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顏煜麵色沉冷地抱起明月放到床榻上, 明月的一隻手臂順著床沿垂落下來,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著血。

顏煜撈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那纖細的手腕上傷痕交錯, 新舊傷疊加,還在不斷的往外冒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明顯是還沒等上一道傷口愈合就又在上麵疊加了新的。

一股股獻血源源不斷地流出來,顏煜用手按在傷口上, 心仿佛像被揪緊一樣抽的疼, 向外吼了一聲:“阿雲!”

不出片刻, 阿雲慌慌張張跑進來,還沒等看清屋內的情形就聽顏煜的聲音含著前所未有的怒氣:“去叫郎中!”

“哦, 哦!”阿雲又急急忙忙跑出去,一路飛奔到郎中的院子。

明月醒來時還是恍惚的,隻感覺渾身都沒有力氣,仿佛有一塊大石頭重重地壓在她身上。

明月吸了吸氣, 側頭,就看見顏煜握著她的手麵容憔悴地坐在床邊的腳踏上, 雙眸緊閉, 另一隻手撐在額頭上。

明月低頭去看自己的右手, 白得刺眼的紗布一圈一圈纏繞在上麵,她試圖感受身體中靈脈的走向, 但不知為何,往常如水般流淌在其中的靈力此刻卻毫無波動。

顏煜睡得不實, 敏感地發現了身邊人的變化, 抬起頭來剛好和明月對視。

男人的眸子溫潤沉靜, 十分平和, 但明月就是從裏麵讀出了一絲不同。

他在生氣。

得到這個認知,明月慢吞吞從被子中坐起來,想回握他的手,但卻沒什麽力氣,隻能虛虛地在半空中動了動手指,“顏子行,我想喝青酒釀。”

明月的語調和往常一樣,但聲音卻比從前柔軟了許多,再加上她現在身體虛弱,嬌軟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平添了一絲撒嬌的意味,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顏煜麵無表情地望著她的眼睛,嘴上無情地拒絕道:“不行,你有傷在身不宜飲酒。”

明月識趣地沒有爭吵,隻是很小聲地“哦”了一下,然後蹭著身子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把自己貼在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男人身上。

這人周身的氣息是冷的,但胸膛卻是熱騰騰的,明月舒服的在他的前胸蹭了蹭。

顏煜剛開始一直保持著不動,但當女子溫暖柔軟的身體湊上來時他還是不可控地僵硬了一瞬,隨後兩手像是不聽他使喚一樣抱住了明月。

算了。顏煜把頭埋在她的頸窩,他在她這裏就從來都沒有贏過。

“明月”他的聲音沙啞,像是一把沒開刃的刀劃破絹帛。

“嗯?”

“你去哪了?”

明月沉默,她可以有很多種答案來騙他,而且不會讓他懷疑,但她實在是厭惡自己這般。

好像她從見到這個人的一開始就一直在騙他,不停的用各種謊言來奪取他的信任,也很荒謬地讓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他。

她不想說謊,她瘋狂的在心裏自我淩虐,可是……

“我去虎山寨了。”明月閉了閉眼,“你上次說,那裏麵有很多被土匪綁走的女子失了清白無家可歸,家人都不認她們,隻能待在虎山寨那個她們最熟悉的地方。”

“我想幫幫她們,所以我在你去府衙的第一天就去了。”她這個謊言說得四處漏風,隻要顏煜有心去查,就一定能查到。

但她知道,顏煜不會。隻要是她說過的話,不管多荒唐,顏煜都會很認真地聽下去,並且永遠相信她。

明月的眸中泛出淚光,她在心中發誓,這是最後一次,隻這最後一次,她再也不會騙他。

果然,顏煜隻是把她摟得緊了一些,然後說:“太危險了,虎山寨還有土匪逃竄在外,你獨自一人潛入他們的老宅很容易遭到埋伏。”

“這件事情交給我,那些女子我來解決。”

明月眼角中的淚水滑落,在男人肩膀的布料中暈開,努力揚起笑容,讓自己聲音如常:“好。”

但在她看不見的另一麵,顏煜抱著她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後又緩緩放開,改為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大人。”門外,阿雲小聲的試探著喚人。

顏煜揚聲:“進來吧。”

阿雲推門進來,看見明月坐在榻上,眼裏立刻蓄滿了淚水:“嗚嗚姑娘你可算醒了!”

阿雲從沒見過人流那麽多的血,當時她跟著郎中一起進來的時候,明月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蒼白的都不像是活人該有的模樣,而且她的手腕還在不停地流血,止都止不住,阿雲嚇得差點腳軟摔倒。

而且她都不知,她家姑娘到底是什麽時候受的傷,又是怎麽受的傷。

好在顏煜什麽都沒問,也沒有追究她,若是他有心遷怒,阿雲覺得自己被趕出江都府都算是輕的了。

明月有氣無力地扯開笑臉,說:“我沒事。”

顏煜把阿雲手裏的藥碗接過來,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十分自然地送到明月唇邊。

阿雲見此情景,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明月低頭,就著他的手把湯藥喝了。

顏煜一勺一勺把藥喂給她,小姑娘低著頭,小口含著湯勺的邊乖乖把湯藥喝下去,見此情形顏煜忽然感覺麵前這人一點也不像是話本中高高在上的神仙。

反倒像是一隻可愛漂亮的鳥兒,隻有在進食的時候才會低下她高貴的頭顱。

湯藥見底,顏煜從旁邊的碟子中拿了一顆蜜餞遞給她,明月看都沒看就“叼”了過去,甜膩之感包裹舌尖,慢慢覆蓋住了湯藥的澀苦。

“這是什麽?”

顏煜:“家裏的小孩不愛吃藥,大人就會給他們準備蜜餞,喝了藥才能嚐到甜。”

明月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

顏煜摸了摸她的頭,“隻有小孩子才會總把自己弄傷。”

明月沒話說了,有一種很怪異的羞恥感從內心深處攀升。明明這人脾氣很好也很溫柔,就連生氣都不會當著她的麵,可她就是感覺自己被教訓了,還是那種家裏大人懲罰不聽話小孩兒的那種教訓。

明月身子倒下去把頭蒙進被子裏,悶悶的聲音傳來:“我要休息了。”

顏煜善解人意地站起來,把藥碗收拾好,臨走時還特意叮囑:“不要總把頭悶進被子,對身子不好。”

明月裝聾作啞般一動也不動。

隨後腳步聲消失,屋門也發出了輕輕的碰撞聲。

明月鬆了一口氣,緩緩拉開被子。

“!”突然一張死人一樣麵無表情的臉出現在她麵前,明月嚇得差點蹦起來。

緩過神來,沒好氣地道:“司命,你幹什麽?”

司命星君臉上沒什麽表情,他雙手負在身後,一動不動地站在明月的床前平靜地看著她。

明月再了解不過他,歎了口氣說:“你不會也要教訓我吧。”

話音剛落,司命眼神淡淡地撇了一眼她手上的繃帶,說:“殿下,你是在找死。”

明月一噎,她狐疑地打量司命,然後非常肯定地得出結論:“你被你徒弟帶壞了。”她了解的司命星君,從來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也從來不會管別人的死活。

畢竟他掌管命譜多年,早已經看淡了生死。

“殿下,靈鳥的血脈再強悍也經不住殿下這麽消耗,若本君沒猜錯的話,殿下的靈脈已經被封印了。

明月皺眉,“什麽意思?”

“殿下以靈血逆天而行,強製衝破經脈必遭反噬,就算您曆劫飛升後,恐怕也要有段時日無法使用靈力。”

“如今隻是經脈自鎖,這也是神族脈絡中的保護本能,若再嚴重些,經脈被靈血灼燒,恐怕會帶來極為嚴重的後果。”

明月不語,她還沒找到她想要的,不能就此放棄。

司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直接說:“殿下,不可妄行。”

“天淵閣的守衛最近頻繁出現幻象,守衛天庭的天兵每每輪換之時都會莫名其妙的嗜睡,天機宮已經在調查了。”

明月沒說話,但態度明顯執拗。

司命星君已經很久沒有說如此多的話了,但他也同樣了解明月,她太固執了。

“你在凡間的時日不多了。”

明月猛地抬頭,“還有多久?”

司命:“撐不到他去世。”

這個他是誰,兩人都沒明說,但彼此的心裏都十分清楚。

明月愕然,呆呆地定在原地。

“所以還請殿下不要再做有損仙體的事,而且,殿下沒有發現你最近時常出現瀕死的情況嗎?”

明月沉默,她想起了最初跌落湖中奄奄一息的時刻,還有跌下瓊樓、在蓮花池中失足差點溺水而亡、被王蓉兒推下高台、被土匪圍堵府衙,明月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麽。

“他不會時時刻刻在你身邊,總有一次你會來不及抵擋天劫命喪於此,飛升回神界。”

“本君言盡於此,還望下次見到殿下不再是凡間。”

“等等。”明月叫住了即將要走的司命。

明月抬頭望他,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微笑:“星君就不好奇天淵閣的屏障如此之強,我區區一個上仙是如何溜進去的?”

司命有種不好的預感,每次這人喚他為星君的時候都不會是什麽好事。

果然,明月的笑容慢慢放大,“星君當真是慧眼識珠,您的徒弟連真君親手步下的法陣都能輕鬆破解,本公主好生佩服。”

司命臉色一沉,顯然不知道還有這一茬。

明月十分造作的“呀”了一聲,“當時清河靈仙手中拿的法器可眼熟了,有點像天府宮的翼鳥尾羽呢!”

叫你這老頭下來潑我冷水!明月幸災樂禍地想。

司命:“……”這回他連句道別都沒有了,隻一個閃身回了天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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