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翌日, 顏煜難得睡到了豔陽高照。
習慣性地伸手往身邊摸,卻隻摸到空****的一片。顏煜瞬間清醒看向旁邊, 軟枕上還殘留著一點形狀, 被褥溫涼,人早走了。
穿好衣裳出門,張聽正在院子裏練劍, 看見顏煜醒了,馬上收了劍跑過來。
還沒等他發問, 張聽便說:“明月姑娘天剛擦亮就走了, 說要出門辦點事, 還讓屬下告訴您,她會在太陽落山之前回來。”
顏煜緘默, 沒說什麽獨自一人走向書房。
--
茶坊
清和玉樹臨風地坐在明月對麵,揶揄她說:“殿下不是說,上次是最後一次見麵嗎?”今早眼巴巴站在茶坊門口堵他的人又是誰。
明月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道:“你跟著司命掌管凡人命譜, 對市井生活了解,你跟我講講, 凡人娶親的三書六禮是什麽意思?”
清和玩味地上下打量她, “殿下打聽這個幹什麽?”雖然口上是在問她, 但神色卻一片了然。
明月不回答他,但眸子直直地望著, 眼中帶著固執。
“所謂三書,為聘書、禮書、迎親書, 六禮為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三書倒是好說, 這問名可是要合八字。”清和看了她一眼, 意有所指。
明月抿唇, 八字自然沒法合,但其他的聽起來似乎並不難辦。
清和瞧著她,樂嗬嗬地道:“殿下這是打算跟你那心上人成親?”
明月瞪了他一眼,卻並沒有反駁。
“嘖,殿下在凡間的時日無多了,那凡人在下一個輪回也根本記不得你,何必費這心神。”
明月自動忽略掉這些話,翻出紙筆低頭寫著什麽。
清和撐著下巴看過去,明月也沒避著他,看了半天後,清和說:“殿下莫不是忘了,你的靈力被封印,可變不出銀子了。”然後用手指點了點紙上的字:“鴻雁一對,就光是這個,銀子就不少。”
明月忽然抬頭,朝他露出一個笑,清和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靈仙是司命星君唯一的徒弟,就算他把你罰下來給他辦事肯定也舍不得封你的靈力。”
清和“嗬嗬”兩聲,有些後悔今天來看熱鬧。
明月看他眼珠子不停地打轉,深知他這是要跑,蹭的一下站起來坐到他身邊,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麵上露出一個危險的笑:“司命老頭不肯見我便派了你下來,你若是不幫我,我就把你私闖天淵閣的事稟報天君。”
清和沒有拒絕她的靠近,但手中的扇子刷的一下展開隔在兩人之間,笑眯眯地說:“殿下記錯了,私闖天淵閣的可不是我。”
明月:“那又怎樣?我隻是一個被封印了靈力的上仙,相信天君也知道我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打開天淵閣的結界。”
清和眯眼靜了片刻,隨後輕笑說:“殿下這是幹什麽,本君又沒說不幫。”
明月哼了一聲退開,清和慢條斯理地撫平褶皺的衣袖,手腕一翻,手心上憑空多出了一錠金子。
明月一點不客氣,把金子抓過來就抬抬屁股頭也不回地走了。
清和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真是無情。”
明月守著日光落盡天邊的一線風塵仆仆地趕回了江都府。
她沒回北苑,先去了書房,卻看見門口的月亮燈沒有點燃,在半空中無依靠地飄零。
張聽看見她,幾步走過來說:“大人上午出去了,還沒回呢。”
明月問:“他去府衙了嗎?”
張聽撓了撓頭說:“應該不是,大人就說出去走走。”
明月點點頭,又道:“他回來的話派個人來北苑知會我一聲,無論多晚。”
張聽垂首稱是。
明月不再留戀轉身回了北苑。
房簷與天空相連處還剩一線昏黃,青灰的瓦片即將與天色融為一體。
明月踏進北苑,院子中靜悄悄的,往常坐在門口發呆的二丫此刻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裏。
明月在空曠的院子中喚了兩聲:“阿雲?”
沒有人應答。
狐疑地推開房門,發出吱呀一聲,在昏暗中,一個漆黑的人影背對著她站在主屋中央。
明月嚇了一跳,差一點驚叫出聲。
那人慢慢轉身,熟悉的麵孔在僅存的光中顯現。
明月鬆了一口氣,走過去埋怨說:“你怎麽不燃蠟?”然後彎腰把案上的蠟燭點燃。
再次抬頭看他,發現這人罕見地穿了一身玄色的衣袍。
顏煜低沉的聲音響起:“你去哪了?”
明月一滯,把袖中花了一天時間東拚西湊寫下的禮單攥緊,抬手摸了摸鼻子說:“就去茶坊吃了盞茶。”
“你一個人?”
明月頓了下,說:“和一位朋友。”
隻是朋友嗎?顏煜的心口猛地縮緊,險些就把這懷疑的話問出口。
早晨他在書房待了一個時辰,手中的書卻隻翻動了一頁。
思來想去靜不下心,索性就扔了書走出了江都府。
心想去街上看看也許能碰到心裏想的那個人,卻在剛入街口的那一刻看見她正站在茶坊門口向裏麵翹首以盼。
顏煜輕輕勾了下唇剛想走過去,就看見從裏麵走出一位飄飄欲仙的男子,手裏拿著一把描著鬆枝模樣的折扇。
明月背對他,他看不見她是什麽表情,隻能看見那名男子始終一副淺笑的樣子,說到最後還露出了一絲無奈,緊接著,明月跟在他身後走進了茶坊。
顏煜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隨後立即停住,心知這種行為不好,但想起明月那看似歡快的背影,抿了抿唇還是鬼使神差地跟了進去。
他就坐在他們二人的斜側方,一道屏風立在中間,從他們的角度看的話不仔細根本發現不了那個位置還坐個人。
顏煜眼睜睜地看著明月從背對著他的座位挪到了對麵,笑意嫣嫣地看著那個人,不一會還伸手抓著他的胳膊笑著說了什麽。而那名男子並沒有推開她,隻是展開扇子擋在口鼻處,從外人的角度看像極了一對打情罵俏的新婚夫婦。
顏煜手裏的茶盞咣當一聲掉在案上,茶水灑了一整張桌案。
茶坊裏管事的姑娘聞聲前來,聲音清脆悅耳:“公子怎麽了?可是茶水不和胃口?”
顏煜神情恍惚,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直到明月離開。
小姑娘還未及笄,相貌有些稚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清和悠然自得地抿著茶水,小姑娘告訴他說:“那個客人是個怪人,有時候天天來,有時候又很多年才來一次,還說他是我們掌櫃的朋友,哦,我們掌櫃的就是我娘,我娘說她根本就不認識他。”
顏煜恍若未聞,隻從袖中掏出荷包,荷包上粗糙的竹葉紋劃過他的指腹,讓他又是一愣。
茶坊的小姑娘歪頭看著這個也很奇怪的客人,顏煜抖著手把銀子放在案上,聲音有些啞:“杯子碎了,賠給你。”
然後起身,晃了晃,渾噩地走了出去。
此刻,顏煜垂眸,平靜地看著眼前人,明月眼神閃躲,心虛的模樣很明顯。
不知為何,他就在現在這種情形下還能走神,心緒飄到了很遠,徒然就想起某一天,女子坐在他麵前,臉上掛著淚水,哽咽地說:“你不要離開我。”
那個時候顏煜還聽不懂她的話,隻當她是看了話本,如今他倒是明白了,可他是人,她是仙,總有一天他會先走,也不可能一直在她的身邊。
那個人...是她的朋友,也是神仙,他們認識了許多年,在以後還會有許多年,神仙的一輩子他可望而不可即。
顏煜的手指蜷了蜷,喉嚨幹澀。
明月見他不說話,察覺到他似乎狀態不太對,走過去抱住他的腰,抬眸的那一刻愣住了。
男子眼中流露出很明顯的壓抑與悲傷,烏黑的瞳孔在看向她的時候很是專注,好像要將她的模樣深深地印在腦中。
明月的話還沒出口,就聽顏煜說:“我想成仙,明月。”
明月轟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勉強冷靜下來艱難地說:“你沒有天資,這條路不適合你。”
顏煜不放過她的任何表情:“不是說你有辦法嗎?”
明月幹笑兩聲,找借口說:“那個辦法好像行不通了。”
開玩笑,讓顏煜放著舒坦的日子不過,去輪回當畜生被人剝皮抽筋,她可舍不得。
“這些事你不要想了,我會讓你開開心心過完這一世的。”明月把頭靠在他的胸口,她隻想在任性這最後一回,她想在臨走時給顏煜一場凡間人人都有的婚禮。
顏煜沒有動,漆黑的眸子被夜色渲染得更加深沉。
--
夜朗星稀,楹窗緊閉,內室的屏風顫顫地抖動,窗外的霜露啪嗒啪嗒滴落在窗沿上。
【已刪除】
--
窗外的枝葉被雨水打濕,泥土的芳香從楹窗的縫隙中泄露出來,瑩瑩繞繞在兩人的鼻息之間。
月上枝頭,彎月如鉤,淡淡的銀光從天邊灑下來,映襯得燭火跳動,在窗紙上倒映出糾纏在一起的模糊的身影。
是她的錯覺嗎?為什麽感覺這兩天他好像心情不好?明月渾渾噩噩地想,此刻,她的腦中難得還殘留著半分清明。
--
【已刪除】
顏煜冷靜了下來,拿起衣裳把人裹住,抱著她去**,明月累得不行倒頭就睡。
他像昨天一樣給她擦拭身子,然後吹滅了蠟燭。
黑暗之中,他緊緊摟住懷中女子的腰肢,把頭深深埋在她的頸間,近乎貪婪地嗅著她的發香。
“明月,別離開我……”
--
清晨,幾乎是明月剛一動,顏煜就醒了。
明月低頭吻了一下他的唇,忍著身上的酸痛起身穿衣。
右手的手腕被人從身後拉住,明月披著穿了一半的衣裳無奈回頭,拍了拍他的手說:“你再睡會兒。”
顏煜眼神清明地盯著她,聲音沙啞:“你能不能,別去。”
明月楞了一下,然後湊進他懷裏去吻他的脖子,模糊地說:“我很快就回來。”
顏煜吞咽了兩下,垂眸,眼中似有波紋暗湧。
明月很快就抽身,從他手裏去扯自己的衣裳,“別鬧,快放手。”
顏煜固執著就是不鬆手,明月好脾氣的又和他解釋:“我不走遠,就在街上走走,你看我昨天不是在天黑之前就回來了麽?”
顏煜沉默地盯著她碎碎念的唇,忽的猛然用力抓著她的衣裳就把人拽過來,三下五除就把她剛穿了一半的衣裳扒了下來,“看來我昨日還不夠努力。”
明月被這變故驚得猝不及防,她眼下可沒有這個心思,今天本就起晚了,江北來的布商正午時分就要走,一刻都不能耽誤。
【已刪除】
明月情急之下大喊:“顏子行你放開我!”
“顏煜!”
身上的人像是被掐中了命脈,終於停下。
明月一把推開他,撿起地上的衣衫卻發現領口處已經撕裂,忍了一早上脾氣的人終於爆發。
明月把衣裳狠狠扔到他身上,怒道:“你發什麽瘋?”
顏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明月隨便拿了一件衣裙穿上,背對他係好衣帶,想抬腳,卻終是頓了頓,回頭看他。
顏煜低著頭,她看不清他麵上的表情,但男子垂下來的烏發安靜的落下,沒由來透出一絲委屈。
明月還是心軟了一下,歎了口氣,緩了聲音說:“我這幾天確實有點事,我今日會早些回來的。”
顏煜沒有抬頭,明月沒再說話,但她知道,無論如何這個人一定會回應她的。果然,過了一會兒後就看見顏煜很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明月彎了下唇,想說什麽但還是止住了,經過這麽一折騰時間已經很晚了,她隻停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板闔上的聲音清脆,房間內,顏煜默默地從身上把那件被他撕裂的衣衫拿下來,水藍色的織錦布料,紋樣看著有些眼熟,他想起好似在蜀中的某一天,她就穿著這麽一身衣裳,臉上帶著盈盈笑意,跑過來挽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話。
腦子裏閃過剛才的情景,鋪天蓋地的懊悔侵蝕他,顏煜雙手捧著布料,把臉深深埋在裏麵。
明月腳步飛快,終於在那布商上船的前一刻攔下了他。
那布商嚇了一跳,隨後就看見一個貌如天仙的姑娘一邊彎腰喘氣一邊把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塞進他手裏。
“終於趕上了,我是昨日給您寫信的人,聽說您江北的成衣坊中繡娘手藝精湛,其中龍鳳最是一絕。”
那布商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模樣,聞言驚愕地打量她:“你就是那個要定做喜服的人?”
明月點點頭:“我要請最好的繡娘做一套喜服和嫁衣,而且很急。”
那布商如聽奇聞,也不著急走了,停下來問:“敢問姑娘的喜服是為何人做?”
明月沒有隱瞞,大大方方地說:“是為我自己,還有我的相公。”
“謔!”布商兩旁的下人們都驚了,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那布商樂了兩聲,饒有興趣地問:“你相公知道嗎?”
明月:“還不知道呢,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自古以來男女婚嫁皆是媒人與雙方父母操辦,頂多會有女子會在待嫁的時候親手為從沒見過的郎君繡上一個荷包寄托羞澀與期盼,聊表少女心意。
而這女子竟親自操辦自己的婚事還拋頭露麵置辦喜服,她的話聽起來貌似他們還是私定終身,就這麽毫不避諱地說出來還真是前所未見。
布商覺得有趣,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問:“姑娘想何時要?”
明月問:“最快要多久?”
“我的成衣坊每年能接不少繡喜服的活,既然姑娘著急我就先把給別的娘子繡到一半的挪給你,放心,那是位婚期定在後年的京城小姐,在質量方麵跟你要求的一樣,繡娘們已經繡了大半年了,用的是頂好的料子。坊中十個繡娘日夜趕工,你這兩套喜服十天應該能繡出來,再加上過船的時間,怎麽說十二日也到了。”
明月想了想,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方案,仔仔細細繡了半年的肯定比十天趕出來的強。
明月爽快地答應了,還把腰中剩下的銀子都給了他,“嫁衣倒是無所謂,我相公的喜服一定要是最好的。”
布商毫不客氣地把銀子揣起來,樂嗬嗬地答應:“姑娘是個情種啊。”
最重要的一步解決了,明月又跑到書肆去問她要的古籍。
書肆的掌櫃年輕的時候是揚州學府的夫子,後來眼睛看不清字了就開了一間書肆,收藏古籍字畫,這個地方還是從小生活在揚州的阿雲告訴她的。
老掌櫃拿著一把大蒲扇扇涼,看見明月把憑條拿出來才想起來這件事,彎腰從暗格中抱出一隻箱籠。
明月幫他一起把箱子抱到書案上,老掌櫃抬起滿是皺紋的手抹了一把幾乎不存在的薄灰,打開箱子。
“這是嘉正年間徐夫子的手記,是亂世之中不可多得的好文章。”掌櫃愛惜地摸了摸那本陳舊的古籍,隨後又從裏麵拿出一本,封皮上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
“這本手記是前朝尉遲史官臨刑前托付給孤女的,上麵記載了前朝朝堂與後宮發生的真實事件,現在學堂上教習的史論就是這本手記的改良版。”
“當年孤女流落揚州,迫不得已將這尉遲史官的真跡賣給老夫,老夫抄錄送給巡撫大人呈上,這才能讓世間百姓看清前朝的種種罪惡啊!”
明月看著他眼中有悲情流露,聲音不禁也跟著沉下去:“這本書中可記載了關於前朝顏相之事?”
老掌櫃把書遞給她,“顏相是千古能才,合該受萬人敬仰,姑娘,我不知道你想要這幾本古籍做什麽,但看在姑娘心誠,老夫將它賣給你,還望珍惜對待。”
明月心知顏煜喜歡看書便想著用古籍替換嫁妝,清和告訴她,這家書肆收有珍貴書籍字畫,本是不賣的,但奈何書肆掌櫃家的老婦人病重,不得不出賣珍寶用來換藥材,這才讓明月有了可乘之機。
明月看見那箱子裏麵還放著幾本陳舊的書,但很容易就能看出來他們均保存良好,可見待它們之人的用心。
明月小心的把箱子合上,鄭重說:“夫子放心,這些書日後的主人是一位極愛書畫的探花郎,他一定會好好珍藏這些書的。”
老掌櫃長出一口氣,看著明月行禮告退。
從書肆走出來,明月本想再去一趟珍寶閣,但腦中不斷浮現出早上顏煜一反常態的樣子,一直讓她心緒不寧。
猶豫了一下,索性了停下了腳步,抱著箱子往江都府的方向走。
誰知剛走到半路,清和拿著折扇施施然從對麵走過來。
明月就當看不見,繞開他繼續走。
“嘖嘖嘖”清和偏要跟在她身邊,打量著她手裏抱著的箱籠說:“殿下給自己籌辦婚事真是賣力啊。”
“那凡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感動到……”話還沒說完,明月回頭冷冷地看他:“我說過了,不許動他。”
清和對上她威脅的目光混不在意,玩笑說:“殿下盡管放心,一個凡人而已,動他對本君來說並沒有多大樂趣。”
“你最好是。”明月收回目光,看見遠處江都府的房簷漸漸顯現,“我要回去了,清和靈仙請自便。”
清和這回倒是很老實地停在了原地,待明月的衣角消失在街角,一張散著微光的命譜從他的衣襟中飄出。
清和捏著那張命譜笑了笑,然後歎了一口氣,惆悵道:“師尊啊,您就這麽坑您的親徒兒。”
作者有話說:
都刪幹淨了,麻煩解鎖,謝謝。
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