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顏煜一生到至今二十又三, 從未強人所難,從未言之鑿鑿語氣強硬, 但此刻, 他說“我要”而非“我想”,在他所讀過的聖賢書中沒有一條教過如何與喜歡的女子表明心意。
但他認為,他所能給予她的所有除了他這個人便再無其他了。
明月知道這人正直, 卻不想他在這件事上竟想的如此長遠。
看著顏煜不知道是被陽光曬的還是緊張的漲紅的臉,明月在心裏歎了口氣。
既然他這麽認真, 那她也不能坑害他, 於是靠近了他一些, 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顏子行,我不成親。”
“你可能不太懂, 我不受這世間所有規矩的約束,女子的三從四德,未嫁從父,嫁人從夫的綱常倫理我全都不以為意, 我喜歡你,隻想與你擁抱, 與你牽手, 除此之外尋常夫妻的那些瑣事我都不想做。”
“我崇尚及時行樂, 以後什麽的我都不想管,我就是一個自私的人。”
“知道了這些, 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顏煜傻眼了。
在他聽到她那句“我不成親”時就已經傻眼了。
他一直知道這個自己半路帶回來的姑娘和尋常女子不太一樣,但沒想到這個不一樣竟是這麽的離經叛道。
但隨後, 女子的一句“我喜歡你”像是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彭”的一聲砸進他的心口, 千般萬般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顏煜思考良久, 久到明月以為自己不會聽到答案的時候, 他說:“我願意。”
“我喜歡你,無論你是怎樣的人我都喜歡。”
“理智告訴我我不該這樣,我應該娶妻,應該生下孩子,但此時此刻我覺得,那些都沒有你重要。”
“哪怕你日後厭棄了我,離我而去,但我曾經與你擁抱過,牽手過,我甘之若飴。”
明月凝視他的眸子,那目光堅定有力,猶如此刻的陽光般灼灼燙人。
“你想好了嗎?”
顏煜認真地點頭,“想好了。”
“若我有一天不告而別,你不後悔?”
“永不後悔。”
明月望著那灼熱的眸子,唇瓣輕啟,輕聲說:“好。”
於是,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抓住顏煜的衣領向下拉,閉上眼睛將自己送了上去。
冰涼的唇瓣觸及到的是一片溫暖濕熱,顏煜雙目微滯,隻停留片刻,抬起手,大掌拖住明月的後腦欺身壓上去。
明月的鼻尖抵在男子溫潤的麵頰,顏煜清冷的體息將周身的熱氣分割開來,如同一縷清泉注入到暑熱的沉沙中。
顏煜輕輕地拖著她的臉頰,閉起眼輕含她的唇瓣,慢慢的,舌尖溫柔的一點點侵略她的領地。
明月素來習慣主動,卻在不知不覺間卸下了一身防備,沉醉在這漫長的溫柔中。
模模糊糊間想,話本裏說,有些東西男人天生就會,真不是吹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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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青山,寒鴉雙歸,餘暉下的殷紅與天邊瓦牆相連,午後的燥熱褪去,餘溫通過徐徐的風
拂送過來,夾雜著不知何處傳來的花香。
一挺立一纖長的兩道暗影在青石路上拉得細長,兩人並肩漫步,長袖的末端緊緊相連。
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清脆的鳥鳴從遙遠的樹枝喳喳奏響,明月內心一片坦然,渾身都說不出的舒暢,好像一直走在懸崖邊上的人終於雙腳落在了實處。
北苑門口的楊樹簌簌作響,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明月低著頭,袖中的手緊緊握住不願鬆開。
顏煜知她心中所想,另一隻手抬起揉了揉她的頭,淺笑問:“想不想去看看我的書房?”
明月眼睛一亮,語速飛快道,“想啊!”話音剛落才忽覺自己回答的過分期待,轉而又找補:“這是你先說的。”
顏煜用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笑說:“是,是我還不想放你回去。”
喜歡的人眸中帶笑注視著她,聲音溫柔如水,明月的小心髒砰砰地跳,那聲音大得仿佛就要跳出她的胸膛。
明月的雙頰被霞光映襯得紅潤,轉頭錯開他的視線,手上用力,拉著他轉身,“走啦。”
兩人還沒到書房,遠遠的就看見一大團明亮的光掛在門口。
明月鬆開他的手跑過去,站在門口不動了。
顏煜走過來時正看見她抿著唇,腮上的肉鼓鼓的,仰著頭看那盞燈。
明月忽的轉頭,對上他困惑的目光狠狠瞪了一下,抬起胳膊指向那燈,“你還把它掛起來了!”
顏煜愣了愣,看著她充滿著幽怨的眼神,平時不太靈光的腦子突然間開了竅,一下子就想起來那天燈光下女子瑩瑩生輝的麵孔,和那注入他心房的聲音:
“顏子行,你到底喜歡哪個明月?”
明月見他又是一副呆愣的樣子內心氣急,抬腳就要走,人剛一動,顏煜反應過來拉住她,“是你!”
明月頓住,回頭看他,顏煜凝視她的眼睛,“我喜歡的是你。”
明月:“……”饒是她已經見過了這人的直來直去,此刻還是有些震驚,偏偏他還是一副十分正經的模樣,明月耳垂泛紅,一把把他推開跑進了書房。
顏煜站在原地抓了抓頭發,下人們低著頭站在門口,低垂的頭稍抬,偷偷用餘光打量著他。
顏煜輕咳一聲,跟著走進書房,還隨手把門關上了。
門外的下人們湊成一堆,圍到始終抬頭望天的張聽身旁小聲問:“咱們大人這是?”
“有情況了?”
負責書房中伺候筆墨的小侍從名喚丹青,上前懟了懟他,說:“你眼神不好吧,都這樣了”兩隻手曖昧地搓了搓,“明顯早就有情況了!”
“那咱們大人跟明月姑娘是在一起了?”
“嘿,我早看出來了,大人對明月姑娘明顯不一般啊!”
“咳咳”見這幫人八卦得差不多了,張聽咳嗽了兩聲,故作正經地道:“不許編排大人的私事。”
“是,是。”
人堆散開,各做各的事去了。
書房內,顏煜走到明月的身後,小聲說:“那盞燈我一會兒便扔了。”
“我心中至始至終都隻有你一個明月。”
明月回頭,如水的眸子瞪他,“從前我沒看出來,飽讀詩書的顏大人原來這麽會哄小姑娘。”
顏煜忙不迭地解釋,“我沒有哄你,我說的是心裏話。”
這人往常總是一副冷靜的模樣,她一逗他,他就變得呆愣愣的。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如今話都說開了之後,這人的嘴巴倒是比以前動聽多了。
句句都往她的心裏去。
明月本就沒生氣,就是看見那盞燈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這三天來一直堵著的那口氣。
“別扔,好歹做工還行,摔了一下都沒破,留著照亮也挺好。”
“好。”對她的話,顏煜無有不應。
顏煜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主位坐下,明月掃了一眼書案上的一摞公文,問:“你還有公務要處理嗎?”
顏煜:“這些是還沒來得及送去府衙的,都已經處理好了。”
明月“哦”了一聲,這才發現這人今日比往常回來的都要早。
猝不及防想起白日裏那一幕,明月問:“你表妹呢?”
顏煜眸色沉了沉,說:“顏家在揚州的舊宅還在,我讓她先住在那邊。”
“明日我找城中同僚打聽打聽,早些為她安排一門親事。”
明月點點頭,想起王蓉兒那囂張的樣子不由得好奇,這倆人性格差別如此大竟然還是親眷。
明月不想再提她,拉著顏煜在身邊坐下,一手杵著腮撐在書案上笑眯眯地問:“顏大人這幾日哪天休沐呀?”
顏煜算了一下,答:“後日。”
明月眼睛亮晶晶的,“那後日咱們去吃酒吧!”
女子白皙的麵容隱在傍晚的暗光中,顏煜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臉頰上的肉,軟綿綿的。
“說話呢!”明月拍掉他的手,嬌嗔地看他一眼。
顏煜心思一動,湊上去啄了一下她的唇。
“!”明月瞪他,顏煜伸手把人摟在懷裏,一下一下給她順毛,溫柔道:“都聽你的。”
明月的下巴搭在男人的肩頭,笑得明媚。
忽的推開他,明月在他的注視下飛快地親了一下他的唇,
“還給你。”
說完,明月臉頰微紅轉身就要站起來,顏煜目光稍暗,在她即將要退開時大掌握住她纖細的腰肢傾身吻了上去。
室內的溫度節節攀升,微風吹過門外的紙燈籠輕輕打在門沿上,微弱的光映在顏煜的眸子裏,明月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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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晚膳後,明月纏著顏煜陪她在府中散步,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直到天瓦相連。
夜深霜濃,夏池低吟,繁星擁著圓月爭奇鬥豔。
夜半,北苑內,女子背著月光喃喃竊竊,衣袖下露出一截蔥白的手指戀戀不舍地勾著對麵的郎君。
朦朧的月光將顏煜的麵容映襯得更加溫潤多情,院中的仆從都識趣退下,鳥雀三兩隻落在枝上歪著頭,似是對樹下的一對人不解。
“那我回去了?”
明月勾著他的手指輕輕晃了晃,顏煜手上用力,把人拽到身前,深深凝視著她,好似要將眼前的模樣深深記在腦中。
半晌後,顏煜溫柔地笑笑,“回去吧。”
明月低頭,輕輕地鬆開手,溫熱的觸感漸漸被剝離。
“顏子行,後日,別忘了哦。”
顏煜微笑地看著她,點點頭,“嗯,不會忘的。”
明月也點頭,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好像真的沒有什麽可說的了,剛才兩人似乎把能說的話都說完了。
明月放棄,後退了兩步朝顏煜擺手,“我走啦。”
顏煜:“早點休息,若是睡不著就把安神香燃上。”
“知道啦。”
阿雲適時地從屋內走出來,給明月打開了門。
顏煜看著她走進去,在房門關上之後靜靜地盯著屋門半晌,外側的窗牖忽然被人從裏麵拉開。
明月從窗牖裏麵探出頭,雙手托著臉頰歪頭笑盈盈地看他。
顏煜的心霎時間柔軟無比,心知再不走的話就很難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
抬起手做了一個向外擺的手勢,無聲地張口,“回吧。”
明月看出他的口型,又一次揮了揮手。
顏煜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院中,明月關上窗牖,一回頭就看見阿雲正神色複雜地望著她,那表情一言難盡。
明月不管她,若無其事地走進內室沐浴更衣。
待她裹著寢衣舒舒服服地窩在榻上準備看話本,阿雲捧著巾帕給她擦頭發,期間好幾次欲言又止。
明月終是忍不了,把話本扔在一旁,沒好氣地道:“想問什麽,問吧。”
阿雲蹭蹭走到她麵前,眼睛中的好奇藏不住,“姑娘跟顏大人在一塊兒了?”
明月輕咳一聲,“咳,可以這麽說吧。”
阿雲頓時興奮了,“我就說,姑娘和大人肯定能成!”
明月:“這話是什麽意思?”
阿雲得意地道:“我早看出來大人對姑娘跟對旁人不一樣了!”
明月一愣,阿雲又道:“前幾日您跟大人吵架,南苑那位表小姐可一直都沒閑著,整日遣侍女捧著茶水糕點的就往書房送,都被張聽退回去了,據說今天早上她竟然還差點闖入大人的書房!”
“大人為人和善,就是對咱們這些下人們也都和顏悅色,但他對咱們跟對姑娘您是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明月來了興趣,饒有興致地問她。
阿雲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隻說,“顏大人每次跟你說話都會笑。”
明月:“他對誰說話都是這樣的。”顏煜此人被譽君子如玉真的一點兒都不假。
阿雲搖頭,“不一樣,大人對你的笑跟對咱們的不一樣。”
至於怎麽個不一樣發,阿雲想了半天隻磕磕巴巴地形容:“就像咱們後院池子裏的荷花開了一樣!”
“噗”明月忍不住笑出聲,阿雲別扭地說:“我沒上過學堂,姑娘見笑了。”
阿雲沒上過學堂,但常見的字大都認識,明月很早就發現了,府中的侍從下人們幾乎都是識字的。
“對了,我一直想問,咱們府中的人不論男子還是女子好像大都是識字的?”
阿雲麵露奇怪地看著她,“那是自然,現在貌似很少有不識字的人吧。”
“什麽?”明月震驚,她記得凡間的平民百姓大都是不通文化的,尤其是女子,連學堂都沒有資格進,為此她還義憤填膺來著,隻不過被司命勸住了。
“道法由天成,因果自有循。殿下切記,萬萬不可插手凡間的道。”
司命嚴肅的語調似在耳邊。
“女子與白丁不是不允許讀書的嗎?”
阿雲更加奇怪地看她,說:“自慶.豐年間以來聖上早就取消了限製男女讀書這一條規定,甚至廣開言路,普及文字,命令鄉縣以上全部男女讀書認字,鄉以下酌情開辦免費學堂。咱們揚州城內怕是早已找不出大字不識的白丁了吧。”
“......如今是何年份?”
阿雲:“慶.豐十三年啊。”
明月一呆,她是嘉正年間下凡曆劫,曆過嘉正、嘉慶、嘉興二百多年,到如今的慶.豐,時間從未停止過流逝,凡間的改朝換代一刻都不曾停歇。原來她已經在凡間度過了這麽長時間了啊......
想起蜀中知府那已顯老態的麵容,不過幾十年的功夫,一個稚嫩少年就已經滿頭花白。從前與她交好,與她結仇的人早已經化作黃土飛沙,說不定他們的輪回、輪回的輪回都早埋沒在泥土之中了。
明月歡騰了一整日的心平靜了下來,心中的雀躍也漸漸消退。
阿雲見明月不知怎麽了,臉色忽然間不對勁,整個人都變得沉鬱起來。
“姑娘?”
明月站起身,從軟塌走回床邊,背著身子,說:“我有些累了,阿雲你先出去吧。”
見她堅持如此,阿雲隻得退下,心中猜測許是姑娘和大人剛互通心意,還有些不習慣吧。
白色輕紗的床幔流淌在指間,明月出神,她險些忘了,自己並不屬於人間。
這段時間的安逸好似一縷溫泉慢慢消融著她的心,不知不覺間竟變得怠懶,不管如今她處於何境地,哪怕她現在已經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凡人,明月始終清楚,她終是要回去的。
哪怕她老死凡間,再睜開眼睛也隻會出現在月央宮,不可能進入輪回,也意味著此生過後她與顏煜再無相見可能。
而且更糟的是,她並沒有感覺到時間留在她身上的痕跡,很有可能哪怕她現雖已如凡人,但卻並不會像凡人那樣老去。也許過不了幾年,她就要在顏煜起疑心之前悄聲無息地離開,就如她從前做的那樣。
她是一個十分自私的人,明月一直都這樣自認為。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叫囂,“管他呢!靈鳥族的上仙怎麽可能永遠愛一個凡人!”
“及時行樂,想那麽多幹什麽?”
明月深吸一口氣,一陣微風吹過,她手中的輕紗飄然落下。
回頭,發現是窗牖沒有關嚴,微涼的晚風在縫隙中流連。
明月走過去用力闔上窗牖,心中那口悶氣並沒有隨著風消散,就像一根魚刺一樣梗在喉嚨中。
“就應該這樣。”明月低喃,像是在告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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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明月依舊睡到日上三竿,北苑的侍女們已經心照不宣的不會主動喚醒她。
明月本也不想起,但夏日的陽光實在太過於霸道,哪怕她遮了床帳還是有光泄進來晃得她燥熱,期間還夾雜著不甚明顯的竊竊碎語。
“阿雲。”
阿雲進來,把床帳拉開,“姑娘今日起得早。”
明月揉揉眼睛,問:“外麵怎麽回事。”
阿雲:“是二丫她們幾個年紀小的,太不沉穩,一點風吹草動就說起小話來。”
“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大事,就是聽從舊宅回來的媽媽說表小姐愛折騰,就自作主張把她鎖了起來,今早過來向大人請罪,大人卻什麽都沒說。”
“她又折騰什麽了?”
阿雲:“這個媽媽沒說,估計是不滿意在舊宅住著,想見大人罷了。”
明月沒說話,本來也沒把她放在心上,要不是那天她主動過來招惹,她才不會對一個弱小的凡人發難。
“奴婢今早聽他們說才知,這位表小姐原是揚州城邊鄉裏的,就因為母親跟顏夫人攀上了點親戚才被接到京郊住了一陣子,她到京郊時還尚在繈褓之中,咱們大人也才七歲的光景,兩人見都沒見過。”
“口口聲聲自稱嫡女,奴婢總算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王小姐的父親就是一好色無賴,攀著王家住進京郊竟也學別人那樣納起妾室來,不過他那點錢也隻夠納一個小妾足以。”
“那妾室給他生了個女兒,顏相與夫人相繼去了之後,幾年內眼見形式不好,那妾室便拋下女兒走了。等京郊田產都被敗光,他們一家沒辦法隻得遷回鄉下,那小妾的女兒跟她娘一樣在回鄉之前跟著一個盛京城裏的富商跑了。”
“估計也是走投無路,才想起顏家還剩下一個咱們大人。”
想起王蓉兒這幾日在江都府的作為,阿雲“嘿”了一聲,“真夠囂張的。”
明月聽得都餓了,“早膳好了嗎?”
阿雲拍了拍手,不一會兒侍女們端著膳食進來。
喝了口粥,明月問:“他走的時候用膳了嗎?”
阿雲掩唇笑,“用了,今日姑娘的膳食還是大人親自吩咐的呢。”
明月頓了下,手中的瓷勺攪了攪白粥,唇角微微掀起,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作者有話說:
甜甜的日常開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