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年前,明月公主的月央宮和懷瑤公主的瑤光宮初建,天帝請來北山的玄武執名神君親自在她們的宮裏劈出了一間武室,提名青武殿與華武殿,大有希望兩人能有同青華靈他一般能耐的意願。
青華靈他封印焱陰山之後,神魂具受重創,靈後重傷,兩人被望舒神君帶回瀛洲養傷,卻終是難逃歸元的宿命。
靈後堯歌元君在昏迷中產子,後便長辭於世,剛出生的明月隻得被望舒神君暫時收養。
許是受了靈他歸元的影響,望舒神君在兩百年後陷入混沌,徹底閉關。
他在臨閉關之前消聲無息地潛入紫薇宮,把明月放進了天後的塌中,還留下了一封書信。
天後憐愛,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後義無反顧地收養了明月,之後懷瑤出生,兩人一起長大。
“明月寄長空,普照穹廬世。女喚明月,願平安、康健。”
這是信中的一句話,天後姑且認為,這是堯歌元君在歸元前為放心不下的女兒取的名字。
當年剛剛成為天後的長歆玄君懷裏抱著剛出生的小明月含淚搖頭,“堯歌,你們靈鳥一族為了天下蒼生付出了所有,這孩子是靈鳥族唯一的後人,我定會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你……安心吧。”
可許是青華靈他和堯歌元君的基因太過蠻橫,天後本沒想太過嚴厲教導明月練功,可人家自己打小就願意拿著劍耍著玩。
月央宮的青武殿被改得精致,院子裏秋千矮崖應有盡有,就連小廚間都備了。
而讓天帝連連發火的懷瑤公主卻是對練功毫不在意,華武殿長時間不被光顧早長滿了草,懷瑤也不想收拾,幹脆必要的時候就去月央宮尋明月,自己隨意敷衍兩下。
此刻,在青武殿的矮崖上,一身水色裙衫的明月屈著膝蓋躺在上麵,一隻胳膊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把玩著一把青色的劍鞘。
地麵上,懷瑤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昂首道:“你下來,咱們比一場!”
明月閉著眼睛懶洋洋的,“你我是一同長大的好姐妹,我怎能忍心欺負你。”
“好啊你,看不起我這屈屈靈仙了是吧!”
懷瑤手中的避水劍在她的手腕間如水蛇一般遊走,劍身頃刻間變得如流水般綿軟,突地匯聚靈力,鋒利的劍芒直衝矮崖上的人。
明月的雙眸瞬間睜開,祥雲靴踏上石壁,身型回轉,避開了這道劍芒。
“可以啊!有進步。”
避水劍收鞘,懷瑤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驕傲地說:“那當然,我在東海曆劫這一百年豈非白去?”
明月笑著搭茬:“哦~怪不得你這招看上去淩厲,實際上卻是柔情似水,內裏不足,想必定是那東海的蔚朝世子教你的吧。”
“你懷瑤什麽時候對劍法感興趣了,不會是那種手把手,臉貼臉的教吧!”
“明月!”
懷瑤巴掌大的臉泛起紅暈,抽出避水劍向她刺去。
明月嬉笑地揶揄她,扶蘇劍的劍鞘被扔在地上,使了些靈力纏上劍身。
兩把神劍相互碰撞摩擦,月枝花的花瓣隨著空氣中靈力的流轉飄散在空中。
明月把劍往旁邊一扔,月枝花的花瓣擁著劍身,瞬間化作粉屑。
“剛剛你那招雖然巧妙,但很容易找出破綻。我教你一套劍法,可以融入到你剛才施的劍術中,若遇到危險可出其不意。”
懷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來,試試。”
扶蘇劍上被覆上一層稀薄的靈力,直衝懷瑤。
避水劍瞬間纏上劍身,懷瑤一隻手掌蓄滿靈力,避水劍鋒芒顯露,掙開明月的靈力破空刺向矮崖。
“明月,快閃開!”
“凝神!用我剛剛教你的方法,劍隨主人的心意,你要學會驅馭它。”
懷瑤閉上眼睛,避水劍徒然定在離矮崖一公分的距離處,一息之間調轉方向轉而次向青武殿的大門。
就在此時,青武殿的門突然間從外麵推開,素色的衣角飄進門縫,明月睜大了眼睛,飛身騰起。
“扶蘇!”
長劍霎時間斬斷飛舞在空中的花瓣,千鈞一發之際擊中了避水劍。
神劍相擊,“錚”的發出一聲巨大的嗡鳴,兩把劍同時釘在了門簪上。
“啪”顏煜手中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院子中安靜得瘮人,懷瑤看了看門口的人,又看了看明月沉冷的臉,吞咽了一下,道:“嗯…你教我的我都記住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來找你。”
說完走過去拔出避水劍,臨走時還不忘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顏煜的肩膀,走出了青武殿。
明月走到門口,手指隻微微一動,扶蘇劍立刻收鞘。
“誰讓你進來的。”
“我…其他地方都掃完了,雲棲說就剩這裏還沒打掃了,所以我……”
“雲棲讓你進來的?”明月出聲打斷他。
“……沒有。”
明月抬眸,冷眼看著他:“既然進了我的月央宮就要遵守規矩,沒有人允許你進來,你便沒有資格來到這裏。”
顏煜垂下眼,手指叩住掃帚的竹竿。
“我知道了。”
見他不動,明月蹙著眉,“你還站在這幹什麽?”
顏煜抿了抿唇,吐出一口氣,抬眼正視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心中那處撕裂般的痛楚重新卷土而來撕扯著他的神經,“殿下……還在生氣嗎?”
明月一下子仿佛被人觸到了逆鱗,靈鳥的羽尾差點就被激得顯形。
冷冷笑了一聲,顏煜仿佛看見了三尺冰棱。
“你以為你是誰,配本君動氣?”
說完立刻轉身,“出去,從此你不得踏入月央宮半步。”
“明月!”
水色宮裙的背影頓住,發間的光被日頭映襯得耀眼,就如同他每次見到她那樣,無論在何種場合,是著布衣還是華服,她都如月光般,叫他即便粉身碎骨也不願移開半步。
“對不起。”
“我聽說神仙曆劫歸來應忘記前塵舊夢,對不起……對不起。”
第一個對不起是為當年道歉,第二個對不起…是為我擅自來到你身邊。
何曾幾時,女子牽著他的手溫婉地笑著,聲音清脆動人:“顏子行,不要總說抱歉。”
顏煜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顫。
那道背影不再有片刻留戀,消失在他眼前。
回到月堂殿,明月發間的珠花毫無預兆地墜落在地,她緩緩蹲下身撿起,攤開手,掌心中印著深深的月牙形的指甲痕。
“啪”
忽然間,一滴水漬落在上麵,冰冰涼涼的。
五百年前
“放肆!”
天帝自繼位以來很少動怒了,此刻天宮中最尊貴的兩位公主跪在龍升殿的中央。
“今日陵光神君壽宴,你們豈敢如此胡鬧!”
明月掃了一眼殿中的各路神仙,在心中歎了一口氣,高聲道:“回稟天君,今日是明月一時興起拉著懷瑤公主去長生林,因不識得靈果的樣子所以誤摘了下來,明月願承擔一切責任,甘願受罰。”
“明月!你瞎說什麽呢!明明是我……”
“既然明月公主承認靈果失竊一事因她而起,那便請天君早些定奪吧。”
創始元靈打斷了懷瑤的話,聲音莊嚴肅穆。
懷瑤抬頭看了一眼冷著臉的天帝,咬咬唇最終是沒再說一個字。
天帝沒有開口,創始元靈往上看了一眼,隨後來到兩人身邊,沉聲問:
“明月公主,你說靈果失竊完全是因為你的無心之失造成,可屬實?”
“是。”
天帝瞥了一眼低頭跪在一邊的懷瑤,冷哼一聲道:“懷瑤,你說。”他作為天君也作為父君,太清楚他自己的女兒了。
果然,懷瑤的頭低了低,說:“回父君,是女兒貪玩,拉著明月作陪,這才闖了禍。”
天帝早料想到,沉聲開口:“創始元靈,你說本君該如何處置?”
“回天君,靈果失竊一事可大可小,二位殿下積極認錯倒也不至於重罰。她們均在上仙之位修煉萬年,也到了該飛升之時,不如就罰她們即刻離開神界,待曆劫之後才可重返天庭。”
明月一頓,這處罰聽起來不輕不重的,但神仙曆劫講究時機,創始元靈這老頭兒這是讓她們在凡間傻等著,天劫可不是你想它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的。
若是她現在還沒有那飛升資質,豈不是要在下麵待個數萬年了。
天帝垂眸看著地上的兩人,似是思量了一會兒,最終嗯了一聲,算是應允了。
就這樣,在朱雀陵光神君的壽宴外,創始元靈封了她們的氣海,隻留下一成靈力便把她們扔下了神界。
兩人自下界後一次麵都沒見過,後來才知道,明月所在之地乃凡間北郊地區,而懷瑤卻並沒有真正地落入凡間,而是直接落在了神界邊緣的東海。
明月頭一回下凡,感覺十分得新奇。
司命傳了命譜給她,告訴她一些凡間的規矩,還教她基本的算賬和銀錢的用法。
雖然她這兩萬年來也和懷瑤去過了神界好些地方,但與在凡間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明月開始逐漸領悟到凡間的有趣之處,可是比天庭要好玩多了。
直到二百多年後,她突然感覺到自己身邊的萬物生靈發生了變化,被封印的氣海也隱隱有突破的趨勢,反應了一下明白過來,天劫終於要來了。
郊外的竹林被風吹得簌簌,月色被烏雲遮住,細針似的雨線密密地落在竹葉上,順著徑脈流淌融化在泥土中最終匯聚成一汪汪水窪。
身著絳紫色粗布衣的女子好似沒看見腳下的泥濘,一腳踏進水坑。
泥水飛濺,打濕了她的裙擺。
“給老子追!三番五次壞大哥的好事,真當黑崖寨的兄弟們是麵團兒捏的?”
女子回頭,看不清身後有多少人,暗色的衣裳與黑夜融在一起,就如汙泥遇上墨汁。
女子身體瘦小輕盈,專挑竹竿密的地方跑,七拐八拐竟甩掉了他們。
跑出了竹林,明月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在凡間已經過去兩百多年了,按照司命的命譜,她很快就會迎來那道自己期盼已久飛升靈仙的天劫。
神仙曆劫分五種,至於具體曆什麽劫全看自己的命數。
明月緩了一會兒後直起腰,眼前一片水光粼粼。
跑了這麽久,沒想到竟不知不覺出了城。
湖麵很安靜,向水山相連的遠處眺望能依稀看到一兩艘載客的木舟。
“呸,小丫頭片子真他娘的能跑!”
明月猛地回頭,就見剛才那幫人不知什麽時候從竹林中追了出來,手中都握著尖利的物件兒。
“小娘們兒,你不是揚州人吧。這竹林兩旁都是山,隻有這一處出口。你往哪跑不好,非要跑到這找死的地方。”
“這回你是叫天也不靈了!”
明月四下環視,這處依山傍水,除了竹林和湖水就是高聳雲間的山,幾乎沒有什麽人來過的痕跡。
“你們想怎麽樣。”明月握了握拳,冷靜地道。
“哼。”領頭的人瞪著她:“吹雪樓是你拆的吧!”
“你們強拐良家女,脅迫良家婦,吹雪樓作惡多端,若再如此下去你們來世輪回會墜入畜牲道的。”
前頭的幾個土匪神色怪異,隨後所有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奇聞一般放肆地大笑起來。
“這輩子老子美女在懷,銀子要多少有多少。什麽狗屁來世,今日老子就能讓你變成畜牲,趴在地上像狗一樣求饒!”
“老大別這麽殘暴啊,小的看著小娘們兒雖然穿的不咋地,但長得挺不錯的,不如待會抓回去賞給小的如何啊!”
“哈哈哈哈哈,你個色胚!還不快去給老子抓回來!”
聽著這些糙鄙的話,明月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平靜的湖麵,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竹竿,側身躲開了迎麵而來的斧頭。
“小心點兒,別把她的臉劃破了!”
“嘿嘿,遵命頭兒!”
那土匪笑得猥瑣,扔了斧頭把手伸向她的肩膀。
明月腳尖一轉,竹竿橫在他的喉嚨處。
男人獰笑,哢嚓一聲捏碎了竹竿,明月心道不好,她下凡時身上是帶有一成靈力的,可現在卻完全施展不出來。
明月有種不祥的預感,仰身躲過男人的手,抬頭看天上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月色,心知今晚她的天劫怕是就要來了。
看著眼前這一幫凶神惡煞的土匪慢慢逼近,她沒有靈力也沒有武器是肯定打不過的,幹脆拔腿跑向湖邊,縱身躍上一棵楊樹,踩著枝頭跳進了湖中。
嘩啦一聲,岸邊的土匪們都傻了眼。
至於之後他們有沒有再追上來明月全都不清楚了。
隻記得那湖水並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冰冷,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暖意,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身子一寸一寸地向下沉,腦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不知過去了多久,她忽然感覺自己被一道力量拉起,眼睛被極強的光亮刺得生疼。
隨後她就沒有了知覺,再次醒來是被自己胸腔的震顫震醒的。
“咳咳咳…”明月捂著胸口不住的咳嗽,不由自主地抬起上半身,一手捂著刺痛的胸口。從眼皮的縫隙中能看見自己長長的發絲垂落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水珠將泥土的顏色染得深沉。
費力地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一抬頭,就看見水霧間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她麵前,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溫柔地問她:“我新到揚州迷了路,姑娘可願隨我一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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