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啟蒙

出於種種考慮,當初在拿到前三回書稿的預支銀子後,他們並沒有立刻還張屠戶和肖老三的錢。但現在過了好些天,他們“抄書”也有了結餘,還錢毫不惹人懷疑。

不僅要還,還要好好感謝人家。這兩家也不富裕,頂著趙秀的壓力又送東西又偷偷塞錢。所以容澤給兩家各扯一丈棉布,打了半斤白糖和半斤鹽。

回到溪崗裏後,他招呼容婷和容娟回去做飯,他帶著容景前去拜訪。

他們先去到張家。

一番感謝後,容澤提出還錢,並拿出布和鹽、糖。張屠戶想了想,接過容澤手中的錢,卻把其他東西推開,“你們自己留著用。”

他家殺豬屠宰,還有一畝三分薄田,比容家強很多。

“你能找到好的營生,躲過那王八蛋的暗算就好。”張屠戶說。

容澤堅持要給,“張兄,這是我們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張屠戶還想推辭,一個婦人的聲音卻從屋內傳來,“當家的,你就收下吧。大柱的薑湯正好缺糖。且再等幾日他相看姑娘,也需要新衣服。”

張屠戶的臉一下子沉下來。

“大柱怎麽了?”容澤忙問。張大柱是張屠戶的兒子,年過十八,身材魁梧雄壯,甚少有頭疼腦熱的毛病。而且大柱平日裏衣著雖不華麗,倒也不缺穿戴。

張屠戶歎了口氣,“還能怎麽樣,趙秀那狗賊作妖唄!”

原來,趙秀要求勞力們都必須一直泡在河裏掏淤泥,美其名曰督促他們,不準他們偷懶。但河水冰冷,幾個時辰泡下來肯定受不了。

於是,趙秀“仁慈”的表示,考慮到大家的身子骨,勞作的間歇也可以上岸喝水、吃飯或是歇息。但耽誤的時間必須通過其他方式補上。

所以,每次岸隻能休息一刻鍾,還要繳納十文錢誤工費。

“肖老三今天交了一百文,回來也凍的直哆嗦。大柱那個憨批倔強,硬是一文也不肯交,一次也不肯上來,結果腿抽筋掉進河裏被人撈上來,衣服沾滿臭泥,還受了場風寒。”張屠戶重重的呸了一聲。

“惡毒啊!”容澤聞言也氣的直抖。同時他更感到深深後怕,如果他們湊不齊三兩銀子,現在躺在病**的就是他。

他不像張大柱身體強健,他也許挺不過來。

*

離開張家,父女倆又去了肖家。肖老三正裹著被子,臉色烏青。

林氏見到容澤到來,喜極而泣。她沒想到容家這麽快就還錢,還送了這麽多東西,可以說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她不斷的道謝。

“這是應當的。”看著病懨懨的肖老三,容澤隻覺心中煩悶。他雖然逃開了徭役,但依然有人在受苦。

“還有多久結束?”他問。

“三天後有,五天後有……統共還有六七天。”說到這裏,林氏眼睛又紅了,就算容澤他們還了錢又怎樣。隻有八百文,能用多久?

“狗日的趙秀,又要我們出力,又要搜刮我們的錢。可恨啊!”病**,肖老三怒吼出聲。

可他們能怎麽辦呢,他們隻能乖乖聽話。

誰讓他們隻是最底層的老百姓呢。

……

離開肖家後,容澤和容景都有些沉重。

“趙秀惡毒,裏甲老人明哲保身,可憐百姓受苦。”容澤歎息道。

大雍律製,裏為基本單位。裏中糾紛、徭役派遣統一由裏長安排,普通民戶不得繞過裏長,直接告到知縣那裏,否則會被打回裏中,重新由裏長定奪,還會落下一個“越訟”的罪名,受杖責處罰。

“景兒,你要好好讀書,早日考取秀才,到時候就可以為民請命了。”容澤說。

一旦容景成了秀才,那便不同了。秀才雖不是官身,卻有很多特權,比如可以繞過裏長直接麵見知縣,還不用下跪。

“至少還得好幾年吧。”容景搖搖頭,去歲才有一場院試,下一場在後年,而且她才剛剛開蒙,還沒入學,還沒取得童生資格……

確實如此!容澤長長歎了口氣。遠水救不了近火。還有他們一家,躲過了今年,明年呢,後年呢?

趙秀就像一把懸在空中的劍,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掉下來,割掉他們的腦袋。

一陣風吹過,兩人齊齊打了個冷顫。

“嗬嗬。”容澤聽到容景輕嗤一聲。

然後,他看著小女兒抬起頭來,歪嘴一笑,“天涼了,趙氏該破敗了。”

容澤詫異的看著她,正想問她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就聽她繼續說到,“父親,你還記得我們寫的話本子嗎?”

容澤點點頭,他自然記得一清二楚。

容景笑的嘴更歪了,她眼神幽暗,“上個單元劇已經寫完,接下來的單元劇,我構思了這樣一個故事。”

“……”

“我覺得還行,父親,您覺得呢?”

“還有,如果我們能想個法子,讓某些人聽到。你說,那些人會不會心動並行動呢?”

夕陽落日下,小小孩童笑的狡黠。

容澤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個孩子,居然聰慧至此!

*

幾日後。容景照例拿著書稿去找吳四。

錢貨兩訖後,她靠近吳四,眯起眼睛低聲道,“想不想當英雄,拯救黎民痛打惡吏的那種。”

看著漂亮小男孩自以為滿臉正氣,實則擠眉弄眼的樣子,吳四隻覺得有些不忍直視。

“小祖宗,你又想幹什麽?”他低下頭,不去看容景臉上豐富的表情。

“我有樁交易要同你做!”容景繃緊了嘴角,臉上一派高深莫測。

吳四依舊低著腦袋,問,“對我有好處嗎?”

容景點點頭,嗯了一聲。

“成交!”吳四說。

這小孩雖然言語浮誇舉止怪異,但卻有能力重信義,比很多成人還靠譜。

他相信這個小孩。

*

第二日。

溪崗裏,落葉河中。

十幾個男丁站在河灘處,從十多歲到四五十,或是彎腰掏淤泥或是傳遞裝淤泥的竹編簸箕。

正午時分,太陽高掛,直射在身上,讓人感覺炙熱無比。但腿下的河水卻是涼涼的,特別是陷入河泥中的雙腳,更是冰冷。

可以說冰火兩重天。

一些年齡稍大或是身子骨弱的人覺得非常難受。

“我要上去歇會兒。”一個人說。他抬了抬僵直發麻的腳,緩緩朝著河岸走去。

“我也想上去。”另一人羨慕的看著他,“但我今天已經上去了三次。”

每上去一次,就要繳納十文的誤工費。他家境不好,隻帶了五十文錢。他得省著點花,因為還有近兩個時辰的勞作。

“狗日的趙秀。”他怨毒的看向河岸上正坐在涼棚下,邊扇風吃瓜果邊監工的裏長趙秀。

“小點聲,別讓他聽到。”有人勸道,“我們還算好,今天就結束了。不像肖老三和張大柱,他們還有好幾天呢。”

誰叫他們幫容澤說話,得罪了趙秀。

然而,肖老三和張大柱卻並沒有多少憤懣。他們平靜的彎腰、站直,從河中掏起淤泥後再傳運。隻是他們的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岸邊的一叢月季。

“容家小子到底來不來?”肖老三低聲問。

“不知道啊。”張大柱看著月季後空****的一片,頗有些心神不寧。

昨日,容澤和容景又去了他家一趟。

容景問,“大柱哥,你想不想收拾趙秀?”

張大柱當然想,他一家人都想。

容景點點頭,“好!如果明日你在河岸邊那叢月季後看到我,你就這樣做……”

聽完容景的話後,張大柱傻眼了。這也太……太,不要命了吧。

見他滿臉不可置信,容景高深莫測的笑了,雖然這笑容在張大柱看來更像是擠眉弄眼。

一旁沉默的容澤這時也開口了,“相信景兒。隻要他來了,就按他的話做。一定不會有事。”

說罷,容澤又補充道,“如果趙秀問你們……,你們就這樣說……”

看著一臉嚴肅的容家父子,鬼使神差下,張大柱答應了。

今早來到河灘,張大柱才知道容澤和容景昨日還去找了肖老三,並和肖老三說了同樣的話。他與肖老三合計了好久,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容家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他們要怎樣收拾趙秀?

“我覺得,容家小子落水後就變得怪怪的。”肖老三說。以前的容景,聰明伶俐彬彬有禮。現在的容景雖然也很聰明也很禮貌,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態,各種擠眉弄眼、歪嘴一笑,仿佛一個成竹在胸的大人。

隻是那些表情放在他那張漂亮的小臉上稍微有點滑稽……

“是挺怪的。容老丈現在很聽他兒子的話。”張大柱低聲道,“據說容老丈在錦州城抄書的門路,也是那小子無意間發現的。”

肖老三嚇了一跳,“容景這麽厲害?”

既然如此,那他們可以相信容景。畢竟,他們不能對趙秀無止境的妥協。他們要為自己,為家人,博一線生機。

正在兩人交談間,忽然岸邊的月季叢後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仔細一看,是個矮小的孩童。

容景來了!

作者有話說:

卑微求收藏。收藏不夠,我就上不了榜。上不了榜就無法快速放出後麵的章節,隻能不斷的存稿。積壓太多卻一直不能發.泄的感覺,大家都懂的。

很快解決趙秀,趙光等女主進學堂後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