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今日明月回來的早, 連帶著阿雲都有些驚奇。
阿雲的眼睛好奇地黏在她懷裏的箱籠上,“姑娘, 這是什麽啊?”
明月情不自禁地望向自己房間緊閉的門, 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對了,他...還在嗎?”
阿雲:“姑娘剛走不到一個時辰大人就去府衙當值了。”
明月抱著箱子的手無意識地滑落, 趕在箱子脫落之前回神抱住,“哦”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回到房間, 內室的紗帳安靜地蓋住床榻, 被子清新幹燥, 昨晚的痕跡已不複存在。
明月把箱子推進床下的暗格,走過去打開窗牖, 鳥兒鳴叫的聲音清晰可聞,暖風吹散屋內纏綿的氣息,紗帳微微浮動。
屋內有些安靜,明月後退兩步靠在牆上, 身體緩緩滑落。
她在院子裏呆坐到深夜,想見的那個人始終都沒有出現在她的麵前。
中間她去了書房兩次, 張聽告訴她顏煜還沒有回來。
蟬鳴陣陣, 阿雲躊躇地站在不遠處, 滿目惆悵。
看這架勢,她們姑娘這明顯是和顏大人鬧別扭了啊。
阿雲不知如何勸慰, 她從沒有過情郎,在她還沒懂事的時候就離家出來賺錢了, 也不知道如何開解感情方麵的事。
二丫一路小跑, 碟子裏的果子隨著她的步調一顛一顛的險些滑落。
阿雲把果子接過來低聲說:“不早了, 你先回去睡。”
二丫疑惑地望著明月的方向也用氣聲說:“阿雲姐姐, 明月姐姐是不是不開心呀?”
阿雲把她鬆散的小辮子徹底打散,“明月姐姐沒有不開心,隻是……”
阿雲把目光投過去:“陪伴她的人失約了。”
二丫稚嫩的聲音響起:“那二丫去陪明月姐姐。”
阿雲笑了笑,看著她困倦的小臉說:“二丫乖,先去睡覺,今晚我陪著姑娘,明天再讓二丫來陪可好?”
二丫重重點了下頭:“好。”阿雲牽著她的小手把她交給了院中的媽媽,自己走到明月身邊,坐下來說:“姑娘,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吃點兒吧。”
明月微微抬著頭,看著遠處掛在天上的圓月,聲音縹緲迷茫:“人們不是都說,月明圓合,心同奔。月亮象征團圓,每當月圓之日都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可是顏子行好像不知道這個習俗呢。”
“月亮馬上就要看不見了,你說我要不要去提醒他一下?”
阿雲聽得心裏發酸,忍不住讓明月的頭靠在她纖瘦的肩膀上,笨拙地安慰:“姑娘別難過了,許是大人今日太忙,沒辦法抽身回來,以前不是也經常發生這樣的事嗎?”
明月搖頭:“不一樣,今天不一樣。”
“我...好像真惹他生氣了。”
“可是,我反省了的,我想了一天,我不知道到底問題出在哪。”
明月的視線變得朦朧,“他早上答應我了,我說我會早些回來,他還點了頭,可是為什麽,他好像不願意見我了呢?”
晶瑩的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淚花湧出將她視線中的事物都暈成一個個模糊的光圈。
她知道凡人都希望和自己心愛的人成親,她漸漸明白,以前在神界的時候也曾見過神仙們的婚禮,隻不過神界的婚禮多為適配種族之間的聯姻,多是為了鞏固母族在神界的地位,也為了更好的種族繁衍。
但在凡間,這貌似是一種互許忠誠的儀式。她專門查閱書籍,看了好些話本,裏麵的女子一身紅色嫁衣坐在轎子裏,她們的郎君在隊伍的最前麵策馬而行,意氣風發,她忽然十分也想看看顏煜一身紅衣意氣風發的樣子,她還沒見過他穿紅衣呢。
她為自己準備了嫁妝,置辦了嫁衣,她想,若是她也穿著紅衣帶著鳳冠嫁給他,貌似也是一副不錯的場景,肯定會比話本中描述的要更美。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最近的回憶貌似都是在床笫之間。
“他明明答應了的,他為什麽不回來陪我,他以前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假話……”明月的聲音帶著哭腔,這一刻倒真的像是一個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女。
阿雲也聽得想哭,哽咽說:“姑娘……”
“不如咱們去府衙找大人回來吧。”
明月的眸子亮了亮,抬起紅腫的眼睛問:“可以嗎?”
阿雲堅定地點頭:“當然可以。”
明月隻停頓了一個呼吸,然後抹了把眼淚起身:“走。”
揚州城街市
所有的商販均已收攤,隻有月光透過繁茂的樹葉照射下來的淡影。
行人幾乎不見,隻略有幾人勾肩搭背朝著二十四橋的方向走。
越是接近二十四橋,燭火與人聲就越是顯現。
湖邊歌舞升平的酒樓是揚州的靡靡之地,顏煜束著玉冠靠在雅間的椅背,周圍三三兩兩是已經摘下官帽的官員們互相敬酒。
“顏知府,這次的剿匪完成的實在漂亮,就連聖上發回來的折子裏也是對大人讚不絕口。”
“顏大人前途無量啊!”
顏煜麵上神色淡淡,抬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回應了他們。
其中一個官員欣賞著樓下的舞姬,腦中靈光一閃,說:“顏大人似乎還未娶妻,不知府中可有妾室?”
席間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他。
顏煜重新倒滿一杯酒一飲而盡,“不曾有。”
那官員頓時興奮,哈哈大笑說:“下麵這些舞姬都是揚州頂頂好的,雖為賤籍但都是清白之身,隻獻藝不獻身,大人不如挑一個長得美的帶回去,也算給枕邊添一個知心人。”
郎朗君子,身邊自應該有美妾相伴才符合君子配美人的佳話。
顏煜生的俊朗,又是探花郎,難得的才貌雙全,身邊卻沒有三五個美人紅袖添香,在他們看來實為憾事。
旁邊一位已經衣衫鬆散的官員也道:“說的是啊,不如我叫樓裏的媽媽過來,把姑娘們都帶上來讓咱們顏大人好好挑一挑!”
“我聽說有位露珠姑娘,一手琵琶堪稱一絕,就往那兒一坐,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渾身都發光。”
“哈哈哈,那還不快把露珠姑娘請過來,讓咱們顏大人也嚐嚐摘星星的滋味!”
忽的,顏煜從席間站起,手上的酒杯滾落在地毯上。
“各位慢用,本官先行一步。”
“哎,星星還沒來呢,怎麽顏大人就要走?”
顏煜沒再管身後的話,迷迷糊糊地扶著門,說:“星星不及明月半分美。”
府衙門口,守夜的侍衛再三告訴明月:“知府大人下了值就走了,姑娘明日再來吧。”
明月有些不相信,又問了他幾次,那侍衛有些不耐煩。
最後還是阿雲拉著她的胳膊強行把她帶回,明月頭腦發懵,說:“他不在府衙,也不回家,那他會去哪?”
阿雲咬著唇,不由得也在心裏對顏煜產生了怨氣。
她們前腳剛走,顏煜帶著一身酒氣從不遠處的街道緩慢走來。
他眯了眯眼,抬頭,似乎看見有兩個模糊的背影從前麵一閃而過。
但等再次看過去,眼前空無一人。
顏煜自嘲地笑了一下,很久沒有喝這麽烈性的酒了,竟讓他出現了幻覺。
府衙守門的侍衛好不容易把人打發走,剛要打個盹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誰!”警惕地看過去,顏煜的官服一點點暴露在月光中。
侍衛趕緊行禮:“下官眼花了,請大人恕罪。”
顏煜沒理他,徑自推開府衙的門,不一會兒裏麵就亮起了微弱的燭光。
侍衛猶豫了一瞬,想著要不要把剛才那兩名女子找他的事情跟顏煜說。
但又考慮到顏煜似乎是喝醉了,隻是兩個女人而已,估計也不會有什麽正經事,他也沒有必要在深夜回稟。
再說吧,就這樣想著,這件事頃刻間就被他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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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晚的事,明月徹底打消了去府衙找顏煜的念頭。
翌日她睡了整整一上午,已經冷靜了下來。
狠狠地灌下最後一碗湯藥,明月心裏也有氣,“不來就不來,誰稀罕!”
時間一過就是十幾日,這些日子明月沒有一天不是早出晚歸,之前還因為記掛著顏煜刻意讓自己早回,而現在在月亮高懸半空之前她是不會踏進北苑了。
而她暗格中的箱籠也越來多,越來越滿。
不過她倒是聽阿雲說,這幾天顏煜卻是天天都來,在她的內室一待就是大半天,明月嘟嘟囔囔說:“誰稀罕他來。”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這天她抱著剛送來的喜服還是早早地回來了。
“他人呢?”
阿雲支支吾吾地說:“呃…大人今日沒來……”
明月:“?他去哪了?”
阿雲目光閃躲,明顯不願開口。
明月蹙眉,問:“難不成其實這幾天他並沒有過來,是你為了讓我開心才故意說他來了?”
阿雲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大人前幾日是真的來了。”
“那為何就今日不來?”
阿雲撓撓頭,終於還是說了:“後天是表小姐的送嫁日,顏大人去老宅了。”
明月鬆了口氣,“我還以為怎麽了。”
“王蓉兒是他表妹,她的親事也是顏煜一手操辦的,理應去送嫁。”
阿雲“咦”了一聲,跟在她身後問:“姑娘你不吃醋嗎?”
明月:“我吃什麽醋,顏煜又不喜歡她。再說,她都要嫁人了,跟我沒什麽幹係。”
“去給我找針線來。”
“哦,哦好的。”
明月坐在屋子裏,降紅色的喜服鋪了滿床。
明月纖細的手指撫摸喜服上的絲線紋路,越看越喜歡。
錦袍是繡金的邊,雅致的鬆竹紋樣繡在衣擺上很是符合顏煜的性格。
而旁邊的嫁衣繡的是蘭花葉紋,寬大的裙擺散開,上麵點綴著金線穿成的玉珠,每一根絲線都是細致入微,可見用心。
阿雲回來時,就看見滿床的紅色和閃著金光的鳳冠差點驚得坐在地上。
“姑...姑娘,你這是?”
明月的食指抵在唇邊,“噓。”
“保密哦,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顏煜,”
阿雲呆呆地把針線遞給她,傻傻地問:“姑娘,你是要和大人成親嗎?”
明月大大方方地承認:“是啊,我還準備了聘禮呢。”
阿雲吞咽了一下,她不禁掐了一下自己,似乎有什麽事情不太對勁。
“那個,姑娘”看著明月拿著那件男式的喜袍翻來覆去,阿雲艱難開口:“好像,下聘應該由大人來做吧……”
“啊...”明月抬頭,貌似苦惱了一下,然後說:“沒關係,反正都要成親,他下和我下沒什麽區別。”
區別大了啊!!!阿雲在心中狂吼,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這位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想法很奇怪的姑娘,可到現在她才發現,她其實還是習慣不了。
“就在這吧。”明月把喜袍領口處的內襯翻出來,低頭又開始琢磨手裏的針。
阿雲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句:“姑娘你...真的不打算告訴大人嗎?”
明月:“當然,本來我是想說的,可誰讓他不來見我,到時候就讓他穿著這身喜袍哭著給我道歉!”明月的語氣可以算得上是十分凶狠了。
“你還站著幹什麽,過來教教我這玩意這麽用。”
阿雲手腳不聽使喚的跌跌撞撞地走過去,又用顫抖的手去穿針引線,當然,她在極度的震驚中連針孔都看不清。
看她半天都穿不進去,明月頗為嫌棄,“算了還給我吧,是把線穿進這個孔就行了吧,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半推半就把她推了出去,留著她自我消化去了。
明月輕輕鬆鬆把線穿進去,但下一步她比劃了半天還是沒敢給那喜袍穿孔。
這幾天她聽了不少凡間關於嫁娶的習俗,其中有一項就是,會有女子在小時候就定下親事,然後在婚期的頭兩年就會親手給自己和夫君縫製喜服,縫衣服明月是不會,但簡單地繡個名字她想應該還是很簡單的。
翻箱倒櫃翻出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香囊,用針把上麵的繡花挑開,研究了半天,明月覺得,她悟了。
照貓畫虎開始在那件精致的喜袍上穿孔。
日光落入瓦牆,寒夜襲來。
明月這一忙就是好幾個時辰,案上的燭火添了三根,昏黃的光把她的眼睛累得發昏,不禁有些佩服那些自己繡了整整兩件衣裳的姑娘們。
不過也沒白辛苦,明月看著布料上歪歪扭扭的字很是自我滿意。
而且她專門繡在了裏麵,就算她繡的醜從外麵也看不出來。
揉了揉酸痛的肩仰頭,案上的一根蠟燭燃盡,秉著最後一口氣劇烈地跳動一下,然後明亮的屋子緊跟著暗了一些,她麵前的窗牖上也隨之顯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明月征了怔,放下胳膊遲疑地站起來。
走了兩步到窗前,那個輪廓並不明顯,似是自下而上顯現,顯然是有人提了一盞燈。明月望著那個人影一動不動,抬在半空中的手終究還是沒有落下。
外麵的影子也沉默著,兩人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相望,卻始終無人再進一步。
過了很久,那個影子跳動了一下,似乎是他手裏的燈重新填了燭火。
明月咬唇,袖中酸痛的指尖上還留著幾個細小的針眼,隨著手指的蜷縮,不知不覺間疼痛起來,連帶著她的心也跟著揪疼。
忽地轉身,明月一口氣將屋內的蠟燭全部吹滅,再回頭,那個影子已經全部顯現出身形,是她極為熟悉的樣子。就在半個月前,這個影子還抱著她的腿把她狠狠頂在她身後的屏風上。
而如今卻是連門都不進,也不願意看她一眼。
要是在以前,明月哪會管這麽多,直接就開門撲了過去。可是現在,她的**鋪滿了她千挑萬選的喜服,眼睛被燭火晃得發昏,指尖處的傷口還在疼,暗格中也全是她跑斷了腿才得來的“聘禮”,她忽然就不想主動了。
雖然這一切,門外的那個人並不知道,但明月賭氣地想,就算沒有這些,他們整整半個月沒有見麵,難道他就不想抱抱她嗎?不想親吻她嗎?隻要他推開這道門,她就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和他擁抱,和他接吻,他也不用穿著喜服哭著給她道歉,她會在親吻上他脖子的時候就原諒他。
隻要他推開這道門。
明月如是想。
可是,過了很久很久,那道影子都沒有動一下,直到他提著的那盞月亮燈熄滅,男人的輪廓變得模糊,然後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她的窗前。
明月渾身的力氣被抽幹,跌坐在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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