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趙芸嫣被淨白清瘦卻有力的大掌攫著手肘推起來,她慌張地站穩,退後半步與江以衎拉開距離,腳不小心踩到巾帕上,耳根通紅俯身撿起帕子。

待站好後,她不顧害羞,清透的水眸直楞楞地低下,凝神望著矜貴疏離的男子,心跳如擂鼓,聲音低弱:“暖、暖床?”

纖弱少女扭捏的芙蓉麵映在江以衎淩厲的眼瞳中,他挑起眸光,“別自作多情,隻讓你暖床。”

他的語氣凝了一層細霜,涼意沁人。趙芸嫣抿唇噤聲,偏過螓首,看見不遠處那張整潔的楠木大床,攥緊衣袖,赧然地小步挪過去。

軟塌上置著一隻竹葉銀絲繡紋的雲錦枕頭和一疊單薄光滑的玄色錦衾,趙芸嫣從來沒有靠近過異性這般私密的空間。

江以衎身上的沉香氣息在床榻間若有似無,源源不斷地侵入她的鼻息,她羞得眼白都紅了,把巾帕搭回架子上,才按照江以衎的吩咐脫下宮裝暖床。

素手覆上宮裝的第一粒螺紋扣,細嫩的蔥指輕輕一戳,扣子便從鈕門鬆開,露出緗色外裳裏溫軟潔白的中衣來。

她顫巍巍地挪動玉手往下移動,開始解第二粒扣子,眸光瞄向重新拿起書卷細讀的江以衎。

他眉宇溫斂,瑩黃燈盞的靜謐燭光偎在他周遭,給他鑲上一層雲霧般的燁爍華光,一隻無形的手撩撥著趙芸嫣的心弦,她突然不是那麽緊張了。

她三兩下脫掉宮裝和繡鞋,隻餘一身白色中衣和素襪,動作輕巧地鑽進玄色錦衾。她不敢枕在江以衎的繡紋枕頭上,於是把宮裝疊成方塊充當枕頭。

避開背後傷痕,趙芸嫣微側著身子躺在江以衎的**,她的身體和半張小臉都縮在錦衾中,隻餘一雙盈著水光的晶亮瞳眸,正盯著頭上的緞質幛幔發怔。

被褥上有江以衎身上清冽的沉香味,趙芸嫣努力平複東西搖**的心旌,她想起江以衎問她用了什麽香料,拎起中衣衣領輕嗅,她怎麽沒有聞到味道?

她掐著細指,心頭數種複雜滋味翻湧。她很感激江以衎,願意竭盡所能回報江以衎,但他一來就讓她脫了衣服暖床,就像在使喚一名姬妾一樣。

不過很快她便打消了委屈,她這條命都是江以衎救回來的,幫他暖床,不也是一種報答他的方式嗎?

加之此前淳安也偷偷告訴過她,江以衎是個不近女色的人,也就不可能突然對她產生旖旎的想法。

如此思索一番,趙芸嫣倒覺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心結打開,她的身子也放鬆下來。江以衎的床榻雖不軟和,但也不硬,可被衾實在太單薄了,隻穿著中衣的她不由得蜷縮成一團取暖。

江以衎蓋得這般薄,他夜間不冷嗎?

趙芸嫣好奇地側頭去看桌案邊的年輕男子,夜裏春日的餘寒尚在,江以衎隻穿著一件單薄清涼的墨色寢衣,寬肩窄腰,修長挺拔,好似未覺任何涼意。

覺察到她的目光,江以衎從書卷中抬眸,寒潭般的眼風掃向床榻。少女姣好盈澤的小臉從他的玄色被褥中探出來,粉頰嫣紅,弱質芊芊,局促地朝他揚起一個討好的甜笑。

榻上美人柔弱可欺,尋常男子多會心猿意馬,但江以衎對男女情愛毫無興趣,眼底平靜無波。

唯一例外的是身邊沒了趙芸嫣的體香,心悸和灼熱複又襲來,體溫上升,交領寢衣沒有遮住的胸前肌膚泛起紅熱。

趙芸嫣眼眸彎彎,依舊朝江以衎笑著,隻見他神情冰冷地垂眸,目光回到書卷上,像是她不存在一般。

她惘然落寞,心裏仿佛丟掉了什麽東西似的,一點點收斂了笑意。

白日裏照顧淳安有些累了,現在夜已深,她又躺在床榻間,饒是陌生的環境讓人精神緊繃,但她潛意識把江以衎歸為值得信賴的人,身心漸漸鬆弛,困意襲來,她試著努力睜大眼睛,眼皮卻止不住打架,很想沉沉睡去。

春夜天色濃黑如墨,繡花針般的細雨漾**飄落,皇城萬籟無聲。

過了不知多久,趙芸嫣已然淺眠,連江以衎來到榻前都未能感知。

麵如冠玉的年輕男子低首看著熟睡的少女,她枕在疊好的緗色宮裝上,沒有拆開的發髻略顯淩亂,柳葉眉下,長而細密的睫羽在下眼瞼處投落下撩撥人心的陰影。

她睡得安然踏實,呼吸均勻清淺,為妍麗的麵容增上一絲嬌憨。

她在自己的**睡得這般香甜,被心悸折磨得數年睡不成一個好覺的江以衎眸色微冷,清潤的聲音變得低沉:“滾起來。”

被聲響驚醒的趙芸嫣陡然睜開眼睫,一眼看見立在塌前臉色不佳的江以衎。

她怔忪片刻,忙不迭跪坐起來,對自己睡著了一事格外赧然。她雙手搭在腿上,垂首認錯道:“殿下恕罪,我再也……”

少女一身溫軟的潔白中衣,小臉被玄色錦衾襯得瑩潤發光,江以衎耐心告罄,握住她細嫩脆弱的藕臂把人拽下床來。

趙芸嫣驚慌地用手拉住江以衎的衣角想保持身形穩定,她沁涼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他穿著寢衣的身子,被他灼熱的體溫嚇了一跳。

她在地上站好後連忙鬆開江以衎的衣角,手背上似乎還餘留著他燙人的溫度,她埋首眨眼,語含擔憂:“殿下是在發高熱嗎?”

“不該問的別問。”江以衎隨手拿起她放在枕邊的宮裝塞進她懷裏,口吻冷淡:“認清你的身份,去守夜。”

深色的斜紋布大帳被江以衎抬手打下來,帷幕厚實,隔絕了趙芸嫣的視線,她心中一澀,趿拉上繡鞋,抱著宮裝朝床榻屈膝行禮:“是,臣女記下了。”

她快步走到屏風後的胡床邊,把睡得亂糟糟的發髻整理好,套上了宮裝,而後依次將房內的火燭吹滅,隻留胡床邊一盞小小的豆形銅燈。

黃色暖光暗淡,她坐在胡**,雙手抱膝,睡意全無,開始盡職盡責地為江以衎守夜。

榻上的江以衎在一片黑寂中嗅著少女留下的清香,灼熱散去,心悸舒緩,他眉宇間的淩厲淡了幾分,沒想到空有美色的弱女子對他有這般大的作用。

暗夜把感觸放大,幽香撫平煩躁,窗外連香樹梢的闊葉之上,微風輕拂,雨聲叮咚。

一盞水墨屏風相隔,江以衎靜靜入眠,趙芸嫣用手托腮,專心溫和地守夜,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長夜漫漫,細雨潺潺,黛藍色的天空漸生微光。卯時未至,江以衎便睜開眼睫,一夜安眠,他搭上脈搏,發覺跳動平緩,不由怔然。

錦衾中還殘餘著趙芸嫣身上的淺淡香氣,他的唇角少見地勾起點點笑意,掀被起身向淨室而去。

整夜未眠,趙芸嫣困得迷迷瞪瞪的,她用五根玉指支著下巴小憩,螓首耷拉著,驟然聽見有細微的聲響傳來,赫然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江以衎不染凡塵的玄色衣袂。

她緩緩抬頭,對上年輕男子似笑非笑的灼灼鳳眸,羞窘地咬著舌尖站起來。

“殿下恕罪,臣女又睡著了。”趙芸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像她這樣不稱職的守夜侍女,不知道江以衎會不會生氣。

她一點點抬頭去看他的神情,卻發現他神色舒然,眸光漾滿清輝,褪去了凜冽,竟讓她覺出幾分溫文爾雅來。

江以衎低眉凝視著趙芸嫣,把她的赧然盡收眼底,她身上的清幽香氣不減,江以衎音色溫潤:“你很好。”

什麽?趙芸嫣茫然地睜大杏眼,她腳邊的豆形銅燈暖光幽暗,燈芯即將燃盡,跳躍著發出嗶剝聲。

她清透的瞳仁中倒映著江以衎俊逸的麵龐,他忽然靠近一步,用長指勾起她散落在肩頭的一縷發絲輕嗅。

趙芸嫣頓時麵紅如酥,下意識往後撤了撤身子。

江以衎輕笑一聲,扔下她盈澤的發絲,“回去睡吧,今後都由你暖床。”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趙芸嫣心中忽地泛起一陣漣漪,她望著他挺拔如鬆的背影,雪白玉指勾起方才他嗅過的那縷發絲放在鼻下,她依舊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回想江以衎方才的神態和語氣,他似乎心情不錯?而且他不僅沒有怪罪她,還關照她讓她回去休息。

甜蜜的柔情覆上心頭,趙芸嫣的唇畔彎起好看的弧度,她走到窗前,打開支摘窗,清新宜人的草木氣息撲鼻而來。

蒼穹雨勢停歇,雲氣回**,院裏那棵連香樹被洗濯得清氣縈繞。東方未曙,天空中一小片金色的雲朵正慢慢地消散。

看來今天天氣會很好,趙芸嫣眼波流轉,既然為江以衎暖床能讓他心情舒然,那她願意天天為他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