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二十四橋的燈火亮了一夜, 瓊花落盡,花瓣在盛夏的風中漫天飄舞。
顏煜褪下外裳披在明月肩上, 晚風吹得衣擺翻飛。
明月攏著衣裳輕靠在他的懷裏, 兩人的衣角交纏,金色與白色的布料交織,難舍難分。
角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緩緩散開, 有零星的幾個幼童撒著歡跑回家。
“明月”
明月側頭看他,“嗯?”
“你可會類似可以照明的法術?”
明月抬手, 輕鬆地在半空中畫了一個符, 霎時間一道金光以他們為中心化作半圓形罩在腳下, 並隨著他們的走動跟著移動。
顏煜向角樓東邊的角落走去,光將裏麵的構造照得清楚。
顏煜彎腰摸索了一番, 從裏麵找到一個堆著雜草的箱子。
明月十分默契地注入靈力,不費吹灰之力把箱子挪了出來。
“這是什麽?”
顏煜把箱子撬開,隨著木蓋打開,半空中騰升起一團灰塵, 之後,裏麵的物什映入眼簾。
明月目瞪口呆, 難以置信地指著裏麵的東西問:“角樓上怎麽會有這些東西?”
箱子裏赫然堆著一套看起來十分厚重的棉被, 顏煜雙手把被子抱出來, 說:“我娘身子不好不能長途跋涉,她從出生起就被關在深宅大院, 最大的心願就是可以走出去看一看真正的揚州城。後來她嫁給了我爹,我爹心疼我娘, 便想方設法完成她的心願。”
“我爹讓我娘坐馬車來到這裏, 背著她上角樓, 在這裏能看清楚揚州的全貌, 我娘很是歡喜,經常一坐就是一天,這個棉被就是防止她受寒留在這裏備用的。”
說到這,顏煜眸中流露出一絲悲意,“隻是沒想到,我娘沒用上幾次,父親就接了聖旨進京,我們一家隻得從揚州搬離至盛京城,我娘雖一路走得很慢,但還是傷了身子,進京後身體每況愈下。”
以至於顏相當場血濺朝堂的消息一傳回來她就當場口吐鮮血,沒過多久便去世了。
明月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輕聲安慰:“你的父母若看到如今天下太平,揚州百姓安居樂業,他們一定會為你自豪的。”
她靈力恢複之後本想查查顏煜父母的輪回之事,但她算了算,發現他們從死後到如今僅過了十三年,估計七魂六魄還在往生池畔排著隊,凡人死後至少要過三十年才會有陰界的使者帶去考察功德再提交給神界才能判定他的下一世輪回。
隻是最近百年,人界的帝王昏庸,尤其是七百年前的坤和帝荒**無道,殺了不少無辜人,給陰界增加了太多的負擔,也就導致了後麵的魂魄想入輪回隻能先排隊。
想到這,明月不由得在心裏感歎,現在的皇帝□□可算是陰界的救命恩人了,是他把混亂的人間重回正軌,他死後絕對功德無量。
顏煜把棉被鋪在地上,拉著明月坐下來,“晚風不涼,就把它鋪在地上當棉穗吧。”
明月摸了摸被子,在箱子裏堆了這麽多年還能這般蓬鬆,可見當時的顏相是用盡了心的。
“顏子行,你年幼時一定很幸福吧?”
顏煜思緒飄遠,過了一會兒才說:“十歲之前我很少看書本,還跟隔壁家的孩子逃學翻牆,每次被父親抓回去都要挨打,但每次都也隻象征性地挨兩下,因為我娘總是護著我。”
“他們很相愛,因此我爹也不曾真的責罰過我。”
“直到我十歲那年,家裏一夕之間遭受劇變,還好有張聽一直支撐著我,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讀書的重要性。其實我原本並不是一個愛讀書的人,是張聽把渾渾噩噩的我從床榻拖到書院,當初若是沒有他我也做不成現在的探花郎。”
明月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懸在天上的月牙散著銀白的光。
“每日看你為了公務忙得不吃不睡,真的很難想象你不學無術的樣子。”
角樓下不從什麽時候起已經歸為平靜,偶有小商販推著推車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長串轆轤的聲音。
“你參加科舉就是為了回揚州做官嗎?”
明月等了半晌沒有聽見回答,從他的肩上抬頭,發現顏煜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靠在角樓的牆壁上睡著了。
挺翹的鼻梁一側被月光照亮,一側暗藏在陰影中,睫毛下的暗影投在眼瞼下,男子睡得安靜,顯得比平日裏更加的溫柔。
明月伸出手,食指撫摸過他鼻梁的線條,最終停在鼻翼下柔軟的唇瓣上。
明月傾身上前,將自己的唇貼上去,隻是一瞬,便離開了。
顏煜呼吸平穩,完全沒有受外界發生的事情的影響。
明月把披在她身上男人的外裳給他蓋上,起身獨自繞過這裏走到了角樓的背陰處。
這裏剛好是顏煜所在位置的另一麵,月光完全被遮擋,所有的事物都處在陰暗之中,幾乎看不到什麽光亮,晚風呼呼地吹過,令人背後生寒,饒是一個正常的男子見此情景估計都會心生畏懼。
明月神色淡定地讓自己淹沒在陰影中,手腕翻轉,飛快地在空中畫了一道符,金色的符紙抖動兩下,點點金芒最後匯聚成一個人形模樣,司命的手中還拿著來不及放下的命譜,他被人忽然召喚出現在這裏臉上卻未見驚訝,淡聲開口:“見過公主。”
明月雙手抱胸,問:“你可有法子讓一個沒有天資的凡人成仙?”
司命靜了一瞬,道:“凡人飛升需得經重重磨難,沒有天資的凡人根本不可能挨得過去。”
“那可有讓他最大程度地免於受難,還能順利飛升的辦法?”
司命:“凡人飛升由創始元靈一手掌管。”
司命沒有接著往下說,但明月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創始元靈是高階神仙中最為陳腐的,所有事情隻要落在他手裏必將會按照天規一板一眼地執行,對待違反天規之人,管你是誰,都毫不留情。
明月這次被提前罰下下凡間等待曆劫就是創始元靈剛正不阿最好的例子。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能瞞天過海,叫他察覺不出問題?”
司命平靜地說:“公主,天地萬物循規而行,殿下還是不要插手凡人的道。”
“就算那個凡人真的瞞過了創始元靈,那在他飛升之前必要上交轉世譜,轉世譜不但要收錄天府宮,還會被天君親自勘察,這一步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明月不甘心,但且看司命表麵上低眉順眼,但實際上完全是一副不可商量的態度不由得心中煩悶,想來再問也是問不出什麽來,揮揮手道:“天府宮事情多,司命星君好走。”
話音一落,司命的殘影立刻消失不見,快得仿佛生怕再被她抓著領子留下。
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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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煜很少能毫無顧忌地一覺睡到天亮,初晨的光把他從睡夢中喚醒,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稍微動了動身子就感受到了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側頭一看,顏煜立刻不敢動了,熹微的光撒在明月的麵頰上,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其中,顯得格外柔和。
顏煜不舍得叫醒她,身體始終僵硬著保持不動,但也可能是他這些許的不自在還是讓明月感覺到了異樣。
明月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聲音糯糯道:“唔,你什麽時候醒的?”
“一刻前。”
明月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從這裏下去應該能租到馬車了吧?”
顏煜“嗯”了一聲,明月從地上站起來,“那咱們一會兒就回去吧。”
而後,又似隨意般說:“哦對了,我昨天走的時候讓阿雲去給我買新出的戲本,這幾天我就不去找你了。”
顏煜沒有多想,應聲道:“明日巡撫大人應當會從京城回來,過幾日我也會比較忙。”
“之前你說想重新修繕江都府,我讓張聽找到了一家口碑不錯的匠人,到時候他們都聽你的吩咐。”
明月幫他一起把箱子合上,說:“那就讓他們先來北苑吧,我想在後院的蓮花池中修一座池心亭。”
“好。”顏煜聲音溫潤地回答她。
兩人走下角樓大概走了半裏地就看見一條不算繁華的商街,行人不多,大都是來買菜的婦人。
顏煜找到租賃馬車的地方,卻聽那人道:“今日東邊林家小公子下聘,所有的馬車都被他們訂下了,公子若是會騎馬的話不如改換租馬匹?”
顏煜蹙眉,有些為難,據他所知這附近隻有這一家可以租賃馬車。
明月走上前,爽快地掏出銀子遞過去,“去把你這最好的馬牽來。”
那人顛了顛銀子很是滿意,隨後從馬棚中遷出一匹毛發鋥亮的馬兒,“這是我私養的馬,跑的又快又認路,姑娘盡管騎走,之後就不必管它,這馬會自己跑回來的。”
明月笑眯眯接過韁繩,眉毛一挑看著顏煜:“走,我帶你。”
顏煜:“……”他確實不會騎馬,但若讓他一個七尺男兒坐在一名女子身後,屬實有些……
容不得他多想,明月漂亮地翻身上馬,隨後就把手遞到他眼前。
顏煜沉默的在一眾詫異的目光中笨拙地爬上馬背,明月還特意叮囑他摟緊自己的腰,然後十分熟練地駕馬朝江都府的方向奔去。
“真是奇了。”身後,街道兩旁的商販聚到一堆望向他們的背影。
那人倒是沒有騙他們,這馬確實腿腳靈活,隻是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江都府。
顏煜在門房同樣震驚的目光中慢吞吞地下馬,明月抬手拍了拍馬的屁股,那馬兒很有靈性,前蹄踏了兩下,往來的方向揚長而去。
等顏煜回到書房,看見張聽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學騎馬。”
張聽:“??”
你一個文弱書生學什麽騎馬啊?當年顏煜作為探花郎打馬遊街的時候也是張聽在下麵幫他牽著的。
張聽看向顏煜的目光愈發耐人尋味,他感覺貌似每一次他家大人跟明月姑娘單獨相處再回來之後都會產生一些奇妙的變化。
顏煜不理會他的目光,立刻將自己投身到公務之中:“昨日府衙可有什麽事?”
張聽回過神來,正色:“有一名男子狀告隔壁淮城一富商強搶他的女兒不成便殺人滅屍,現如今狀紙已經呈上。”說完將擺在書案旁邊的一張紙送到顏煜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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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明月坐在院子裏榕樹的陰影下懶洋洋地看著匠人來來回回在她眼前穿梭,一旁的阿雲一顆一顆給她剝著又大又圓的新鮮葡萄粒。
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裂開來瞬間充斥口腔,明月舒坦地眯了眯眼,漫不經心地看著懸在上方的太陽。
她在等日落,隻有等到凡間夜幕降臨萬物歸為沉寂,才好方便她做事。
“俺們已經把院子量出來了,小姐想怎麽修繕,都可以跟俺說。”這個人應該是這班匠人的頭領,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走到明月麵前說。
“院子裏我還沒想好,現在我隻想先在這中心架一座秋千。”
“行,俺回去就把圖紙畫好盡快給您送過來。”
明月抬手又指了指後院的方向:“院子不是重點,那後麵有一片蓮花池,我想在池上建一座池心亭,可以嗎?”
那人回頭吩咐了幾個人跑到後院去看,不一會兒他們回來後耳語一番,那領頭匠人說:“沒問題,隻是後麵蓮池的範圍有些大,今日沒帶能下水的工具,明日俺們再過來一趟,要過些日子才能把圖紙畫出來。”
明月:“不急,你們慢慢畫。”
“阿雲,去招待一下他們,太陽這麽大別中暑了。”
阿雲應了一聲,吩咐人去廚房準備茶水點心。
“不麻煩貴人,俺們一輩子都做這樣的活兒,早就習慣了,不會那麽輕易中暑的。”
明月晃了晃手中的團扇,道:“誰的身子也不是鐵打的,人的生命何其寶貴。”頓了頓,又道:“你們應該也知道這裏是揚州知府顏大人的府邸,顏大人繼任以來愛民如子,自然不會連一頓茶水都請不起你們。”
那匠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阿雲把他們安排到偏房,房內放著兩個大冰桶不短地散發著涼氣,茶水也是剛從冰中撈出來的,涼絲絲的,在這麽炎熱的盛夏裏一杯下肚很是舒服。
匠人們在涼爽的偏房中一直待到外麵的暑熱散去,這才起身告別了明月。
他們走後,明月又讓廚房給她做了幾個她常愛吃的果子,咬了一口酥脆的桃花餅,自言自語說:“但願靈鳥族的血脈可以保佑我。”
“嗯?姑娘你說什麽?”阿雲剛走進來,隻隱約聽到明月似乎是說了一句話。
明月拿了一個桃花餅送到阿雲的嘴邊,笑眯眯地說:“我說這個餅比以前做的好吃,是換方子了嗎?”
阿雲嚐了一口,還特意反複咀嚼了幾下,迷惑道:“有嗎?”
明月抬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臉,她一直都很喜歡這樣捏她,總讓她想起月央池中胖乎乎的錦鯉。
“今天我要早點休息,不要打擾我,明天早晨我沒有叫你就不要讓人進我的房間。”
阿雲點點頭,她知道明月經常睡懶覺,也不覺得奇怪。
貼心地給她關上門,“姑娘你放心睡,我讓院子裏的人都噤聲。”
屋內不再有任何聲音傳出來,阿雲便以為明月進了裏間,讓院子裏打掃的侍從們都退了出去,並吩咐了明日在沒有她的命令之前不得踏進內院。
沒有人看見,明月房間的窗牖悄聲無息地打開了一道小縫,隨後一道快得猶如幻象的殘影一下子從窗內閃出,消失在外。
層層雲霧之上,明月用靈血畫了一個超出她能力範圍的屏息符,靠殘雲的遮擋躲避了天宮外巡邏的天兵。
她背靠在宮牆外,身子薄的像一張紙,很好地將自己隱藏住。
明月手腕上緩緩流出混著金色光芒的血,順著手指滴落,但還沒等落進雲層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半空中。
她手上還捏著一張不斷被鮮血浸濕的符咒,隻要一息的時間,她就可以把這張符咒貼在守門天將的腦袋上,便可瞞天過海潛進天宮。
但她此刻的頭腦很清楚,她身為一名在凡間接受處罰和曆天劫的上仙,沒有天命私自從人界前往神界是違反天規的大罪,哪怕她身為天君親封的公主也不能避免。
這可是比當年竊取靈果還要嚴重的後果。
明月抬起另一隻完好的手摸了摸耳朵上那個其實一點也不像的月枝花,眼神堅定,在宮門口那對天兵轉過頭的一瞬間現身,明月“啪”的一下把符紙甩在那名天將的後腦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以一道快到看不清的速度直奔天淵閣。
天淵閣是天宮中收藏所有古籍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是由誰建立,也沒有人知道它是從什麽時候建成的,總之在神仙降生在神界的那一刻起天淵閣就已經存在了,據說在祖帝君修建天宮的時候就是以天淵閣的存在地點而選址的。
其好似由天然生成,裏麵記載了神界、人界、陰界自誕生起所有的事情,包括了許多已經被嚴令禁止的法決、符咒,還有一些會造成大麵積傷亡的法術。
兩萬年前那場波及神界與陰界的大範圍惡戰就是由野心勃勃的陰君派他的手下潛入天淵閣造成的。
他在那裏找到了一本陰邪的樂譜,施法讓所有的天兵痛不欲生七竅流血而亡,給天宮帶來了巨大的損失,這損失直到現在都沒能補償回來。
因此天淵閣自那時起就被重重禁令一道又一道地加固,最底層的防護由一名真君級別的神仙親自施法,把守在外的神仙也增了一倍。
明月此前從沒好奇過這個地方,她對古籍的欲望也不是很大。但是現在,她想尋找讓顏煜成仙的辦法,這個辦法隻有天淵閣中會有答案。
明月又捏了一個隱身決,靜悄悄地飄在天淵閣的周圍,盯著麵前巨大的光罩思索破解它的辦法。
“本君勸殿下,最好不要這麽做。”
明月倏地回頭,手中的符咒差點拿不穩,她幾乎從來沒有過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隻見清河靈仙麵色無辜地舉起雙手後退了兩步,“別這樣看著我,殿下,我什麽都沒做。”
明月警惕地看著他,壓低聲音問:“你為何能看到我?”
清河靈仙晃了晃手中的符咒,“師尊剛從凡間回來,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我想他應該是受了你的召喚吧。”
“我猜測殿下會來天淵閣,所以我早就準備好了顯身符在這裏等你。”
“不過,”清河玩味地笑了笑,“沒想到殿下真的來了,還來的這麽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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