時候,秦放便也沒開口,依言啟動車子向著縣城邊緣開。
今天下了大半天的雨,村子裏的路有些泥濘,輪胎從上麵駛過去略有些打滑。鍾毓害怕的抓住了秦放的衣服,指骨都泛著白。
秦放安慰:“別怕,我騎慢點。”
“我不怕。”鍾毓說,然後,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句毫不相關的話:“秦放,我們私奔吧。”
秦放呼吸一窒。
隨即,嗤笑了聲:“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鍾毓當然知道。
但這是不可能的,她心裏同樣清楚得很。
她沒再說話,隔著琴包,又往他身上湊了湊,努力挨的再近一些。
大概五分鍾後,摩托車停在了上次他們來河邊的老地方。青草地的縫隙裏全是積水,根本坐不下去,兩人隻能站著。
鍾毓要了琴包,打開取出了自己的小提琴。她將琴放到腮邊,手持著琴弓,狀似無意一般問:
“想聽什麽曲子,我拉奏給你聽好不好。”
秦放對小提琴曲一竅不通,包得上名字的隻有一些網絡熱門歌曲,用小提琴奏出來,壓根不倫不類。而且在秦放眼裏,鍾毓合該與高雅的陽春白雪為伴,那些庸俗甚至是低俗的歌兒,配不上她和她的琴。
秦放舔了下幹澀的唇角,斜斜依靠在摩托車上。
他表情慵懶隨性,狹長的雙眼裏卻始終帶著笑看著鍾毓。
“都行,你拉什麽我聽什麽。”
鍾毓沒再說什麽。
她垂下眼,琴弓在空中劃出半道弧形,然後虛壓在琴弦上。然後,杏眼閉闔,指尖撚動琴弦,琴弓一來一回間,音符緩緩流出。
是一首秦放從未聽過的曲子。
曲調緩慢輕柔,有些淡淡的哀愁,如泣如訴。
鍾毓一言不發,安安靜靜的拉奏著,時不時有風吹過,她的發絲被吹起,拂過麵頰,鍾毓卻好似未曾發覺,沉溺於樂曲之中。
起先,秦放還聽的認真。
直到十分鍾後,鍾毓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秦放本以為小提琴曲長一些也說不定,便耐著性子又等了會,她卻還是沒停止。
秦放察覺到了不對勁,一股類似不安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漲大。
他站直了身子,臉上終於沒了笑意,變成了濃濃的擔憂。
“鍾毓,停下來。”
樂曲還在繼續,鍾毓像是沒聽見一般,閉著眼睛繼續拉奏。
“鍾毓!”
秦放音量大了許多,濃眉也狠狠擰到了一起。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的抓住鍾毓持著琴弓的那隻胳膊,這才讓她停了下來。
被打斷拉奏,鍾毓睜開眼看他。
她眼底不知何時起氤氳出了一層水霧,視線變得朦朦朧朧的。
開口,聲音也有些沙啞:“怎麽了?不好聽嗎?”
“好聽。”秦放直勾勾的看著她,臉色難看的緊:“發生什麽事了?”
鍾毓躲開他刺人的目光:“沒事。你不想聽了我就先把琴收起來。”
說這,她往邊上挪開一步,拿起摩托車座椅上的琴包,蹲下身收拾起來。
秦放站在原地,隻能看見她的發頂。
然而片刻後,黑色的琴盒上綻開一朵透明的水花。
一滴,兩滴,三滴。
秦放原本沒反應過來,直到女孩子壓抑的抽噎聲傳過來,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鍾毓哭了。
這下,秦放再也沒了耐心。
他俯身一把奪過她的琴盒隨手掛在車頭上,另一隻手力道極大且不容抗拒的挾持住她的胳膊,霸道蠻橫的將人從地上拽起來。
四目相對,鍾毓眼底的淚花被他用拇指揩去。
“鍾毓,到底……”
話說一半,被鍾毓愣生打斷。
她看著秦放的眼睛,以一種單純無辜的語調跟他說:
“秦放,你能不能親親我?”
“我想接吻,跟你。”
秦放牙關死死咬著。
他盯著鍾毓,沒任何動作,半晌,突然將人扯進自己懷裏,瘋了一般的朝著她的菱唇吻過去。薄唇發了狠似的碾壓著她的唇畔,然後含住她的唇珠輕咬,在她唇齒之間用盡所能的攻城掠池。
這個吻來的猛烈而又瘋狂。鍾毓閉上眼睛,艱難的在縫隙中找尋機會呼吸,可秦放壓根不給她任何機會。隻要她稍稍後退,他熾熱的大掌就會一把按在她的背後,逼著她向他懷裏靠攏。鍾毓隻覺得嘴唇發麻發同,秦放卻食髓知味一般,不肯停下來。
直到他下意識的伸長手臂攬住鍾毓的細腰。
避無可避的,蹭過了她紋身的那一小塊皮膚。鍾毓疼的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至此,秦放才總算鬆開了她。
他捧著她的臉,擔憂的從上到下將人瞧了個來個: “怎麽了?”
鍾毓不敢說,咬著牙搖搖頭。
奈何秦放又不瞎。
他略一打量,看見她微微弓著腰的姿勢,一眼就明白了問題所在。
心知問她也問不來實話,秦放幹脆直接扯住她的衣擺往上掀。
他手上有分寸,不偏不倚,剛好露出那一小塊穠麗的玫瑰。
青色的枝幹與葉脈,紅的像是能滲出血色一般的花苞,刺在她瓷白的皮膚上,顯眼極了。
秦放凝視了多久,鍾毓就屏住了多久的呼吸。
直到他鬆開手,她才像是從水裏回到了岸上。
秦放額角青筋跳動,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似的:“誰讓你紋身的?”
鍾毓沒見過他這副盛怒的樣子,怕的揪住了自己的衣角,說話聲也不知不覺的發著顫:“沒人讓,我自己想。”
秦放又氣又怒,眼珠子都發著紅。
想罵人,眼前人卻半低著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讓他連半句責備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將人攬進懷裏,明知故問道:“疼不疼?”
鍾毓將臉埋在他身前:“疼。”
“傻的。”秦放沒忍住,責備了句,伸手按著她的頭頂往自己懷裏塞。
雖下過雨,但天氣還是有些悶熱,秦放沒鬆手,鍾毓也靜靜地任由他抱著。兩人都沒說話,空氣靜默著,時不時有晚風吹過。
許久。
鍾毓抬起胳膊,摟住了秦放的腰。
她兀自咬著唇囁嚅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秦放,我要離開這裏了。”
鍾毓語畢,又往秦放懷裏湊了湊。她一直沒抬頭,不敢去看秦放的表情,但卻能明早感覺到,在她說完話的時候,他的身影明顯一僵。
“我知道。”秦放說。
“你知道?”鍾毓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秦放勉強抬了下唇角。
從認識鍾毓的時候,他就知道,鍾毓來這裏隻是過一個暑假。她跟自己不同,她才剛參加完高考,未來還要讀大學,甚至攻讀更好的學位。他從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刻開始,就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知道,你要讀大學,肯定不會永遠留在這裏。”秦放語氣平靜,像是經過無數次反複斟酌與深思熟慮一般:“說來不怕你笑話,我早都想過,等你離開這裏之後,我們距離拉長,見麵肯定變得難了,不過好在通訊發達,能時常保持聯係。但是,在汽修店裏固然穩妥,可我還沒走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所以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等我攢下一部分錢之後,我就去你在的城市找一份工作,一邊賺錢,另一邊,等你想見我的時候,我們隨時都能見到。”
秦放說完,垂下眼看她,聲音很輕:“你覺得呢?鍾毓。”
鍾毓整個人已經麻木了。
從頭到到腳下,一點知覺都沒有。耳朵裏開始耳鳴,嗡嗡聲仿佛就在耳道裏頭響了起來,她聽不見任何聲音,視線裏隻有秦放一開一合的唇。
隔了好半晌,她狠狠的閉上眼睛,然後睜開,耳朵裏的聲音才勉強消散。她眸子裏又起了霧氣,凝結成淚珠,眼皮一眨,就順著腮邊滾落。
鍾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狠下心說出那句話的。
她張開唇,在秦放的注視下,無比艱難的發出一丁點聲音,幹澀難聽。
“秦放,我被柯蒂斯錄取了。”
“柯什麽?沒聽過,在哪裏?”
“在……”鍾毓用力呼出一口氣:“在美國。”
話音落地的那刻,她眼睜睜的看著,秦放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得黯淡。
少年眼底的星辰於瞬間墜落。
作者有話說:
開啟時光大法,下一章就是幾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