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家練馬場,日曜東升,天光逐漸明媚,草木茵茵,空氣清涼。

江以衎跨坐在黑色駿馬上低頭整理牛皮護腕,銀色軟甲包裹著他堅實有力的胸膛,少年身姿筆挺,脊背傲然卓絕。

不遠處有一撥人騎著馬悠哉溜達,江以衎耳力極佳,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遲兄怎麽最近不見人影,好似還消瘦了不少?”一個年輕男子發問。

“別提了,咱們遲兄痛失美人,黯然神傷著呢。”另一人使了個眼色,示意結束話題。

眾人無言片刻,被喚作遲兄的年輕男子長歎一口氣,曦光照在他耷拉著的細眼睛上,更顯萎靡不振道:“可惜,可惜啊,那麽美的美人就這麽沒了,死前怕還是個小雛兒吧。”

趙芸嫣曼妙有致的身段和羸弱帶媚的姿容反複在腦海中浮現,遲祺勒緊韁繩,忿忿不甘道:“爺看上卻沒玩到的女人,她還是第一個。”

遲祺是侯府的二公子,父親任戶部尚書,兄長領兵護衛皇城,他從小備受寵愛,長大了流連於花叢中,愛采擷美人。

前段時間與榮貴妃的妹妹趙姝姝相看,正嫌趙姝姝姿色平平時,卻不想突然看見了路過的三姑娘,美人容貌傾城,遲祺看得眼睛都直了。

旁人好奇:“這位三小姐是何來曆,以前怎麽沒聽說貴妃娘娘竟有兩位妹妹?”

和風撩動江以衎鬢邊的碎發,他把護腕的最後一粒暗扣扣好,挑起漆眸,骨節分明的長指搭好弓箭,從箭筒中取出一隻寒光奕奕的箭矢。

“罷了罷了,”遲祺想起聖眷正濃的榮貴妃和趙府將趙芸嫣草草下葬的情景,話鋒一轉道:

“春狩的帖子發下來了,咱們還是抓緊練練吧,省得給老爺子丟臉。”

他話音剛落,嗖的一聲,一支箭羽破空而來。遲祺隻覺銀光晃眼,連忙縮緊脖頸抱頭躲避,箭矢從他和另一人之間擦過,悶聲紮進後麵的褐色樹幹上,險些中箭的二人均是一顫。

“誰那麽不長眼哪!”遲祺驚嚇後暴怒,瞪大眼睛夾緊馬肚,氣勢洶洶地朝前方的黑衣男子奔去。

江以衎摩挲著手中箭簇上的雕紋,看見趕過來的遲祺等人麵容緊繃忿恨,他的神情依舊寡淡不變,再次將箭矢搭上長弓,瞄準了遲祺的方向。

“五殿下!”遲祺忍不住便躲邊喝道:“你險些射中我了!”

江以衎手腕一轉,咻的一聲將利箭向長空放去,一隻棕色攀雀哀鳴著掉到遲祺馬下,無力地掙紮了兩下便斷氣了。

“是麽?”江以衎將長指在護腕上擦了擦,撩起薄薄的眼皮看向遲祺,“這隻鳥送給遲公子壓驚。”

遲祺氣到臉色漲紅,“五殿下,遲某與你無冤無仇,今日為何要戲耍遲某?”

江以衎微眯著眼睛打量遲祺,他玉冠錦袍,身上雖有縱欲之氣,但容貌也算上乘,可惜言語肮髒,令人生厭。

“我眼中隻有獵物,並未注意到遲公子。”江以衎的聲音如冰霜般清冽,漫不經心道:“遲公子是參加過狩獵的人,應該知道刀劍不長眼。”

遲祺心中憋著一口氣,**的大手握成拳,但他礙著江以衎皇子的身份不敢發作。旁邊的人連忙上前打圓場:“是,我們不打擾殿下。”隨後拉著遲祺一道馭馬離開。

待馬匹跑遠了,遲祺才“呸”的一聲譏諷道:“一個被打入冷宮的皇子這麽橫,他無官無爵的,有什麽了不起!”

“遲兄息怒,五皇子性情古怪,咱們還是別和他一般見識。”

“本公子還就和他結上梁子了!”遲祺聲音尖銳,勾起一個冷笑,“他那小破樺宮,可以再破一點。”

他回頭望了一眼江以衎,身形峻拔的皇子正朝另一個方向揚鞭疾馳,束成馬尾的瀑發隨風流瀉。

日光刺眼,遲祺覷了覷眼,臉上出現一種摻雜著輕蔑和放肆的表情。

*

醇苦的藥香盈滿室內,趙芸嫣頂著眼下淡淡的青色,搬了隻杌凳坐在淳安床邊,手拿小匙一勺一勺地將碗中湯藥喂給淳安。

“你真好。”淳安眼眶濕潤,以前生病時她都自己默默熬下來,從不曾受人這般細致的照料。

“我臥榻的時候,淳安不也是這樣照顧我的嗎?”趙芸嫣未施朱脂的粉潤唇瓣笑意盈盈,她用綢帕輕輕擦拭淳安嘴角的藥汁,蹙眉道:“是不是很苦?可惜沒有蜜餞。”

淳安搖頭,江以衎不喜甜食,尚食監那群見風使舵的宮人更不會主動給樺宮送點心,她自打進宮就再也沒吃過蜜餞,早已習慣了苦澀的藥味。

虛掩的房門被人不輕不重地踢開,趙芸嫣心口一跳,細密的睫毛顫了顫,側首向耳房木門望去。

華美濃豔的女子黛眉鳳眼,鼻梁高挺有英氣,殷紅的唇瓣微微上翹,她一身紫纈襦錦緞長裙,雙臂挽著芙蓉色披帛,隻身大步走進。

趙芸嫣看得呆怔了,女子對她挑了挑眉,笑意擴大:“喲,下床了,氣色恢複得不錯呀?”

“奴婢拜見嫽婉儀娘娘。”淳安頷首行禮,輕輕推了推趙芸嫣的手肘。

趙芸嫣反應過來,她直愣愣地站起來,朝嫽婉儀福身請安道:“給嫽婉儀娘娘請安。”

她低下眼睛,視線中隻有嫽婉儀綴著花鳥暗紋的紫色綢緞裙擺。突然來了位妃子,趙芸嫣輕抿下唇,仍未散去的苦藥味鑽進鼻腔,她忐忑至極,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免禮,別拘束。”嫽婉儀用細指勾起趙芸嫣精巧白皙的下巴,湊近幾分細細端詳,少女象牙般瑩潤的膚色白裏透紅,厚重的睫毛撲閃著,眼瞳又黑又大,偶爾帶著些許怯意看她一眼。

嫽婉儀很滿意,她笑得暢然,順手捏了一把趙芸嫣鮮豔光滑的臉蛋,手感細膩軟嫩,她不由稱讚道:“挺好,神態和韻味也有,不是木頭美人。”

趙芸嫣不明就裏,用求助的眼神偏頭看向病榻上的淳安,未待淳安開口,門外傳來一道清泉擊石般悅耳的男聲:“少嫽,出來。”

嫽婉儀轉身帶著薄怒嗔道:“江以衎,你沒大沒小的,我是你父皇的妃子,你居然敢直呼我的名字!”

她一邊罵一邊抬腳走了出去,趙芸嫣柳葉眉微蹙,眨巴著眼睛想透過白色窗紙看清外麵的場景,但她隻模糊地看見一男一女並肩而立,似在交談什麽。

江以衎和這位英氣濃豔的娘娘那麽親密嗎?不僅直呼她的姓名,兩個人還毫不避嫌地單獨待在一起。

趙芸嫣走到門口,長著青苔的石板路上,淩厲尊貴的玄衣男子和裙擺飄飄的美豔女子漸漸走遠,他們步伐一致,午後的暖陽打在二人的青絲上,折射出潤澤的光華。

她默默收回視線,重新坐到床邊的杌凳上。淳安拍了拍趙芸嫣的手臂,問低落的少女道:“怎麽了,想什麽呢?”

趙芸嫣勉力咧嘴一笑,按捺不住疑惑開口:“嫽婉儀娘娘和殿下關係很好嗎?”

“好像挺好的。”淳安點頭,似在回想,“幾年前我剛進樺宮服侍的時候,殿下和娘娘就經常來往了。”

趙芸嫣捏緊手中綢帕,猶豫要不要再問時,聽見淳安的感慨聲:

“我也覺著奇怪呢,娘娘和殿下不應該避嫌嗎?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娘娘時不時來找殿下,偶爾給殿下帶些好吃的,殿下一般都會賞給我和阿念!”

淳安露出開懷的笑來,趙芸嫣沒再多說。她垂眸,嫽婉儀和江以衎並肩而行的畫麵仍在眼前,她無意識地絞著手帕,黑白分明的杏眸茫然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