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之後的幾日明月就再沒見過顏煜,每次早晨起床時人家就已經用完早膳去府衙任值了。

明月這會兒一邊悠閑地喝著廚間新熱的粥,一邊感歎:“知府大人當真勤勉。”

房間內安靜得很,隻有窗外的鳥兒叫得歡快。

明月喝了半碗粥便坐不住了,一轉頭就看見昨晚那個守夜的丫鬟規矩地立在門口。

“你過來。”

那侍女低著頭走過來,瞧著她年紀不大,低垂著眼做乖順的模樣,但那半遮的眸子卻透著靈巧,看起來應該是個活潑的性子,讓明月想起了月央宮中的雲棲。

明月撐著下巴慢悠悠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回姑娘話,奴婢上個月剛來到江都府,原是來伺候上一任知府家二夫人的,但奴婢剛來一天夫人就隨著知府大人回鄉了,所以還不曾給奴婢取名。”

“為何要別人給你起名?你的名字不該由父母親來取嗎?”明月有些疑惑地問。

那丫鬟苦笑了一下,“奴婢身份微賤,賤命怎配汙了主人家的耳朵,還請姑娘賜名。”

明月見她恭敬卑微的模樣有些不忍,雲棲剛到她身邊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敢說不敢笑,她本是青丘最末等的銀狐兔一族,父母雙亡,怪可憐的。

“如此,那你便叫阿雲吧。”

“奴婢阿雲謝姑娘賜名。”

“別行禮了,起來陪我走走。”

阿雲應聲,從角落中拿了一把傘跟在明月的身後。

早晨的陽光還不是很濃,明月好奇地看著眼前光禿禿的院子問:“從前這裏住的是誰?”

阿雲:“上一任知府在時北苑不曾住過人。”

“怪不得這裏如此冷清,什麽都沒有。”

“姑娘想要什麽,奴婢這就去買。”

明月回頭,衝著她嫣然一笑:“不用了。”

反正她也不會在這裏常住。

想到這,她深覺這府裏無聊,現下幹脆不想動了,扭頭回了房間。

“你們都出去吧,把門帶上,沒有我的吩咐不準進來。”

“是。”

幾個侍女紛紛關門退了出去。

明月往窗外望了望,在確定沒有人會進來後,走進裏間,閉上眼在空中畫了一道符咒。

風鈴輕響,明月睜開眼,屋子內靜悄悄什麽都沒有發生。

“怎麽回事?”

明月蹙眉,又重新按照剛才的做法施了一遍,還是沒有動靜。

明月沉默片刻,隨後貌似終於下定決心一般,找了一張幹淨的紙,心一橫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鮮血“吧嗒”一聲落在紙上,隨著手指的運動描出了一道符。

“顯!”

宣紙微微抖動,像是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一般,不過片刻之後又恢複了平靜。

明月有些不可思議,“我靈鳥族的血竟還捏不出一個召喚決來了?”

“司命!”

“你再不出來等回去後我就拆了你的天府宮!”

費了半天勁司命沒召出來,倒是阿雲的聲音從外麵響起:“姑娘喚我了?”

明月拉開屏風,“沒事,沒叫你。”

阿雲“哦”了一聲,退了出去。

手中染血的宣紙承受不住靈鳥族的血脈,頃刻間化成了灰燼。

明月現在腦子有些發懵,她還從未想到過會發生這種情況。

命譜消失了,司命也不見了,沒有靈力連符咒都捏不出來,感應不到天恩地澤的指令又回不去天庭,那她豈不是要在凡間耗上數萬年了?

明月有些絕望。

且說當年她下凡來的緣由,都因那日天帝為朱雀陵光神君舉行壽宴,懷瑤嫌棄那些個神仙們文縐縐的奉承,拉著她跑到長生林去看什麽千年一遇的靈果。

那靈果通體金紫色,周身泛著玄妙的光,懷瑤玩性大發就順手摘下了一個。

結果誰成想那靈果是創始元靈專門養著的,用來度化凡間臨門一腳就能飛升的神人們。

靈果被盜,創始元靈第一時間就感應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把她們堵在了長生林。

一見是她們,創始元靈也有些驚訝,但卻還是按照天規送她們去見了天帝。

壽宴上四方神仙們都在,懷瑤是天帝天後唯一的女兒,自然不能叫別人看了笑話。

於是明月幹脆把責任都攬了,反正她這掛名公主自小散養著,犯了錯頂多自己丟人,不會連累了天君天後。

旁的神仙看不出來,但上麵那位可是對自己女兒了如指掌,在人家壽宴上搞這麽一出很明顯是她能幹出來的事。

天帝壓著怒火,直接把她們兩人一同罰了。

明月生無可戀地躺在床榻上,深感前路渺茫餘生難捱。

“姑娘,您在休息嗎?”

明月腦袋一歪,“進來。”

阿雲推門而入,行禮道:“顏大人回來了,正在前廳等姑娘呢。”

明月從**下來,整理了一下裙擺說:“正好我也有事情要跟他說。”

走進前廳,就見顏煜站在正廳中,身邊還跟著一名約不惑之年的男子。

“明姑娘來了,坐。”

明月順勢坐下,顏煜道:“這是揚州城內手藝最為精湛的畫師,我請他來為你畫像再臨摹幾幅出去,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你的家人了。”

明月滿臉感激地點頭,“多謝大人。”

“明姑娘不必客氣,本官是揚州的知府,揚州百姓的事都是本官的份內之事。”

明月連連點頭,“大人菩薩心腸,小女子感激不盡。”

溜須拍馬誰還不會說了。

“隻是……小女還有一事相求,隻怕太過麻煩大人,有些難以啟齒。”

明月低頭故作含蓄,聲音扭扭捏捏,還不忘可憐巴巴地抬頭瞄他一眼。

顏煜:“姑娘是揚州的百姓亦是天子的子民,有何難處盡管說。”

“如今我沒了記憶,不知家在何方且身無分文,小女不求大人的關照,隻盼在找到家人之前小女能先在府上留一段時間。”

“這是自然,明姑娘放心,本官會派人照顧好你的。”

“若真如此實在是多謝大人了。”

顏煜笑了笑,禮貌地請她坐正,畫師執筆開始作畫。

明月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端正地坐著,餘光卻不斷飄向一旁坐著飲茶的男子。

這人雖與她萍水相逢,卻對她很是關照,處處都很妥帖,可見這是個人品極好之人。

想想自己如此騙他倒是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了。

神情複雜地看著對麵認真作畫的人,他怕是不知道就算把她畫得再相像,掘地三尺也是找不到她所謂的家人的。

在正廳用過午膳,正巧有官員進來拜訪。

幾人紛紛見禮,卻在明月麵前有些躊躇,“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明月看了顏煜一眼,後者坦然自若道:“這是本官遠房的親眷,到揚州尋親,諸位大人請隨我到書房。”

幾人連連點頭,明月見狀心知不便打擾,微微頷首便出去了。

走在路上聽阿雲在她身邊小聲說:“原來明姑娘是知府家的親眷,大家夥兒都誤會了。”

明月疑惑:“誤會什麽?”

阿雲道:“知府大人隻攜您一名女子前來揚州上任,下人們都當您是未來夫人伺候呢。”

明月驚詫,“怎麽可能,顏大人與我不過幾日交情,以後可別再胡說了。”

開什麽玩笑,她年長那人足足兩萬餘歲,且按照凡人的命數等到他雪鬢霜鬟時她怕還仍如豆蔻少女呢,屈屈凡人之身如何能與神仙相較。

“是,我回頭便叮囑他們。”

明月的住處離正廳不遠,一會兒便走到了。

剛進屋就看見幾個小廝擺了一堆東西在桌案上。

“姑娘,知府大人命我們給您采辦些日用品,隻是大人未曾與女子接觸過多,不知曉您喜愛什麽,所以便送了些銀兩請您隨便買喜歡的東西。”

明月一聽有銀子心中的煩心事頓時消了大半。

在凡間生活數年,她早以領悟到在這裏銀子的重要性。

明月讓阿雲把小廝們送走,自己坐在房間裏數錢。

既然現在靈力使不出來,司命也消失不見,那便暫且不管那麽多,反正算起來懷瑤應該也快要曆劫了。

等她飛升回天庭,若是再過個幾百年不見自己回去自然會想辦法下來尋她。

這些天她在江都府中可是看得明明白白,這位顏煜顏大人別的不提,卻是十分的有錢,與其想那些沒有結果的事還不如好好在凡間吃喝玩樂來得要緊。

這麽多天下來,顏煜也對她頗為照顧,事事都安排得妥當,雖然他本人不經常與她相見但明月卻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都快要趕上天後待她那般用心了。

當年她的父君青華靈他在鎮壓焱陰山一事中歸元,不久之後母君生下她也跟著去了。天帝天後敬重她父母為天下太平獻出生命因此對她格外寬厚,更是待她與懷瑤一視同仁。

隻是自來到凡間,她不曾覺得自己對別人有恩,認識顏煜以來也未曾幫到過他什麽,怎的卻平白對她這麽好。

明月心裏藏不住事,這麽想了也就這麽問了。

阿雲聽到她的發問後滿臉疑惑,“大人如此做是正常的呀。”

“什麽?”

阿雲說:“姑娘您是大人的遠親,是大人專門帶來揚州尋找同族家人的,自然要由他好生對待姑娘,這樣才會叫人知道大人仁慈心善,是揚州百姓實實在在的父母官。”

“況且姑娘您可能有所不知,大人是這一批新科考的探花郎,放棄了在京做官的大好前程,親自在殿下麵前請求來揚州隻做一個地方官。顏大人在京中求學時就有‘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的美名呢!”

阿雲平日裏話不多,今日說起顏煜的好來竟是滔滔不絕,滿目欽佩神往之意。

明月聽她說了這麽多,隻覺得最後一句甚是新鮮,於是問道:“你剛才似是念了一句詩?有什麽寓意嗎?”

阿雲回道:“我也不知曉,我不通詩詞,隻是顏大人君子如玉的美名人人皆知,聽多了便也記住了。”

明月沒說什麽,沉默了一會兒對她道:“想來江都府少不了詩書典籍,明日你替我尋來幾本,閑時好打發時間。”

“是。”

“就找些記載凡間人文趣事的,多尋來幾本。”

她雖已在凡間生活兩百多年,但如今看來,凡人做事她還是有些不大理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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