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暮春時節,新綠滿院,晨曦雲影移動,微光漫天。

連香樹粗壯的褐色樹幹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蟻蟲,圍成了一條慘白色的衽帶。

趙芸嫣剛從主院臥房出來就看見了這一幕,衽帶上下擺動著,她奇怪地湊近,發現竟是成千隻白蟻。她自幼就害怕蛇鼠蟻蟲,瞬間頭皮發麻,驚叫一聲慌張地往後退。

江以衎一炷香前離宮去了練馬場,趙芸嫣渾身起滿雞皮疙瘩,提裙小跑繞開連香樹,想去找阿念求助。

尚未踏出主院,便見阿念提著一隻漆花食盒匆匆趕來。

“阿念!”趙芸嫣嚇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發白,素手指向連香樹,“怎麽辦?樹幹上突然冒出好多螞蟻!”

“趙姑娘別慌。”阿念自看見他們殿下和趙芸嫣親密地抱坐在一起後,對她親近了不少,安慰她道:“殿下讓我過來處理了。”

原來江以衎離開前就看到了白蟻,趙芸嫣抿了抿唇,白蟻蠕動的惡心畫麵還在眼前,她躑躅著不敢再跟上去。

“你很怕?”阿念注意到她恐懼的神態,向她擺擺手,“趙姑娘回東配院去吧,這裏我來收拾就好。”

趙芸嫣低聲應下了,她耷拉著眼角離開主院,疑惑好端端的連香樹怎麽會引來這麽多螞蟻。

*

夜晚,墨黑冷廖的天空中星點錦簇,趙芸嫣手提琉璃燈,心有戚戚焉,繞開連香樹一大截,步伐快速地走過院子邁進主臥,她掐著時辰來給江以衎暖床。

江以衎這次沒有在淨室裏沐浴,他穿戴整齊坐在外寢交椅上,不算華貴的綢黑流光錦緞衣袍把他襯得神秘尊貴,勁瘦的腰間扣著一條青色玉帶,一隻鑲金匕首別在腰際。

他濃密漆黑的烏發用一根普通的綢布束起,超世絕俗的臉龐神色懨懨,眉宇間散發著掩飾不住的駭人陰戾,再無昨晚的鬆弛親和。

趙芸嫣擱下琉璃燈,顫著睫毛緊張地行禮:“給殿下請安。”

燈火通明的臥房,江以衎能看見趙芸嫣屈膝俯首時嫩白脖頸下一片雪團般的肌膚,他眸色淡然,讓趙芸嫣到他身邊來。

江以衎周身散發著冷冽不悅的氣息,偏偏他精致優美的唇瓣紅得靡靡生色,趙芸嫣隻瞄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盯著腳尖,輕盈地走到他身邊。

越靠近他,越能感受他的燥熱。趙芸嫣按捺不下擔心,垂眸小聲問道:“殿下身體不適嗎?”

她不懂醫理,完全沒有把淳安說過的江以衎有心悸的毛病和他入夜後便會發高熱的症狀聯係起來,僅憑著常識判斷江以衎狀況不對。

美人玉體生香,江以衎心跳降緩,灼燙散去。他很滿意趙芸嫣的身子,想起她被少嫽從冷宮救過來那日血汙發爛的單薄後背上的鞭傷,抬眸問她:“你的傷口好了麽?”

趙芸嫣欣喜又酸楚,江以衎不顧他自己身體不適,反過來先關心她的傷痕。她吸了吸鼻子,“多謝殿下關心,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房外忽地傳來了阿念沉穩的聲音:“殿下,人抓著了。”

抓著誰了?趙芸嫣受驚,連忙去看江以衎的表情。江以衎把鑲金匕首從腰間取了下來,聲音似冰雪般卓絕無情:“帶進來。”

房門打開,阿念拖進來個手腳被麻繩縛住、嘴裏塞了一大團粗布的小太監。小太監奮力掙紮著,卻在看見江以衎冰冷容顏的那一刻如一條死魚般停下動作。

宮裏人都謂五皇子乖戾陰狠,以前有拜高踩低的太監宮女欺負不受寵的五皇子,沒多久就被發現死得慘不忍睹,連眼珠子都被挖了出來。

小太監膽寒,瑟縮著身子,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想見勢不好主動向江以衎求饒,興許還能撿回一條命來。

趙芸嫣沒見過這場麵,她呆怔怔地站在江以衎身旁,看著阿念毫不拖泥帶水地把小太監按在地上跪下,踩著他的小腿,依照江以衎的吩咐把小太監口中的粗布拽了出來。

“五殿下,五殿下!”小太監滿臉畏懼,渾身打顫,涕泗橫流,俯身歪歪斜斜地磕頭道:

“奴才受人指使,奴才有苦衷,奴才不想害殿下!”

江以衎好整以暇地把玩著手中匕首,他沒心情聽廢話,直接問道:“誰指使你的?”

小太監這才從地上抬頭,磚石地麵和他的額上均是一片暈開的殷紅血跡。趙芸嫣下意識退後一步,卻被江以衎反手勾住腰間衿帶拉回他身側。

她瑩白的耳垂唰地紅透了,低頭看見江以衎貼在她腰上的長指不疾不徐地離開,心口被撞了一下,又酥又麻。

跪在地上狼狽的小太監和站在一旁的阿念也看到了這一幕,小太監直楞楞地仰頭順著趙芸嫣緗色的裙擺往上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欺霜賽雪、含羞帶怯的絕美容貌。

小太監看得呆滯了,什麽時候五殿下身邊被指來這麽美的宮女服侍?

阿念正感慨他們殿下和趙姑娘旁若無人的親密舉動時,發現小太監半天不回話,還直勾勾地盯著殿下的女人看,立刻手刀帶風打在他的腦袋上。

小太監冷不丁被打得眼前金星直冒,手腳被縛住的他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上,阿念直接用腳踩在他臉上,厲聲喝道:

“說!誰指使你投放白蟻的?”

“殿下饒命!大人饒命!奴才說,是遲二公子,遲二公子!”小太監痛得五官扭曲,把遲祺給他的好處拋之腦後,想著還是先保命為緊。

聽到遲二公子的名字,趙芸嫣瞬間瞳孔一縮,當日被遲祺攥住手腕不讓她走的劇痛,還有他閃著貪戀精光的輕薄眼神,無一不使她恐懼。

但她同時格外茫然,為什麽遲祺要往樺宮投放白蟻?

江以衎把匕首拔出刀鞘,他並不驚訝是遲祺指使的,覺得這人上不得台麵,隻會用投放白蟻這種陰暗手段來惡心人。

阿念看見匕首出鞘,腳下力氣大了幾分,直接踩住小太監的脖頸。小太監臉色漲紅,粗喘著求饒。

江以衎轉動匕首,手腕一擲,寒光森森的匕首深深地紮進小太監的大腿上,痛得他大聲哀嚎。

寂靜的夜裏,小太監尖銳的慘叫聲讓趙芸嫣寒毛豎起。阿念像拎著小雞仔一樣把小太監拎起來,沉聲警告:“不想死就閉嘴。”

小太監煞白的臉上印著阿念的腳印,他識相地忍著劇痛閉上了嘴,插入匕首的大腿傳來蝕骨疼痛,卻仍不及看著如閻羅般遍布肅殺之氣的五皇子的那張俊美的臉讓人心生懼意。

江以衎低聲笑了,散漫的視線落在小太監扭曲的麵容上,他將長指叩在交椅扶手上,緩聲道:“知道怎麽向遲祺複命嗎?”

“奴才知道,奴才什麽也不會說!”小太監心頭一喜,這是五皇子要放他一條命的前奏。

“你倒是個聰明的。”江以衎憶起院子裏的連香樹被白蟻啃噬得褪了一層樹皮的模樣,戾氣漸生,“把匕首拔下來。”

小太監張大嘴,背上冷汗涔涔,他連出聲求饒的勇氣都沒有。

阿念三下五除二粗暴地解開了捆著他雙手的麻繩,小太監顫巍著手扶上鑲金匕首的手柄,瞄了一眼江以衎淬了寒冰似的神情,心一橫,咬牙使勁拽著手柄將匕首從腿肉中拔了出來。

鮮血濺了滿地,趙芸嫣眉心緊蹙抬手捂唇,她心中惶然,她突然覺得她對江以衎毫無了解,原來這樣狠戾凶殘才是他的常態嗎?

小太監撐著一口氣把匕首刀刃在衣服上擦拭幹淨,還跪坐著把磚石地麵濺上的血跡也擦掉,這才雙手捧著匕首舉過頭頂呈給江以衎,“奴才再也不敢了!求五殿下寬恕!”

江以衎拿過匕首收回刀鞘中,吩咐道:“把他扔出去。”

這是留他一命的意思,小太監鬆了一口氣,咚咚地向江以衎磕了兩個結實的頭,然後被阿念提著丟出樺宮。

寢臥安靜下來,瑩黃燈盞晶瑩明亮,江以衎起身向內室款步走去。

趙芸嫣咬著下唇,方才小太監被淩虐的慘狀還在眼前,她有些發怵,提起十二分精神邁著蓮步跟在江以衎身後。

內寢沒有點熏香,趙芸嫣正奇怪著,冷不防聽見江以衎沉靜而隨意的聲音:

“你和遲祺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