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周遭混亂不堪, 腥臭的血味夾雜在狂風中,四處都是獸類的殘肢與血肉, 在一片汙穢之中, 男人幹淨潔白的身影顯得尤為紮眼。

望舒靈他輕鬆地騰身而起,足尖輕點,把明月抱到了戰後方, 玉芝神樹的枝葉下,墨藍色的眸子沉穩幽深, 在看向她時, 那裏麵仍是一如既往地流轉著暖光:“待在這裏不要動, 剩下的都交給我。”

語罷,明月隻感覺眼前有一道光閃過, 緊接著,那道白得刺眼的身形便如遊龍般閃到了戰場上。

弑神槍似是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槍身顫了顫就要飛回玄陰的手中,卻不想, 萬千銀絲密密麻麻將它纏繞住,像一個巨大的蠶繭遊刃有餘地吞噬著它。

弑神槍在半空中劇烈地抖動著, 不斷有玄色的碎屑從白繭中掉落, 在碎屑挨上地麵的一刹那跳躍起火苗, 隨後即刻被湛藍色的靈力澆滅。

玄陰的臉色逐漸由震驚變得陰沉,他死死盯著麵色始終平靜的男人, 咬牙切齒地道:“是你。”

弑神槍已經被完全吞噬,玄陰沒有任何反應, 或者說在他認出顏煜的那一刻就放棄了將它奪回的想法。

“望舒神君, 你還活著?”

“可笑!”陵光神君從神獸的背上躍下來, 嘲弄道:“望舒閉關兩萬年, 如今終於悟得大道曆劫飛升,玄陰,認命吧。”

兩萬年前青華靈他自毀元神封印了陰君,隨後望舒神君將處在彌留之際的青華帶回了瀛洲,眾人紛紛祈禱他能夠救青華一命,卻終是無奈,青華靈他還是逃不過歸元的宿命。

青華靈他歸元後,望舒神君就沒再踏出瀛洲一步,神仙們紛紛猜測許是望舒神君在戰場中消耗不少,再加上靈他歸元帶來的影響不是一般神仙能承受得住的,導致望舒神君自身的損耗也不小,許是也跟隨青華靈他一同歸元了也說不定。

不過後來,青華靈他唯一的後人明月公主被送進紫微宮,再加上望舒神君的一封信,眾人這才辟謠說望舒神君隻是閉關而已,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不少神仙在私底下還是認為望舒神君其實早已歸元的可能性比較大。

此時,玄陰陰狠的目光猶如毒蛇,難以置信地看著立在他麵前完好無損的人。

“撤!”若是之前有弑神槍的加持,玄陰的勝算大概有六成,可如今神界又出了一位靈他,實力上的絕對壓製,他是一丁點的勝算都沒有了。

“不能讓他跑了!”陵光神君神色一凜,日輝戟凝滿了靈力就向著玄陰刺去。

情急之下,玄陰控製著陰兵一個一個擋在他身前。

“真是狡猾!”陵光神君帶領神界的兵將們殺到了東海的邊境,眼看著陰兵被屠了一大半,玄陰頭也沒回直衝焱陰山的方向。

“別追了。”陵光神君不屑地嗤了一聲,隨後調轉方向,“窮寇而已,他沒有幾日活頭了。”

戰場上,顏煜一頭銀絲垂到腳踝,淡藍色的靈力緩緩包裹起他每一根發絲,銀色的發開始緩緩生長,發絲飄過的地方血色消失,草木生長,雪鬆清冽的氣息安撫著受傷的神獸。

明月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潔白的身影,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極為熟悉,似乎在很久之前的夢中,也有這麽一個男人,銀發白衣,在她身處無盡的混沌時靜靜地釋放著靈力安撫她。

望舒靈他,望舒靈他……明月自嘲地勾起唇角,原來自不量力的人一直是她。

正巧,那邊的顏煜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回頭向她看來,明月忽的汗毛聳立,一扭頭,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麽多天一直盤旋在東海上方的烏雲終於緩緩退散,稀薄的光從天邊灑下,翻湧的海水終於再次迎來平靜,玉芝樹金色的枝葉在微光中舒展腰肢,顏煜望著空****的樹下出神,陵光神君上前一步,手臂搭上他的肩,道:“望舒啊望舒,可算等到你回來了。”

“你要是再晚回來一步,本君就要被那根破槍穿透腦袋殼了!”

顏煜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被差一點被弑神槍穿透腦袋的人恐怕不是陵光神君吧。”

陵光神君收回手臂,摸了摸鼻子道:“怎麽剛回來就跟吃了槍藥似的……”

顏煜看著場麵差不多了,默默收了靈力,轉身就要走,陵光神君趕緊攔住他:“哎望舒,玄陰沒有抓到,讓他逃了回去,現在的當務之急要趕緊整頓,抓緊時間踏平那焱陰山!”

顏煜:“沒了陰君的符咒,區區一個玄陰你難道還對付不了?”

陵光神君:“本君當然能了,咱們兩萬多年不見,你就不想再體會一下並肩作戰的感覺嗎?”

顏煜半點猶豫都沒有,答:“不想。”

陵光神君:“……”看著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忽然恍然,說:“你在擔心明月吧。”

果然,顏煜腳下的步伐一頓。

陵光神君觀察他的神色嘖嘖道:“起初在東海見到你時我還不敢相信,沒想到你還真對那小丫頭上了心。”

“望舒啊,不是我說你,咱們幾個老家夥都活了多少年了,本君的兒子都兩萬多歲了,你可倒好,下凡曆個劫的功夫竟把青華的閨女拐到身邊來了,她才多大,她可才兩萬歲啊!你可真是……”

不等靈光神君說完,隻見顏煜衣袖一甩,直朝他的麵上撲過去,靈光神君一驚,趕緊躲開,再落地,哪還有人在?

“切,實話而已,還說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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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神殿內

明月脫下甲胄往旁邊一扔,寢殿內無人,雲棲這個時間應該在偏殿中照顧傷兵。

明月走到偏殿,正好撞見雲棲拿著著傷兵換下來的衣裳出門。

看見明月回來了,雲棲驚喜道:“殿下!”

“我都聽說了,此戰大捷!”

明月沒有說話,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東西,說:“這邊有沒有什麽我能夠做的?”

雲棲:“啊?殿下不用去主殿跟孟章神君匯報軍情嗎?”

明月淡淡地說:“不必,以後也不會需要我了。”

雲棲一頭霧水,明月越過她往裏走,毫不顧忌地走到醫師身邊,問清要領後著手取出一枚金丹,用靈力傳給昏迷不醒的傷兵服用。

顏煜一回來就看到這樣一副場景:女子的衣擺還沾著血跡,被汗水打濕的青絲還黏在臉頰上,臉色有些蒼白,站在一張張病榻之間,遊刃有餘地幫助醫師救人。

一茬又一茬的傷兵被抬進來,明月肉眼可見地忙了起來。

顏煜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過後,雲棲最先看見他,走過去剛開口:“你……”忽的一下子頓住,隨後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巴。

她感受到了來自靈力壓製的強大的氣韻。

“明月!”陵光神君的聲音大喇喇地傳來,“你怎麽跑這兒來了,走,一起去主殿,青龍還等著呢!”

明月拿過旁邊的布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跡,走過去,看著陵光神君說:“不必了,想來靈他神魂歸為,此次神陰大戰勝負已分,再不需要我這一個毫無經驗隻會拖後腿的玄君了。”

陵光神君啞口,他自然聽得出明月話中的諷刺之意,用眼睛晲了一下身側一直盯著人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道:“說什麽傻話呢,這幾次的出戰,你功不可沒。”

顏煜墨藍色的瞳孔晶瑩剔透,從上方掃下來的時候,明月不用抬頭都知道這人的心裏在想些什麽。

她垂下眸子,餘光劃過男人一塵不染的衣角,說:“傷員過多,醫師們徹夜救治早已疲乏,我留在這裏幫他們,孟章神君那邊,就勞煩陵光神君了。”

陵光神君看了一眼她身後,確實是這樣,他端正了態度,說:“既然這樣,那你便先留在這裏吧。”

“我也留下。”在一旁一直不一言的人忽然開口。

還沒等明月說話,陵光神君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留什麽留,這是你能留下的地方嗎?”

根本不給顏煜去瞧人家的機會,連拖帶拽就把人拉走了。

明月望著兩人的背影,默默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

旁邊,有名年輕的醫師小聲說:“之前我看見九色鳥飛過天邊,難道剛剛那位就是此次飛升的君上嗎?”

她手下那名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疼得齜牙咧嘴道:“那是望舒靈他,說來也巧,就在飛升之前還在這裏給傷員們療傷呢。”

那醫師驚呼一聲,說:“是那位仙人吧!我就說瞧著那位大人眼熟呢!”

那醫師頓了頓,又嘀咕道:“也不知道靈他大人此劫曆的是什麽劫呢?”

明月沉默著沒有出聲,相比再見時那一瞬間的震驚,她現在已經冷靜了許多。

這幾日的大悲大喜讓她有些神情恍惚,但剛剛聽了這名醫師的話,明月也不由得懷疑起來。

現在看來,當初兩人在凡間相遇不僅僅是她的劫,同樣也是那人的劫。

隻不過她的劫在凡身身死後便了了,而顏煜的劫則是從凡身鬱鬱而終延續到墮入畜牲道三百年,最後這麽一位神君竟然還在天上眾多神仙的眾目癸癸之下從頭當了一個地位低下的仙人。

怪不得他天府宮的那位一直不潰餘力地幫助他,怪不得他一定要跟著她來到東海。

明月很想知道,他從頭到尾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又是從何時開始恢複了從前的記憶的?是在墮入畜牲道的時候?還是重新來到她身邊的時候?

亦或者,在一開始,他把她從凡間的湖中救起來的時候,他就已經認出了,她是神界的明月公主,是青華靈他的女兒,是那個兩萬年前曾短暫地伏在他膝頭上打瞌睡的小靈鳥。

這樣想著,明月周身的氣韻越發凝重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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