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待明月從偏殿離開時外麵已經漆黑,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岸邊,聲音舒緩, 安撫人心。
東海神殿的主殿大門緊閉, 門外佇立著兩名腰背挺直的守衛,想來幾位神君今晚又要徹夜長談了。
明月沒有過去,轉身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寢殿。
雲棲這幾日一直睡在偏殿以便於照顧傷患, 明月本也想睡在那,但被雲棲以“殿下也是傷患, 需要靜心修養”為由, 義正言辭地推開了。
抬腳剛踏進寢殿, 明月瞬間嗅到了一絲不屬於她的氣韻,手中的扶蘇劍乍現, 劍鋒朝外,目光淩厲,“誰!”
“出來!”
在一片靜謐之中,緩緩從陰影裏走出來一個人。
銀白色的長發在黑夜中散發著冷光, 明月一滯,雙唇緊抿, 男人修長的指骨輕輕撥開了劍尖。
明月收回扶蘇劍, 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冷笑了一聲,道:“望舒靈他大駕光臨, 恕我失禮了。”
再一次見到他,明月什麽心思都沒有了, 隻覺得尷尬極了。
從前她把他當成宮中仙侍, 隨意磋磨使喚的場景一遍一遍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還自詡玄君, 趾高氣昂地諷刺他隻是一個小小仙人。
結果如今人家搖身一變,成了神界至尊的靈他,她才是一個小小玄君,跟人家說話都得先低頭行禮。
明月覺得,上天真是和她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明月”
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明月後退兩步,絕望地想起當年在天宮初遇顏煜,頤指氣使地教訓人家要叫自己君上。
現在風水輪流轉,人家想怎麽叫都成了,反而是她,得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君上才是。
顏煜的聲音頓了一下,看出麵前人並不想和他親近的抗拒,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難過,躊躇半晌,聲音更加放緩了,道:“明日我便要和監兵神君追捕玄陰,你不想去就留在東海,這裏孟章神君和陵光神君都在,你留下來也是安全的。”
明月沉默不語,四周安靜了片刻,顏煜再次開口,輕聲說:“你的傷還沒好,近日莫要再使用靈力了,記得去向醫師要兩顆金丹。
明月默了默,仰起頭,凝視他說:“君上還沒玩夠嗎?”
顏煜一愣,“什麽?”
明月眸中的光很冷,說:“君上從前不道**份,忍氣吞聲被我折磨,看我像跳梁小醜一樣覺得自己厲害極了,無非想的就是有朝一日好將我的罪名如數家珍。如今您也飛升了,想做什麽不妨早些道來,我絕不反抗。”
明月這一番話可謂是十分難聽,麵前的人任由她罵了一頓愣是沒出言反駁。
顏煜靜靜地望著她,直到明月率先堅持不住,憤怒地移開目光,他才道:“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嗎?”
明月轉頭,讓自己的目光落在別處,隻聽那人的語氣似乎很是受傷,緩緩道:“在天劫到來之前,我並沒有從前的記憶,你父親歸元後的氣韻十分蠻橫,迫使我神魂出體,在三界混沌之間遊**兩萬年,最後降生為凡身,此後我隻有身為凡人顏煜的記憶,直到弑神槍穿透我的身體,神魂歸位,我這才想起。”
“明月,我從來沒想過要戲耍你。”
明月僵直著脖頸一動不動,顏煜的話說完,似乎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今日是我擅自打擾,時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明月沒有回頭,顏煜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後一陣風過,人已經消失不見。
等明月終於回頭,殿內早已隻剩她一人。
--
翌日,天還沒完全亮起來,殿外神獸長鳴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明月走拉開殿門站在門口,遠處監兵神君整裝待發,玄色的甲胄在一眾天兵中很不起眼,明月的目光稍稍移動,一眼就瞧見了監兵神君身旁依舊是一身潔白衣裳的男人。
那人原是背對著她,卻在他們即將要啟程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目光準確地望向這邊,似是特意想要看見什麽人一樣。
明月一頓,隔著遙遠的人群與他無聲地對望。
片刻後,明月回身,淡金色的衣角消失在殿門外。
那廂,監兵神君兩次問句都沒有得到回答,他轉頭,順著顏煜的目光看去,卻什麽都沒有看到,正要疑惑發問,卻見顏煜已經收回了目光,神色淡然地邁開腳步。
烏雲已經徹底退散,熹微的光在雪白的雲層中悄悄露頭,為整個岱嶼島籠上一層淡金色的光罩。
這次出戰,留守在東海的眾人全然不複從前那般膽戰心驚,勝利在望的雀躍感浮現在每個人的麵頰上。
此前救下的蔚朝世子經過多日的調養已經能夠下榻走動了,此刻正與懷瑤一起往孟章神君的主殿去。
路上正巧遇到得了孟章神君傳訊的明月與瓊真,懷瑤兩步走到明月的身邊,沒說話,但眼神卻是十分複雜。
明月拍了拍她袖中的手以示自己沒事,就見蔚朝上前一步行禮說:“見過明月公主。”
明月回禮:“世子不必多禮。”
蔚朝:“此次我遭劫難,多虧了二位公主施以援手,蔚朝再次拜謝。”
說著就又要行大禮,明月趕忙阻止他:“世子,此次劫難事關整個神界,我身為神界公主自然不能袖手旁觀。若世子執意道謝,還是向懷瑤吧,她才是真心為世子著急上火的人。”
蔚朝轉頭看向懷瑤,露出了一個寵溺的笑:“自是要感謝遙遙,沒有她的悉心照料,我可能都活不到今日了。”
“哎呀好了好了,”懷瑤紅著臉推他,“別再說了,這麽多人在呢,成何體統。”
明月看著兩人親切的樣子也發自內心地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
“蔚朝。”主殿內,孟章神君威嚴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幾人紛紛收起臉上的神色,舉止莊重地走進了殿內。
“此次神陰一戰危機四伏,險狀叢生,不過好在已經接近收尾了。”
“本君已收到天君的傳訊,此次意在徹底封印焱陰山以絕後患,之後的事便都交給本君,你們也可以先行離開了。”
“南岩山的將士們可以跟著主將先行回去,陵光神君還要留在這裏處理戰後事宜,等監兵神君的捷報傳過來就可以回去稟報給天君了。”
“本君叫你們來也是交代這件事情,瓊真,從現在開始,安撫好傷兵,你們先行離開東海,南岩山的人就交由你來整頓。”
瓊真拱手:“是。”
“天宮派來的兵將留下一半,剩下一半由明月整頓好即可以出發回天宮。”
明月沒有猶豫,道:“是。”
“懷瑤,你跟明月一起回去。”
懷瑤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旁的蔚朝,蔚朝點點頭,輕聲說:“你先回去,天宮還是比這裏安全一些。”
懷瑤抿唇,也應了下來。
“好了,本君要說的事情就這麽多,都回吧。”
幾人應聲告退,蔚朝被孟章神君留了下來,東海如今滿目瘡痍,孟章神君分身乏術,許多事情還是要交給身為世子的蔚朝來做的。
走出主殿,懷瑤疑惑問:“監兵神君和望舒靈他不是才剛離開嗎?孟章神君為何這般著急讓我們走?”
瓊真淡聲道:“君上多半是要活捉玄陰,過幾日執明神君也到了,君上定是想集齊四方神一起以及望舒靈他,永久封印焱陰山,到時候靈力波及的範圍肯定會很大,自然是留下的人越少越好。”
懷瑤明白過來,點點頭,主動問:“有什麽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明月道:“現在還有許多傷兵住在偏殿,懷瑤你過去統計一下,過幾日咱們最先把還有傷在身的兵將們帶走,在這裏雖然有醫師,但還是不及在藥神殿更好。”
懷瑤:“好。那我現在就去。”說完便抬腳向偏殿走去。
瓊真停在原地,轉身看向明月,說:“我先不回南岩山,我得留下這裏以防後續。”
明月搖搖頭,“不可,剛剛孟章神君也說了,要你親自帶領南岩山的兵將們回去。”
瓊真堅持道:“師尊還在這裏,我不能先走。”
明月認真地看著她,開口:“瓊真將軍,你必須回去。”
“你的天劫在即,萬不能留在這裏。”
明月從剛剛在殿中就若有若無感受到了一絲波動的氣韻,那時還不確定,現在兩人獨處,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
瓊真驚愕,表情難以置信。
明月繼續道:“我想陵光神君應該是早就知道了,他走時定是特意囑咐了孟章神君,你現在應當趕緊回到安全的地方準備曆劫才是。”
瓊真默了默,卻還是說:“那也不成,曆劫而已,就算失敗又能怎樣。”
明月一隻手重重地搭在她的肩上,“你一定不會失敗的。”
“我在凡間時,見到了你的師姐,她還在瓊花寺,她一直都在等你。”
瓊真徹底不動了,往日裏堅毅剛強的人忽然麵露出了一種悲涼的情緒。
“師姐她……還好嗎?”瓊真的嗓音幹澀,過了很久才出聲問。
明月放下手,放輕了聲音說:“她很好。”
“她在提及你的時候很是驕傲,說你是整個揚州的英雄,是庇佑瓊花寺的神仙。”
“神界規定,階品達到玄君就可以在凡間立像,受凡人香火,庇佑凡人。”
“你若此次曆劫成功,那便是玄君,瓊花寺就能有屬於她們的真正的神仙,你與瓊華真人也可再次相見了。”
瓊真的目光逐漸變得幽深,似是沉浸在很久很久之前的回憶中。
過了好半晌,瓊真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又恢複了往常的神情:“南岩山的兵我去整頓,最遲明日,定會啟程。”
--
說時遲那時快,天宮很快就派了神龍下到東海接兩位公主回宮。
前方監兵神君遣人來報,他們已經追捕到了玄陰,最後的封印在即,這場禍及神陰兩界的戰事總算是宣告收尾了。
瓊真已經在前一天整裝回了焱陰山,此刻,明月正收拾好心情準備踏上神龍坐騎返回天宮。
懷瑤在後麵依依不舍地與蔚朝說著話,說著說著,就看見懷瑤竟撲到了蔚朝的懷裏。
明月:“……”沒眼再看,明月回過頭,她也不好棒打鴛鴦,耐心地等著那兩人依依惜別。
直到懷瑤一步一回頭終於爬上龍背,明月驅使著神龍踏雲騰飛,鑽進雲層,岱嶼島的輪廓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她們的視線中。
懷瑤回過頭,看著身旁一片片掠過的祥雲,眼睛望向前麵熟悉的回天庭的路,長出一口氣,感歎道:“自我們下東海短短一個月,卻好似過了一萬年之久。”
“這一個月發生了太多的事。”
明月淡淡地說,隨後想起什麽,向懷瑤道:“東海此番虧損較大,若想恢複原狀怕是要等上許久,你與蔚朝世子的婚期恐怕是要延後了。”
懷瑤點點頭說:“這件事我與蔚朝討論過,其實我自己並不在意東海如今的情況,但父君定是不會讓我草率地嫁去東海。”
“蔚朝與我商議,約定五年後,等東海修繕妥當再行求親之事。”
明月:“這般最好,我想天君應該也會答應的。”
懷瑤:“孟章神君已經向父君傳訊,想必此次回去父君就會尋我說這件事了。”
“不過……”懷瑤話頭一轉看向明月:“現在最該發愁的應當是你吧。”
“你的那位情劫竟然就是望舒靈他,真是不可思議。不過現在想想,父君定早就知曉這件事了。”
聽了懷瑤的話,明月不由得回想起當初顏煜破格飛升之事。一向嚴謹的司命星君對此完全沒提反對意見,天帝當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僅如此,還讓上升星君將人硬塞進她的月央宮中。
這些奇怪之事到了如今終於明了,這些人知曉顏煜就是正在曆劫中的望舒神君,便想方設法幫助他曆劫。司命掌管命譜,其中關竅他最是清楚,如此看來,這人的天劫大概也是情劫了,而自己恐怕就是靈他情劫中的關竅。
想起此前她一直告誡自己,那人隻不過是她的一道情劫罷了,可現在才知,自己才是那個天命之中微不足道的劫數。
明月說不清她現在的感受,有一種被人戲耍的惱怒,可她心中知曉,他不會,也沒有必要戲耍她。
除卻此外,在內心深處,明月隱隱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
“明月?”懷瑤張開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明月回神,平靜說:“望舒靈他曆劫是大事,天君從中協助也是理所當然。”
懷瑤瞧著她,哼哼兩聲道:“我如今也是定了親的人了,有些事情你現在根本瞞不住我。”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喜歡上望舒靈他了?”
明月一頓,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終是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懷瑤見她這樣子什麽都明白了,道:“正好,回去後你與我一同去找父君,想必父君也不會反對你們在一起的。”
明月:“別,我沒想跟他在一起。”
懷瑤驚訝道:“你不是喜歡他嗎?”
明月垂眸,意味不明地說:“喜歡就一定要在一起嗎?”
懷瑤看著她皺眉:“我不明白。”
“望舒靈他還是凡人時為了你才修成了仙人,看得出他定也是喜歡你的呀。”
明月不說話,目光一直遠眺,雙瞳之間逐漸變得空洞。
懷瑤見她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便也不再開口,神龍的雙翼劃過迎麵而來的微風,天庭上方的紫極星盤逐漸顯現出輪廓。
作者有話說:
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