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後來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人當時是說了許多話的,但她卻隻聽見了那最後的一句。
頭頂上日空的顏色很深,陽光撒在他的身上像是罩了一層金色的罩衣。
絨絨的楊花落在她的臉上,男子向她看來,輕笑了一聲,把手中的包裹遞給她:“我今日隨行的東西不多,隻有這一件男子的衣裳,我還沒穿過,姑娘若不嫌棄可以先將就一下。”
似乎是見她呆愣的樣子有些太像單純的閨閣少女,顏煜退開幾步,轉過身說:“姑娘放心,衣裳是幹淨的,等進了城我定會安全護送姑娘回家。”
明月接過衣裳,撫過上麵的玄色暗紋,不再猶豫,展開披在了自己的肩上。
穿好後叫了他一聲,待人轉過來時極其自然的把手伸了出去。
顏煜一愣,頓了片刻,隔著衣裳握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將人拉起來。
“姑娘家住何方?”
明月歪著頭想了想,她自從到了凡間後便四處遊**,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她的家。
“我忘記了。”
“我頭有些痛,之前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顏煜驚詫地看著她,女子睜著水靈靈的眸子無辜的與他對視,頭發濕漉漉的,水珠滑過如玉的麵頰順著雪白的脖頸墜入深處。
“砰”顏煜感覺自己的胸膛中仿佛有什麽東西隨著那滴水珠也深深墜下。
“既然這樣,姑娘莫慌,先去我府上吧。”
明月抬頭看著那雙眸子,驀地想起了月央池底的明珠,鍾天地之靈秀,聚日月之精華。
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顏煜微微一笑,扶著她從坑窪的岸邊走到平坦的小路。
路邊正停著一輛普通的木色馬車,明月四處環顧,看著這陌生的地方,問:“這是哪裏?”
“此處乃揚州內,估計離江都府不遠了。”
“江都府?”明月疑惑。
顏煜把她扶上馬車,說:“我是新來上任的揚州知府,我的隨從先一步到了江都府。我有些事情耽擱了便獨自前來,隻是不曾想這些年揚州城內修了新路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待會兒可能會走許多彎路,姑娘見諒。”
明月乖巧點頭,還不忘撩開車簾子說一句:“拜見知府大人。”
她怎麽說也在凡間混了兩百多年,大概是知曉一些規矩的。例如凡間的每個地方都會有一個管理它的主人,就像他一樣,是揚州的主人,也是最好不要得罪的。
顏煜被逗笑了,擺擺手坐在前麵驅使馬車。
明月安靜地坐在馬車內回想之前發生的事。
她隻記得自己在那群土匪的包圍下跳進了湖中,之後便沒什麽記憶了。
從車簾的縫隙中看,遠處青山環繞,她不禁猜測自己可能順著湖水從揚州郊外飄進了城裏。
明月試著運氣,發現自己仍然無法使用靈力,而之前懷中一直貼身帶著的命譜也不見了。
蹙了蹙眉,回想自己的處境有些像五種天劫中的生劫,生劫一般是她會在凡間身死,然後再次醒來就應該在神界了。但她如今卻沒有回到天庭,不禁讓她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曆劫,畢竟她現在被人救起來,並沒有真的死去。
難道是曆劫失敗了?
明月上下檢查了一下自己,除了不能施展靈力以外貌似沒什麽不對勁的。
左右想不通,明月幹脆不想了,她一向樂觀,等進了城找個時間喚一下司命就什麽都清楚了。
馬車從泥土小路逐漸走到青石子街上,約是過了一個時辰,馬車停下,簾子被撩開,顏煜把手遞了進來,“到了。”
明月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借著力走下馬車。
江都府的匾額高高地懸掛在上麵,門口站著幾個人,一見他們過來,紛紛行禮:“見過知府。”
“不必多禮,外麵日頭大,先進府吧。”顏煜輕描淡寫地招呼了他們。
幾個男人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也看見了他身邊的女子。
顏煜抬手叫了幾個侍女過來,帶明月去了東廂房,幾位官員跟在他身後走去了正廳。
兩名侍女把明月帶進內室,福了福身說:“上一任知府還鄉了,府裏原先夫人小姐的衣服都已經清理,現在隻有侍從們的衣裳怕姑娘穿不慣。”
“不如容奴婢為姑娘量身,再去外麵的成衣坊買新的可好?”
明月點了點頭,任她們的手在腰間摸索。
她自己的衣裳已經濕透了,又在路上過了一個多時辰,現在半幹不幹地貼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趁侍女們出門買衣裳的功夫她便把自己的外裳脫了下來,隻留了一件裏衣,隨後把顏煜的玄色外衣穿在外麵。
原本她是想把自己的衣服全脫下來的,現在已至初夏,就算單穿外衣也不會著涼,但礙於凡間男女大防的規矩終究是沒這麽做。
明月坐在床邊蹺著腳等了半響,總算把人盼了回來。
侍女們買了幾身衣裙,明月挑了一件鵝黃色的換上。
等她換完衣裳出來,就看見一個男子拿著她換下來的男人衣衫,看起來應該是那人的侍從。明月想了想問他:“知府大人現下在何處?”
“大人正在前廳與知州大人談公務。”
“屬下名喚張聽,是大人的近侍。大人臨走前吩咐,姑娘換好衣裳後可先暫住北苑。”
張聽對他家大人半路帶回來的這個姑娘很是好奇,在不知道她的身份前便以尋常對待官家小姐的禮儀相待。
明月點頭,跟著領路的丫鬟去到北苑。
坐在早已經收拾好的床榻上,明月思索了一下,準備還是等他談完事情再去道謝。
不過……明月望著窗外愈來愈暗的天色有些惆悵。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沒有靈力也變不出銀子,現在無處可去。
明月走出房間,打量了一下這個院子,算是她來凡間住過最好的地方了。
不然就賣賣可憐在這裏賴上一晚算了,等她明日把司命喚過來自然就會有去處。
想起之前顏煜對她失憶的一番話毫不懷疑的態度,明月很有把握。
傍晚,房門被敲響。
明月打開門,就見顏煜站在外麵,背靠著月光柔聲問她:“姑娘可隨我一同用膳?”
神仙沒有饑餓的感覺,也不怎麽能感受寒冷與炎熱。
但明月在凡間生活了這麽久,深感凡人的吃食可比天上的花露美味的多。
“好啊。”
見明月答應下來,站在男人身邊的侍從上前遞上一件薄衫。
“雖已入夏,但早晚溫差大,姑娘披上點兒,免得著涼。”男子的聲音溫潤極了,讓她又想起蓬萊仙山中的暖泉,仿佛能安撫世間萬物。
明月眨眨眼,雖然不理解著涼是什麽感受,但還是拿起那件薄衫穿上了。
直到她雙腳邁出房門,跟這人並肩走在庭院中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怎麽就這般順從了。
可能是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吧,聽著他說話,總是生不出拒絕的念頭。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我叫明月。”
“明月?”男子有些疑惑,但又想起此前她說過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心想這名字估計是她的閨名。
“人如其名,明月姑娘,請。”
抬腳踏進正廳,桌上已經擺了膳食。
“還未請教大人名諱?”
“我姓顏,單名煜字,字子行。”
明月點點頭:“顏大人。”
顏煜笑了笑,說:“明月姑娘不必客氣,隻是冒昧地問一句,姑娘還記得多少?可知道自己家住何方嗎?”
明月搖搖頭,非常自然地說:“除了名字以外,我什麽都不記得了。”然後故作委屈地低下頭,拭了拭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這說瞎話不眨眼的功夫,等她回去得好好謝謝懷瑤。
顏煜若有所思,隨後看著自己麵前小心翼翼的可憐姑娘,心腸又放軟了幾分,更加溫柔地說:“那不如姑娘先在府裏住著,等找到家人我再送你回去可好?”
成了!
明月內心竊喜,隻是麵上依舊一副無辜模樣,“會不會太叨擾大人了?”
顏煜:“無礙,這麽大的江都府養一個姑娘還是養得起的。”
許是怕她害怕,又接了一句:“姑娘放心,明日本官就派人在城中張貼尋人啟事,一定幫姑娘找到家人。”
明月立刻順杆往上爬,“多謝大人,明月感激不盡。”
她父君母君早在兩萬多年前就歸元了,能找到就怪了。
明月在江都府的第一頓晚膳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結束了。
顏煜擔心她住不習慣,又往她的院子裏填了幾個丫鬟仆從,可謂是盡心盡力。
夜色漸深,明月盤腿坐在塌上嚐試運氣,仍然是半點靈力都使不出來。
自她下凡來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以前雖然靈力隻剩下一成,但也足夠她輕鬆捏個決掃掃房間,變出幾朵花出來自娛自樂。
望著眼前空****的房間,她實在很難打發這無聊的夜晚。
神仙們很少睡眠,他們所謂的休息也是沉氣入定,閉上眼睛修煉,再睜眼就可能已經過去十天半個月甚至幾年了。
現在明月用不了靈力,修煉就更別提了,即便在凡間這麽久她也是做不到每天晚上都睡覺的。
天色慢慢的徹底黑了下去,打開楹窗,初夏略帶涼意的晚風撫過她的臉頰,抬頭望向黑夜中高高掛在頭頂的圓月,明月喃喃自語:
“二百…二百多少年了?我都快記不清了……”
“叩叩”
房間的門被敲響,明月的身子離開窗牖探過頭去,一名侍女走進來,微微福身說:“三更天了,姑娘睡吧?”
明月走過去,“我還不困。”
借著燭火的光她看清了這小丫鬟的臉,困倦的眼睛下泛著青灰,一雙眸子中泛著壓不住的疲憊。
明月遲疑地問:“……我若不睡你也不能睡是嗎?”
小丫鬟點點頭,“今晚是奴婢為姑娘守夜。”
“守什麽夜啊,在江都府裏還能有危險不成?你快去睡吧。”
誰料她堅持地不走,固執地說:“這是府裏的規矩,在外守夜的侍女隻能等主子睡了才能小憩。”
明月乍舌,之前在凡間的二百多年她一般都住酒樓客棧房簷瓦舍,這還是頭一次住進官家權貴的地方來。
凡人的規矩還真多!
她不睡是沒什麽事,但這凡人小丫鬟卻不能不睡覺。
承諾自己即刻就上床睡覺並吹了油燈後,她才肯倚在門口闔上眼。
明月躺在**,望著黑壓壓的帳頂在心裏歎了口氣,無奈地也閉上了眼睛。
雖說沒什麽困意,但真當閉上眼後沒過多久竟也能安然睡去。
作者有話說:
明月:賣慘我是認真的
感謝看文~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