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事說事,別磨蹭。”熏著沉香的書房裏,嫽婉儀尋了隻梨花木椅坐下,她撚了撚染著鳳仙花汁的嫣紅指甲,眸光轉向江以衎。
江以衎的玄色騎裝外還套著軟甲,顯然剛從練馬場回來,大概是阿念那小子通風報信,她還沒和趙芸嫣說兩句話呢,就被江以衎一路從西配院帶到主院來。
沉香醇厚的氣息往江以衎的鼻息中鑽,雖然白日裏心悸灼熱之症不會出現,但他莫名懷念昨夜錦衾裏趙芸嫣輕軟幹淨的香氣。
他斂眸,長指一粒粒撥開牛皮護腕的暗扣,將其取了下來。
“我要留下她。”
江以衎略微低沉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嫽婉儀驚詫的目光猛地投向他,瞬間明白他要留下的是誰。
“你想得美,她是本宮救下來的,是要用來爭寵的,留在你這兒幹嘛?暴殄天物?”
她的口氣帶著嘲弄,蔥指在扶手上叩了叩,眼波一轉,站起身來湊近江以衎,露出很有興味的神氣推了推他有力的臂膀,揶揄道:“我說,你不會是看上人家的美色了吧?”
嫽婉儀黛眉一挑眼神曖昧,接著絮叨:“但你這情況,也沒辦法和人家做些實質性的事情……”
江以衎冷冰冰地剜了她一眼,“我可不是江沉勉,昏庸好色。”
江沉勉是皇帝的名諱,嫽婉儀被江以衎利刃似的目光和極其輕慢的口吻噎住了,“既然你沒看上人家,那留下人家幹嘛?”
少女柔軟纖腰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掌心,江以衎低眉,張開手掌,看著因常年騎射而長了一層薄繭的粗糲指腹,嗓音放平:
“八月萬壽節戎驕糜會帶著烏孫使臣來,我要趙芸嫣留在樺宮,我會給你你想要的。”
江以衎驀地提到烏孫國,嫽婉儀直接怔住,唇瓣翕張,說不出話來。
一陣沁涼的微風從大開的圓形雕花窗吹進,如水波般拂動二人的墨發和衣角。
嫽婉儀抬手別了別鬢發,睜大眼睛凝視心思深沉的皇子,反問道:“以你現在的地位,能給我什麽?”
江以衎低聲笑了,他風神出眾的眉梢眼尾溢滿張揚逼人的淩厲傲氣,全然不像一名無權無勢的落魄皇子。
他的音色悠哉漫然,眼尾一挑看向少嫽,“嫽婉儀娘娘,你隻能相信我。”
被他捉弄的態度惹得微惱,嫽婉儀眉心緊蹙,她來到大魏皇宮十四年,除了從烏孫國帶來的心腹,能相信的的確隻有江以衎一人。
她深吸一口氣,肩膀放鬆妥協道:“成交,五殿下。”
春風吹動樹葉發出颯颯聲,江以衎轉眸看向窗外,院子裏碧色的連香樹遒勁高壯,枝葉扶疏若蓋。這麽好的大樹長在破敗的樺宮,著實可惜。
“對了,”嫽婉儀拿出一隻玉瓶置在桌上,“這是祛疤藥膏,給趙姑娘帶的。”
瓷色瓶身溫潤,江以衎收回視線,隨手拿起把玩,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連一絲起伏都沒有,想到趙芸嫣跪坐在耳房木榻上盈盈可憐地向他叩拜的模樣,放下玉瓶道:“她以為我救了她。”
嫽婉儀一點即通,她神色不變,無所謂道:“那就當做你救了她唄。”
杳靄流玉,金光熏染長空,嫽婉儀離開了,俊朗的年輕男子脫下軟甲,把祛疤藥膏掃進袖中。
*
夜色潑墨而至,皇四子江煥燈火通明的華麗府邸中,遲祺忿忿不平,傾筐倒籮地抱怨道:
“四殿下,你不知道那個江以衎有多狂!早上在練馬場,我根本沒招惹他,他像犯病了似的拿著弓箭對準我,還射了隻死鳥到我麵前,太猖狂了!”
足有一人高的透明琉璃大笥前,江煥目光炯炯地盯著裏麵正在吞食粉色幼鼠的黑鱗甲褐色花紋蝮蛇,語氣散漫:“五弟本來就有病,你和他計較什麽?”
數隻粉色幼鼠發出吱吱的慘叫聲,顫顫巍巍地向角落爬去想逃命,卻被蝮蛇粗壯的尾巴毫不留情地卷著送入血盆大口,寒光爍爍的毒牙一口咬死一隻幼鼠。
遲祺放低姿態麵龐堆笑,“我這不是被他氣到了嗎?心裏憋著一口氣呢。”
吃飽了的蝮蛇吐著長信子,肚子漲得鼓起來。江煥暗紅色的唇掛著溫潤的笑,吩咐侍者將蝮蛇取出來。
遲祺駭然地退後兩步,饒他見過多次江煥寬仁守矩的外表下有著能將這些帶有毒性的飛禽走獸訓得服服帖帖的狠厲手段,他依舊提心吊膽,生怕這些畜生暴虐的野性發作。
江煥伸手撫摸著盤在桌上的蝮蛇,笑容中帶著詭異。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偏頭覷向躲在桌後的遲祺,“你想教訓他?”
遲祺一愣,忙不迭點頭,“是,我想小小地懲戒五皇子一番。”他的細眼睛精光一閃,“我想借殿下的白蟻一用。”
江煥府邸裏有各種毒物,他養的白蟻咬合力和破壞力極強,放一箱白蟻進樺宮,準讓江以衎欲哭無淚。
“你還真是狠毒,想對五弟的住所下手?”
遲祺腆著笑臉,五官端正的臉上全是諂媚,“隻是小小地出口氣而已。”
他心思轉動,繼續道:“榮貴妃的妹妹已經對我動心了。”
“是麽?”江煥正色看向他,“挺好,抓緊時間提親去吧。”
遲祺想起趙姝姝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心中慨然,但侯府將儲君的賭注壓在了這位老謀深算的四皇子身上,榮貴妃盛寵,想要結交榮貴妃,隻有替江煥打通趙府的關係。
遲祺恭順地作揖點頭,江煥露出閑散悠然的笑容,吩咐家奴道:“帶遲公子去偏院,他想要多少隻白蟻,就給他裝多少隻白蟻。”
*
樺宮,江以衎臥房裏的沉香氣息淡了不少。房內燭光昏暗,趙芸嫣躺在楠木大**蓋著錦衾,杏眸骨碌碌地轉動,波光宛轉,咬唇不敢讓困意侵襲。
淨室裏的水聲漸息,她視線瞄向闊步而出的江以衎,濕漉漉的墨發搭在他的肩頭,他英挺的輪廓被黯淡的暖光襯得越發靡豔。
趙芸嫣羽睫撲閃,下床套上春衫,取來幹淨巾帕向倚坐在桌案前的年輕男子走去。
“我給殿下擦頭發。”
清甜潤澤的香氣搖曳而至,江以衎靠在椅背上,任由趙芸嫣動作。
她的手放得很輕,絞擰頭發沒有給他帶來一點不適,江以衎低著眼皮,“你很會伺候人。”
趙芸嫣小聲回答:“隻要殿下不嫌棄就好。”
她乖得讓人覺出幾分可愛來,江以衎眸光轉向烏木桌上的瓷色玉瓶,“那瓶藥膏是祛疤的,你拿回去用吧。”
趙芸嫣順著他的角度看過去,玉瓶瓶身散發著晶潤的光芒,她眼眸彎起,桃花唇畔綻放出歡欣的笑容,沒想到江以衎這樣關心她。
午後因嫽婉儀到來的鬱悶和疑惑一掃而光,她拿好帕子,走到江以衎麵前畢恭畢敬地福身行禮:
“殿下待臣女這般好,臣女多謝殿下,臣女會更加用心地伺候殿下。”
少女眼底晶亮,白皙飽滿的臉頰染上緋紅,霞姿月韻,光彩奪目。
江以衎很少見到這樣燦爛純真的笑容,他眼中滑過一絲笑意,聞著趙芸嫣身上能撫平他心悸和燥熱的幹淨香息,覺得留下她也還行。
江以衎若有似無的淺笑在趙芸嫣眼中鍍了一層霞光,仿若冰冷的高山雪蓮煨上了暖人的溫度,她心間柔情徜徉,說不出的溫熱裹上心頭。
為江以衎擦幹青絲後,趙芸嫣又回到榻上暖床。她側身,目光溫婉地悄悄凝視著江以衎宛若玉樹般的清正身軀,她覺得江以衎真好,還會關心人,不似淳安說得那般疏冷無情。
心口像融化了一層蜜似的甜潤,趙芸嫣巧笑嫣兮,能遇到江以衎這樣的救命恩人,是她這幾年來最大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