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啟蒙
潘峰立刻吩咐手下搶了一份,連宴席也顧不得赴,當晚點著蠟燭熬夜看完了話本。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問師爺,“我們簡寧縣曆年水患如何?”
師爺拿出縣域輿圖,指著上麵的落葉河,“此河十幾年前每到夏季都會泛濫,但從幾年前開始,其途經的廂、裏都會清掏淤泥,情況好了很多,基本沒什麽水患。”
潘峰想了想,“我們去落葉河途經的廂裏看看。”
在那話本子的最新單元劇,“憨知縣巧遇明小仙,惡裏長哐當入大獄”中,知縣處理了利用河道徭役作惡的裏長,得到明明小仙人發放的十個功德積分,兌換了升官的機會,從此平步青雲……
這或許是上天的啟示。
他簡單收拾後,就帶上幾個人立刻出發。
一連走了好幾個廂、裏,都秩序井然,沒什麽烏七八糟的事發生。眼見日頭越來越毒辣,不少下屬勸他打道回府。
他想了想,問,“還有幾個廂裏沒走完?”
“前方是溪崗裏,我們簡寧縣管轄的最後一個裏。”下屬說。
“去看看。”潘峰咬牙道。
沒多久,一行人到了溪崗裏。
然後,他看到了河灘上發生的一切。被逼著長時間呆在河裏的勞工、上岸要繳納誤工費的勞工。肆意欺壓他們的裏長,借著自己的名號狐假虎威的裏長。
那《小神仙功德積累簿》果真是上天給自己的提示!
潘峰無比慶幸自己的決定。
他雷厲風行的處理了裏長趙秀,為裏中民戶追回了錢財。據說,裏中民戶已經準備自發寫聯名信,送到縣衙,專門感謝他……
潘峰相信,有了這次的政績,他離州同知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還有,那《小神仙功德積累簿》是本奇書,以後一定要好生留意。還有作者大有客,也肯定是個奇人。有機會一定要見一麵,他想。
*
容澤能猜到潘峰的目的:收拾一個裏長,為自己換取名望,換取日後的晉升。
但他想不通,是什麽驅動著潘峰不辭辛勞的奔波?
畢竟,除了民生政績,仕途升遷還有其他更高效的方式,比如打點有話語權的官員。
為什麽潘峰選擇了吃力但不一定討好的方式?
他也問過容景。但容景卻眨巴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道,“我也不能確定呀。但我覺得,總得勾起他的想法才行吧,於是編了個為他量身定做的故事。然後讓吳掌櫃派說書人蹲守。如果他動了心,自然會過來的。”
“所以,我才對大柱哥和肖大叔說,如果那天我去了河岸,他們才能行動。”
那天一大早,容澤就和容景守在溪崗裏靠近縣城的一端,待到喬裝打扮的潘峰一行人到了後。容景這才跑到河灘,讓張大柱和肖老三開始表演。
“如果知縣不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總之我們把能做的都做好,剩下的就看天意。”容景道。
容澤目光微動,“景兒,你說的不錯,這就是所謂的盡人事聽天命。”
容景低下腦袋,掩住嘴角的笑意。
在原書中,有這樣一段劇情,男主想要發展自己的勢力,盯上了錦州同知的位置。當時參與這個官位競爭的還有簡寧縣的知縣潘峰。為了能讓自己的人上位,男主運作了一番,讓現任州同知看到了潘峰的無能,特別是對民生改善的無能。
潘峰是不是好官她不知道,但作為炮灰女配,她更討厭男主。比起潘峰,她更不希望男主的人坐上那個位置。更何況,還可以借機將趙秀拉下來。
不過她也沒料到,潘峰居然這麽快就行動了。很好!
趙秀下台,裏中居民不再擔驚受怕,懸在自家頭頂的那把刀也徹底落下。他們一家可以放心的生活、賺錢、考科舉。
*
幾天後,容景又去交書稿。
吳四一見她來,瞬間喜笑顏開,“小友,最近我們州城都傳開了,簡寧縣太爺懲治了裏長,解除了裏中居民的重役。”
他沒想到,這孩童不過是讓他派說書人去縣城說了回書,就有這樣的效果。
“是你家老爺,也就是那個大有客的主意吧。”吳四搓著雙手,“我們也是老合作夥伴了,什麽時候引薦一下唄。”
如此神乎其神的謀略,讓吳四對那個神秘大有客越發好奇。
《小神仙功德積累簿》本就精彩火爆,最新一個單元更是故事照進現實,讓人驚歎不已。
越來越多的人慕名前來買話本,就連知縣潘峰都親自來他店裏買了全套,還專門問了作者大有客的事情。在得知大有客從不露麵後,潘峰很是遺憾了一陣,叮囑吳四有了大有客的消息後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他。
潘峰還給吳四送了塊招牌,表彰吳氏書肆發行這種勸人向善的書籍。隔壁文微記掌櫃氣的跳腳。
吳四決定了,大有客從今往後就是他的偶像!
容景也笑了,“還有你的功勞呀。吳掌櫃,別忘了你也是幕後英雄喲。”
吳四臉一下子紅了,他擺擺手,低下腦袋,“哪裏啦,我不過是舉手之勞。嘿嘿。都是你家老爺厲害。”
趁著他羞澀之際,容景飛快的跑了。
保護我方馬甲要緊。
其實,在決定靠寫話本子賺錢的時候,她就思考到底要寫什麽故事。作為一個重複率不超過1%的博士,她堅決不當文抄公。
考慮到現在世道艱難,風紀不清。她打算寫個勸善書類型的小說吧,假借神仙,警醒世人。
此時她還不知道,《小神仙功德積累簿》的作者大有客,已經漸漸成了錦州城的一個傳奇人物。
*
又過了幾天,溪崗裏的路上。
一個人步履蹣跚的緩緩走著,他穿著一身破爛肮髒的囚服,頭發蓬亂,臉色蠟黃,嘴唇毫無血色。他一瘸一拐,走的極慢,時不時發出痛苦長吟,然後停下身來,或是捏捏脖子揉揉腦袋,或是捶捶肩膀拍拍腿腳。
整個人看上去可憐、痛苦,又無助。但路過的人卻並沒有流露出絲毫同情,而是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哎喲,這不是裏長大人嗎?怎麽穿著囚衣呀。”
“大獄觀光結束了嗎?請問您過得愉悅嗎?”
“不知您挨了多少板子。”
“聽說五十大板。”
“這板子還是打輕了,狗賊還能走路。”
“他也有今天,活該!”
這些話雖然陰陽怪氣,但卻相對斯文。
待到張屠戶和肖老三等人趕到後,現場一下子變得混亂,憤怒的兩家人帶著其他一些之前被趙秀整的很慘的裏中民戶,對著他又是吐口水,又是問候祖宗十八代。還有那頑皮的孩童拿起糞桶夜壺,往趙秀身上潑去。
感受著惡毒的咒罵和渾身難以言喻的惡臭,趙秀低著頭一語不發,任由這些往日裏在他麵前大氣也不敢出的刁民各種撒潑。
濃烈的屈辱與周身劇痛,讓他單是忍受就用盡全力。他顧不得與這些刁民分辯,咬緊牙冠,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慢慢走回自己家裏。
聽到砰砰敲門聲,趙家人嚇了一跳,以為又是來上門辱罵的。直到趙秀虛弱的聲音傳來,他們才打開門,然後看到了形容淒慘的趙秀。
趙家人瞬間破防,又是哭嚎又是怒罵,雞飛狗跳的收拾清洗後,一家人才聚在一起商討以後該怎麽辦。
“老爺,你……到底,是個什麽結果?”妻子宋氏捏著鼻子問。
趙秀猛灌兩口水,沙啞道,“趕緊,準備三百兩白銀。”
宋氏大驚,“老爺,你都挨了打,怎麽還要交錢啊。”
而且還是三百兩!這在以前根本不算什麽,但最近幾日,縣衙不停來人,要求他們補償裏中居民,又將搶來做妾的那些女孩遣送回家,強製合離,並給每人補償了一大筆費用。
現在三百兩,可以說掏空了他們的家底。甚至要賣掉自己屋子田產才能湊齊。
“必須交。”趙秀擺擺手,有氣無力道,“否則我就等著蹲大獄。我不能留下案底,不能斷了光兒的前程。”
進入縣衙牢獄後,他買通了獄卒,得知了花錢消災的辦法。三百兩雖多,但錢還能再賺。隻要兒子日後能考□□名。到時候有個一官半職,區區知縣之流絕不敢再對他如此羞辱。
反之,要是想省錢,自己就會被定罪。罪人的兒子是不能考取功名的,他們終其一生,都將在最底層,受盡踐踏。
就像溪崗裏的那些刁民一樣。
趙光看著曾經風光無比,現在卻狼狽不堪的父親,隻覺得心痛不已,他又看向還在猶豫的宋氏,勸道,“娘,爹說得對。現在這世道,沒有功名在身,隻能任人欺淩。我必須參加科考。”
趙秀點點頭,“正是如此。我先休養幾天,然後我們搬到豐平縣去。”
豐平縣是趙秀的老家,他大哥在那裏,頗有產業。
豐平縣遠離溪崗裏,但離崇明社學卻很近。一家人搬過去,既免去了溪崗裏刁民的打擾與報複,又可以讓兒子安心讀書。
趙光堅定道,“爹,你受苦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下場就考個秀才。”
趙秀欣慰的笑了,“你何止考個秀才,你至少是舉人。就是進士,也有可能。”
到時候,所有欺負過他們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特別是張家,肖家,還有容家!
作者有話說:
勸善書,明清時結合儒釋道思想,教人向善的書,比如《太上感應篇》、《玉曆寶鈔》。女主寫的是小說形式的。
如果肖老三他們不鬧,知縣就會覺得是普通正常的徭役勞作,很快就會離開。
趙光還會存活一段時間。但女主肯定會給哥哥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