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清和在茶坊再次見到明月時著實意外了一下, 他是當真以為上次見麵是在凡間的最後一次了。

清和把懷裏不斷震顫的命譜按住,抬步上前。

“這回可不是本君的錯, 是殿下自己過來的。”

明月垂著頭安靜極了, 難得沒有跟他嗆聲。

清和挑了下眉,走到她對麵這才看見她麵容憔悴,上麵有化不開的愁鬱。

“呦, 殿下這是怎麽了?和心上人吵架了?”

明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清和被這一眼看得汗毛聳立, “刷拉”一聲打開扇子隔絕她的視線:“本君可沒惹你。”

明月喪喪地趴在桌上, 有氣無力。

清和轉了轉眼睛, 似是無意間說:“昨日本君聽茶坊的百姓說,知府的表妹明日送嫁, 似乎還是由知府大人親自送往幽州。”

明月噌的一下起身,瞪著眼睛道:“你說什麽?”

“顏煜要去幽州?”

清和:“咳,是啊,街上都傳遍了, 你不知道嗎?”

明月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走,剛剛一直站在旁邊的小姑娘蹭蹭蹭跑過來, 鼓著臉做凶惡狀說:“這位客人, 您已經欠了我們好些茶錢了。”

清和驚訝:“我什麽時候欠你們錢了?”

小姑娘抬手指著門口:“那位漂亮姐姐說她是你的朋友, 她的茶錢都記在你的賬上。”

清和:“……”

“她欠了你們多少?”

小姑娘伸出一根手指:“足足一兩銀子呢!”

清和哭笑不得,掏出銀子給她, 順便還扯了扯她的小辮子。

在小姑娘控訴他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走出茶坊。

明月跑回江都府時已大汗淋漓,顧不上那麽多直接衝進書房, 把裏麵正在收拾筆墨的丹青嚇了一跳。

“顏煜呢?”

“呃, 大人天還沒亮就去府衙了, 還沒回呢。”

明月轉身, 風似的又跑了。

等她在炎炎烈日下跑到府衙的時候,汗水已經把她的衣襟打濕。

就要走進去,被守衛攔下:“大膽,官府重地豈能擅闖!”

“我找顏煜。”

“放肆!知府大人的名諱豈是你一介女人能直言的?”

明月不想廢話,推開他就要強闖。

守衛眉毛一橫攔著她。

“滾開!”明月臉色很冷,右手不由自主做出了一個捏法訣的動作。

“哼,該滾開的是你吧!”守衛皺了下眉湊上去,打量她的眉眼:“你就是那天晚上的女人。”

“你是從哪個花樓跑出來的,竟敢攀附知府大人!來人,這女的已經不是初犯,先壓下去候審!”

這邊話音一落,站在兩旁的守衛撲過來,用力擒住她的胳膊。

“放開!”明月使不出靈力,體力已經在奔跑的過程中消耗殆盡,很難抵擋住幾名壯年男子的力氣。

“拉進牢裏,等知府大人從幽州回來再好好審她!”

明月被拎小雞似的丟進牢中,地上粗糙的幹草把她的胳膊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明月跑過去推那牢門,推搡之間重重摔在地上。她的的腦子懵了一瞬,頭抵在牆上,緩了緩,手臂上的刺痛拉扯著她的神經。

明月冷靜下來,聽剛才守衛的意思,顏煜現在並不在府衙。

明月半睜著眼,輕輕喘氣。

他一大早就來了府衙,現在卻不在這,估計是特意過來交代公務的,要是她沒猜錯的話,顏煜此刻不是在跟幽州來的人商議送嫁的事,就是在老宅跟王蓉兒一起。

明月緩緩吐氣,轉身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她最近雖然回來的晚但從沒有夜不歸宿,她一個晚上不回來阿雲肯定會察覺到有問題,到時候就能救她出來了。

明月抬眼,打量著這個牢房。

這裏除了大門,就隻有頭頂上的一扇小窗,估計也能讓她容身,就是這裏沒有任何可攀爬的工具。

明月自嘲地笑了笑,她在凡間三百年,違反律法的事也幹了不少,嘴上說要把她送進大牢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沒人能奈她何,如今倒是因為一個可笑的理由還是讓她進了這裏。

蚊蟲嗡嗡的在她眼前飛過,手臂上的血滴落在肮髒的地麵上,明月垂眸去看,她也不是不能用她的血畫符脫困。

隻是,明月抬起胳膊蓋住眼睛。

這裏是揚州的府衙,是顏煜的當值的地方,她不能消無聲息地消失在這裏,這會讓顏煜為難。

“嘖嘖嘖”

明月放下手,清和靈仙正嫌惡地扇開麵前的蠅蟲。

“你怎麽來了?”

清和靈仙憐憫地打量她:“才這麽一會兒功夫,殿下怎麽就把自己折騰的這麽慘?”

“和你無關,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清和輕笑兩聲,狐狸眼閃了閃,帶有誘導性的話輕飄飄地落下:“你的心上人現在正在跟他的表妹你儂我儂,你確定要錯過這精彩的一幕嗎?”

明月皺眉:“你不用挑撥離間,顏煜他不可能。”

“嘖,眼見為實,殿下不如自己去親眼看一看。”

說完,清和衣袖一揮,光芒微閃,牢房外傳來守衛的聲音:“嘶,肚子好疼。”

“老子也是,定是你剛才給老子喝的酒裏喂了蒼蠅!”

“滾,莫不是你家婆娘發現你逛窯子,午膳裏下毒了吧!還連累了老子嘶...好疼。”

明月所在的牢門鎖“哢噠”一聲自己斷開。

清和畫了一張符扔給她:“現在殿下放心了吧。”

明月遲疑地接過符咒,滿臉都是懷疑:“你到底為何幫我?”

“從你下凡到現在可不止幫了我一件兩件。”

清和“嗬嗬”笑了兩聲:“殿下的心上人就要去幽州了,殿下還是先關心關心他吧。”

說完,清和的身形在原地消失。

明月捏緊那張符,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的時節,日側的太陽最為毒辣。明月氣喘籲籲,按著記憶中的路線跑到了顏家老宅。

跟上次一樣,顏府的大門敞開,門口看不到任何守門人。

明月往裏走,上次跟在王蓉兒身邊的侍女在不遠處看見了她。

“明月姑娘。”

“顏煜在裏麵嗎?”

侍女把手中的掃帚放在邊上,說:“顏大人和表小姐一起在後院呢。”

明月點點頭,抬腳往後麵走。

枝葉茂盛的柳樹一顆挨著一顆排列整齊,此刻寂靜無風,柳枝安靜地垂落在地麵上,與瘋狂生長的雜草交織在一起。

鳥雀寂靜,安靜地在青石磚上啄食,不遠處男女交談的聲音也在此刻尤為明顯。

“表哥,明天我就要走了,你會親自送我去幽州嗎?”

明月剛想走近的腳步徒然停頓住,鬼使神差地向後靠了靠,躲藏在柳樹後屏住呼吸。

“嗯。”低沉的男聲隨之響起。

王蓉兒神色欣喜,似是忽然間想起來,又道:“那我想把我娘也接到幽州。”

“我前日已經給姨母去了封信。”

王蓉兒麵露驚喜,“表哥你待我真好!”

然後羞怯地看了一眼他,察覺到他的視線掃過來,抬起手指將一縷秀發別至而後,飛快地低下頭扭捏地說:“其實,我娘當初是想讓我嫁給表哥的……”

顏煜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想這句話該如何回,好半晌後才語氣冷硬地說:“我們不合適。”

王蓉兒嘟著嘴道:“也不知表哥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揚州城裏那麽多仰慕你的女子表哥可要好好挑選,最好是選一個容貌上佳,家世顯赫還溫柔賢惠的做正妻,這樣才配得上丞相大人的門楣。”

“這不關你的事。”

王蓉兒一噎,哼了一聲,說:“至於其他的女人,來曆不明,空有其表,放在後院養著就是了,等肚子大了再抬成妾室也算母憑子貴便宜她了。”

王蓉兒這話沒說是誰,但意有所指,誰都能聽明白。

明月納悶,這王蓉兒從來了揚州就沒消停過,總是變著法的找事還詆毀她,但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主動招惹過她吧。

難不成就因為她娘想讓她嫁給顏煜?

他們又不是兩情相悅,好沒道理。

“不要再說了。”顏煜打斷他。

王蓉兒“切”了一聲,“表哥你不要被她的外表迷惑了,越是長成這樣的女人就越是心思不純,這樣的女人在京城做妾都沒人要……”

“我從沒想過讓她做妾。”

王蓉兒睜大了眼睛:“難不成表哥還想娶她做正妻?”

見顏煜不回答,王蓉兒的語氣更加氣急敗壞:“你要跟這麽一個來曆不明的女人成親??”

顏煜冷漠地抬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從沒想過要娶她。”

明月的腦中仿佛有一根琴弦“啪”地斷了,意識空白腳軟地倒在地上。

“我從沒想過要娶她。”

明月看著眼前人一張一合的嘴,腦中渾噩一片,什麽都聽不見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房間裏那紅的刺眼的喜袍,還有滿滿幾箱她奔走而來的,都是他喜歡的古畫詩集,再聽現在,那人用冰冷的語氣毫不留情地說“從沒想過娶她”,就感覺自己可笑至極。

而她這邊的動靜不小,驚動了談話的兩人。顏煜瞳孔縮緊,下一瞬飛快地跑過去。

明月的雙眼模糊,什麽都看不清,腦中不斷地重複剛才男子那冷漠涼薄的話語,還有這半個月以來男人過門不入的種種,一切事情好似都有了緣由,一切過往都如雲煙散去,輕飄飄地印在她兩萬年回憶中微不足道的一頁上。

緣起,緣盡,皆為命數。

情絲難解無聲,最是痛,痛與劫同生,情現劫起,情盡劫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明月喉間一熱,吐出一口鮮血。

“明月!”

男人撕心裂肺的聲音貫穿回憶,月央宮中的床榻上,明月的眼睛猛地睜開。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可愛!感謝投喂!抱住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