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啟蒙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遲疑。幾秒後,年輕氣盛的張大柱最先忍不住,將裝盛淤泥的簸箕猛的一摔,大步朝河岸走去。

趙秀見他上來,忙對身邊一個服侍的壯丁揮揮手。這壯丁幾步跑到河岸邊,攔住了張大柱的去路。

“誤工費,十文。”壯丁伸出手。

“滾你媽的。”張大柱一把推開他,“老子不交錢了。”

“反了!”趙秀見狀氣的跳起來,“來人,快抓住他。”

幾個壯丁連忙上前,想要製住張大柱。但張大柱常年隨著他爹殺豬,力氣頗大,身形也不笨重,幾個壯丁一時半會兒逮不住他,在河灘上扭成一團。

“我也不做了!”混亂之際,肖老三也從河裏上來了。他對著還在河中勞作的人說道,“大家都別做了。再這麽做下去,就算熬過了這次徭役,也要折壽好幾年。”

他邊說邊揉著自己的腿,“再泡一陣,我這腿就廢了。”

那個之前想上岸但拿不出錢的男人想了想,也跟著上來了。片刻後,又有幾人上來。不久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從河中走出,來到了岸邊。

他們坐在地上,感受著腿下炙熱的土地和天空溫暖的太陽,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反了,反了,你們都反了!”見河岸上烏壓壓的人群,趙秀氣的胡子直抖,“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敢問大雍律中,何處寫著下河服役,上岸須繳誤工費用。”肖老三問,這是容澤教他的。

趙秀腦袋一昂,“我不知道哪裏寫的。但律法規定,裏長負責裏中徭役一切事物。”

肖老三又笑了,“那律法裏還寫著,裏長需公平公正,不得欺淩弱小孤寡,不得以權謀私,中飽私囊!”這也是容澤教的。

容澤說,趙秀欺負老百姓無知,所以要拿出律法和他對峙。

肖老三原本以為趙秀會慌亂,會解釋,沒想到趙秀隻大聲衝他吼道,“你敢質疑我。你是什麽東西。”

這時,已經被幾個壯丁牢牢控製住的張大柱大叫,“你又是什麽東西,信不信我們告到知縣大人那裏,讓他老人家主持公道。”

趙秀聞言哈哈大笑,“蠢貨,你連縣衙都進不去,你會被趕出來,打一頓板子,再送回我這裏。”

說罷,他惡狠狠的看著那些從河裏出來的人,“越訟懂嗎?你們不可能見到知縣。”

“但我,做什麽都可以。”陽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五官顯得尤為猙獰,“因為,我是這裏的裏長。”

“你就不怕出事嗎?”張大柱怒吼,“如果發生了死傷,發生□□呢!”

“那是你們自己命不好。關我什麽事。”趙秀呸了一口。

張大柱繼續大聲吼出容澤教他的話,“當然不關你事,你隻是個裏長。出了事故自有知縣大人擔著。所以,你就可著勁折磨我們,你這個陰毒小人!”

“刁民!刁民!”被張大柱指著鼻子罵,趙秀惱怒極了。

他對按住張大柱的壯丁道,“這刁民拒不服役,給我打,使勁打!打死了不怕,我承擔責任!不,知縣大人承擔責任!”

他撿了些樹枝木棍,分給按住張大柱的壯丁。

肖老三見狀,心道糟糕。他一下子後悔起來,懊惱自己和張大柱為什麽要聽容景的話,為什麽要聽一個孩童的話。

他左顧右盼,卻沒看到容景的身影。

許是容景見事態無法挽回,跑到哪裏躲起來吧。

肖老三無力抬頭,隻看到一輪炙熱的太陽掛在頭頂,默默的看著地上的苦難眾生。

他再也忍不住,幾步跑到趙秀麵前,“裏長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大柱吧!”

趙秀一腳踢開他,“滾!”

今日必須好好懲戒這些刁民,以解他心中之氣!

“還愣著幹什麽。打啊!打完張大柱,再打肖老三!”趙秀一聲令下。

壯丁們揮舞著手中的樹枝木棍,就要朝張大柱打去。肖老三絕望的閉上眼睛。

忽然,一道怒氣衝衝的聲音傳來,“住手!誰敢打人!”

肖老三睜開眼睛,隻見不遠處赫然站著一個生麵孔。微胖,麵容白淨,不是裏中居民。

這人怒斥道,“趙秀,你好大膽子!”

趙秀大叫一聲,連忙跪下。

“潘大人!您怎麽來了!”

*

簡寧縣知縣潘峰,指揮一眾人馬來到溪崗裏的裏中公署,端坐於上,氣勢威嚴。

“各位受了什麽委屈都可以說出來,本官一定為你們做主。”他說。

“本官身為簡寧縣父母官,絕不放任惡吏為非作歹!”

看著跪倒在地垂頭喪氣的趙秀,張大柱最先忍不住站了出來,然後是肖老三,然後是……

最初趙秀還反駁一二,但他每辯解一句話,就有人無情的拆穿他,同時抖出他的更多惡行。

利用徭役搜刮銀錢,毫無原則肆意修改標準,對和自己親近的人,徭役強度極低甚至不用參加。對他看不慣的人,往死裏增加強度。

他還時常帶著一群壯丁在裏中招搖,美其名曰清理風紀,實則各種斂財,哪家的門口有積灰,罰錢五十文。哪家的孩童在街上跑,抓到裏中公署教育一番,讓家長拿錢贖回。

至於裏中的年輕姑娘,更是被他禍害了不少。稍有些姿色的,都被他以各種方式威逼利誘,想辦法收到他們趙府,或是供他享用,或是給他兒子趙光開枝散葉。

至於不久前推容家雙胞胎落水,害得容嫣溺亡,更是被一些路人揭發了出來。

看著群情激奮發眾人,他不敢再言語。他知道,知縣來了,自己死定了。

所有人都說完後,潘峰義正詞嚴道,“趙秀,你身為裏長,上不能為本官分憂,下不能為黎民除難。你借職務之便虐待村民、大肆斂財,行為惡劣,先押往縣衙大牢,打五十大板,再聽候發落!”

“趙秀同黨,也全部收押!”

“受害者可前往縣衙,遞交你們的冤屈,本官自當秉公辦理,補償你們!”

趙秀當場就暈了過去,兩個衙役毫不憐惜的將他粗魯拖走。看著他軟塌塌的背影和緊貼地麵摩擦的雙腿,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

不久後,那些跟在他身邊,為虎作倀的人也被帶走。

很快,又一個衙役提著沉甸甸的口袋進來。

潘峰見狀道,“各位鄉親,這是你們被搜刮的誤工費,現在可以全數取回了。”

人群歡呼更甚。

所有人齊齊下跪,高呼青天大老爺。

“知縣大人怎麽來了?”狂喜的人群中,隻有張大柱和肖老三滿臉疑惑。他們能夠猜到,知縣潘峰會出現在這裏,多半與容澤和容景有關。

但他們怎麽也想不通,容澤一介布衣,罪臣之後,有什麽能量可以把知縣請來。至於容景,小屁孩一個,更不可能……

*

回縣衙的路上,一應下屬對潘峰各種吹捧,什麽老爺是包公在世,老爺微服私訪不畏艱險,老爺愛民如子等等。潘峰開始還笑的矜持,後來越笑越開心,肩膀抖個不停。

潘峰,舉人出身,會試連考三場皆落榜。他並不像其他儒生,一定要進士及第,給自己的科考生涯畫上圓滿的句號。他心道科考的盡頭不就是入仕嗎?既然舉人就可以做官,他可以先占個官身,再慢慢晉升。

但入仕好多年,他卻一直卡在七品知縣這個位置上,無法再進一步。

前段時間,他聽說錦州一個同知打算致仕,州同知為從六品……

潘峰動了心,一番打聽後,他得知,如果想獲得那個位置,現任那位州同知的舉薦很至關重要。

現任州同知寒門出身,討厭大興土木,也不喜阿諛奉承,但是特別看重實績,特別是民生方麵的實績。

潘峰有了努力的方向。

然後,昨日傍晚,簡寧縣城。

潘峰在赴某富商宴的路上,看到人群擠得密密麻麻,將一個說書人圍在中間。

那說書人聲音洪亮,情緒飽滿,眉飛色舞的講道,“卻說那知縣受了明明小神仙點化,心下了然,也顧不得自己一身常服,忙帶了幾個心腹就朝那裏中奔去……”

知縣?潘峰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他停下腳步,在一旁默默的聽著。

很快,從說書人的說演與周圍老百姓的低聲議論中,他才知道,最近在州城中,忽然流行起了一個名為《小神仙功德積累簿》的話本子。講的是天庭新晉的兩個小神仙,明明和焉焉,為了完成天庭的考核、積累功德,下到凡間救度點化世人的故事。

被兩個小神仙點化的人,若能夠聽小神仙的話,棄惡從善,就能獲得一定的功德點數,再用點數兌換他們想要的回報。反之,要是他們一意孤行,依舊作妖作死,那麽就會下場淒慘。

這話本子已經連載了十多回,因題材新穎,文筆風趣,情節峰回路轉**不斷,又懲善揚惡讓人讀了心中舒坦,所以火遍錦州城和周邊幾個廂,每回上新就被搶購一空,茶社也爭相將這話本子改編成評書,生意爆好。

眼見錦州城及周邊的銷量已經飽和,書肆老板準備到其他地方推廣。於是專門請了說書人,來簡寧縣城宣傳,免費說演話本子的其中一章內容,勾起人們腹中饞蟲,讓人抓耳撓腮的想知道前因後果,然後買回話本子好生閱讀。

說書人繼續講,“知縣到了河邊,果見那惡毒裏長正借治河徭役殘害百姓,於是,他大喝一聲……”

“……”

“那明明小神仙見他當場發落了裏長,安撫了百姓,很是滿意,對他道:你做的很好,我要獎賞你十個積分,你可以兌換如下內容。”

潘峰吞了口口水,伸長脖子,等待著下文。然後,他聽說書人道,“預知後事如何,敬請關注吳氏書肆話本《小神仙功德積累簿》,今日二十份,八折優惠,先到先得,賣完即止……”

作者有話說:

吳四&張大柱&肖老三:容景,請注意你的表情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