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顏煜下了值回來,見張聽立在門口,便順口問了他一下:“明姑娘的家人找到了嗎?”

“回大人,姑娘的畫像已經貼出去半個月了,屬下也差人盡力打聽,但還是沒有結果。”

顏煜把換下的官服遞給他,“揚州就這麽大,怎麽會如此費力。”

“大人,該做的屬下們都做了,依照明姑娘當日的衣裳布料來看,雖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至少也是富戶,大戶人家丟了女兒也不應如此悄無聲息,莫不是明姑娘並非揚州人?”

顏煜一頓,說:“如此說來倒也有可能。”

“你再派人去揚州周邊的小城找找。”

“是,屬下領命。”

“去叫她過來用晚膳吧。”

“回大人的話,明姑娘白日裏出門了,還沒回來呢。”

顏煜聽罷沒再說什麽,隻道:“讓廚房留些菜,等她回來再單獨給熱熱。”

“是。”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她回來的時候進來通報一聲。”

“屬下遵命。”

這邊,明月一手拿著剛買的狐狸麵具一手提著荷葉包好的桂花糕,在長街上東張西望。

眼下天色將暗,已有隱隱燈火零星地亮起,街邊各路聲音熙熙攘攘,透著人間獨有的煙火氣。

明月站在煙火之中,這會兒剛從賣糖人的伯伯那邊走過,又被做簪子的嬸娘吸引了過去,把狐狸麵具遞給阿雲,自己好奇地撥弄小攤上掛的叮當作響的步搖。

“姑娘,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

“不急。”

阿雲看著街道盡頭的商鋪已經掛上了燈籠,語速有些快:“姑娘,天快黑了,這個時辰大人應該下值回來了,咱們也快些回去吧!”

明月滿不在乎地說:“他回去了我便要回去嗎?你若怕他你就先回去吧,我自己記得路。”

“那怎麽行!”

阿雲大著膽子上前把明月手中的簪子搶過來,“奴婢明天再陪姑娘出來,現在咱們快回府吧!”

明月拗不過她,被拉著往回走,說:“這天才剛擦黑,有必要這麽著急麽。”

阿雲板著臉一字一句道:“姑娘還未嫁人,本就不能拋頭露麵在街市中行走,這麽晚了姑娘一個人在這裏有損您的清譽。”

“哈?“明月很是不可思議。

四處張望了一下,來往之人好像還真是沒有十幾歲模樣的女子。

“凡間這麽有趣,凡人的生命又短暫,為什麽還要給自己定這麽多的爛俗規矩。”

“姑娘說什麽?”阿雲沒聽清楚,明月清了下嗓子:“沒什麽,咱們還有多遠的路啊?”

這時,阿雲突然間停了下來,明月差點站不住腳撲到她身上去。

“怎麽了?”

阿雲麵色凝重地盯著前麵漫無盡頭的小路,明月張望了一下,“這是哪裏,咱們要抄近路回去嗎?”

阿雲的身子抖了抖,緩緩側過腦袋,滿目滄桑。

“怎…怎麽了這是?”明月被她這淒苦的模樣嚇了一跳。

“姑娘,咱們好像…迷路了…”

明月:“……”

“你不是江都府的侍女嗎?在家門口還能迷路?”明月的語氣多少帶著些不可置信,她剛才被拉著走,也沒怎麽看路。

阿雲:“姑娘!咱們出來整整一天了,走了少說也有幾裏地,剛才光顧著說話不知道怎麽就走到這兒來了。”

她們周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日光垂落雲層,天邊的薄霧與青瓦融在一起滲著慘淡的光。

頰邊撫過絲絲帶著涼意的晚風,明月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現在怎麽辦?”

阿雲帶著她原路走回去,“奴婢去打聽最近的馬道在哪邊,找到馬道就能回去了。”

明月隻能點頭,現在沒有靈力傍身的她也隻能依靠這個比自己矮半頭的凡人小丫頭。

快步走出這個無人的街巷,眼前漸漸浮現出燈火的微光,路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江都府中

顏煜處理完手裏的事情稍稍放鬆往後靠了靠,書案上的燭火無力地跳動,月白的蠟身短了一節,這才發現似乎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向外麵喚了一聲,下人走進來,顏煜問道:“明姑娘還沒回來嗎?”

“回大人的話,還沒。”

顏煜皺了下眉:“怎麽這麽晚了還沒回來?”

“派幾個人去街上找找。”

“是。”

顏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望著書案上岌岌可危的燭光沉默了片刻,隨後自己親自換了一根蠟燭,走到書架前隨意取下了一本書。

翻開第一頁上麵寫道:“回城有女年十五,晨起出夜半未歸,待父去尋,覺溺於長河。”

“啪”顏煜合上書,封麵上赫然寫著‘奇聞枉事’幾個大字。

也不知道上一任揚州知府平日裏的閑情雅致都是些什麽,這種胡編亂造的禁書也敢大喇喇地擺在書架上。

隨手把書扔在書案上,顏煜低頭捏了捏眉心。

不過還好,下人剛退下沒多久就又返回來,恭敬道:“大人,明姑娘回來了。”

顏煜回身,立即抬腳走出書房。

剛出正殿,正巧看見明月和她身邊的小丫鬟正要往北苑的方向走。

上前一步去,明月也看見了他,抬頭朝他笑了笑說:“聽說大人給我留了晚膳,多謝大人了。”

顏煜看著她發亮的眸子,一下子把什麽“溺於長河”拋之腦後,輕聲問:“今日,玩的開心嗎?”

明月唇邊的弧度更大,低頭在袖袋中翻找什麽,顏煜也不出聲,安靜地等著她。

隨後,一顆很普通的荷包送到他眼前,顏煜下意識地抬手接過來。

“大家都說你是君子,君子列鬆如翠,這個送給你。”

顏煜的手指輕輕撫摸上麵繡的凸起的鬆柏,抬眼對上麵前人的嫣嫣笑意,自己也不受控製地彎起唇角,“謝謝,我很喜歡。”

把荷包握在掌心,顏煜又道:“我初來揚州上任,有些事情還沒來得及處理,現在城裏還是不太安全,下次出去玩早些回來吧。”

明月乖巧地點頭,“下次不會這麽晚了,今日是我不小心迷了路。”

“姑娘剛到揚州人生地不熟確實容易迷路。”

明月站在原地安靜地聽他說話,顏煜思考了一下,說:“我撥兩個府裏的侍衛給你,下次讓他們陪你出門。”

明月當然應下,“謝謝大人。”

“那我先回去用晚膳啦?”

顏煜點頭,“去吧。”

看著女子柔柔地轉身,腰間的披帛隨著她的動作縈繞在身側,月光籠罩在她的周身,幹淨清冽不染凡塵。這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了話本中的仙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腳踩騰雲飛天而去。

“明姑娘。”

鬼使神差地叫住她,看著女子疑惑地回頭,顏煜反應過來,略顯遲疑地開口:“我明日休沐,若你不嫌棄,我帶你去揚州城裏轉轉可好?”

話一出他就後悔了。

人家十五六歲的花季姑娘怎可跟他這個早及弱冠的男子作伴出行?

“呃……還是算…”

“好啊!”

顏煜詫異地抬眸,就見女子背靠著天邊的明月笑吟吟地說:“那明日午時,我去書房找大人。”

“……嗯,好。”

明月衝他揮了揮手,回身走進了自己的院子。

砰、砰、砰

綴在枝頭的白月盤向人間灑下柔和的光。

顏煜緩緩抬手,手掌撫上心口處,即使隔著翠綠鬆枝的荷包,依然能感受到蓬勃有力的心跳。

明月回到房間裏,把今天在街巷買的小物什都倒出來,正好此時下人們把熱好的晚膳擺了上來。

“姑娘用膳吧。”

“阿雲,今天我買的狐狸麵具呢?”

阿雲跑到外間,不一會兒手裏拿著赤紅色的麵具進來放到桌子上:“在這呢姑娘。”

明月蔥白的指尖點了點小狐狸圓圓的鼻頭,說:“把它掛在廊上吧。”

阿雲拿起狐狸麵具癟癟嘴說:“姑娘也太不懂風情了。”

“怎麽了?”明月看著她有些莫名其妙。

“姑娘千裏來揚州尋親,要是想感謝大人也應該送他親手繡的荷包才對,哪有在小攤販上隨便買一個的道理?”

剛才她見大人的表情,很是期待呢。

明月啞然:“可是我不會繡這種東西啊?”

“況且人家是專業的繡娘,肯定比我自己繡的要好吧。”

阿雲恨鐵不成鋼地看她一眼,“姑娘榆木,奴婢不跟您說了。”

抱著狐狸麵具噔噔噔地跑了出去,隻留下明月看著一桌子菜滿頭霧水。

另一邊,顏煜回到書房,不經意間看見燭火下那本發舊的《奇聞枉事》揚聲喚人進來。

“把這本書拿下去燒了,明天讓人進來整理書房,一些不合適的東西不應該在這裏。”

張聽看了一眼案麵上的書立即把它拿過去低聲道:“是屬下疏忽了。”

“無妨,下去吧。”

人走後,顏煜重新坐到書案後麵,慢慢抬起右手攤開掌心,掌中靜靜躺著一個翠色的荷包。

貝殼狀的外形被石青色絲線纏繞,上麵靈巧地繡著根根鬆柏枝,相互交錯自石間迸發而出,大有百折不撓亭亭而立之風。

指腹順著鬆柏的枝上下描摹,隨後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裝進裏麵,順手掛在了腰間。

起身吹滅了燭火,走進內室。

作者有話說:

hhh大家可以猜一猜,是誰先動的心呢~

感謝看文~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