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而預想之中的疼痛並沒有來臨,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寬厚有力的胸膛。

在王蓉兒掙脫掌控的一瞬間顏煜就警覺不好,飛奔過來穩穩地接住了明月。

強大的衝擊力震得他手臂發麻, 花壇的高台是隨著院子中的石梯蜿蜒而下的, 並不太高,但若是從上麵摔下來恐也會傷到骨頭。

明月在落入他懷裏的一刻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男子胸膛劇烈地起伏, 皮膚上灼熱的溫度仿佛會燙傷她的手臂。

明月不由自主去看那高台,耳邊響起阿雲的驚呼聲, 後知後覺地感到心悸。

張聽已經帶人製住了王蓉兒, 顏煜抱著人不發一言, 隻沉著臉越過眾人向內院走去。

明月看著一眾人都站在江都府門口向這邊望來,眼睜睜瞧著顏煜抱著她走過了前廳, 從善如流地進了主院。

明月掙紮起來,道:“我要回北苑。”

“別動。”男人的聲音低沉,裏麵不難聽出盡力壓抑的情緒。

明月噤聲,轉過頭, 有些新奇地去看顏煜的臉。

顏煜下顎緊繃,平時都掛著淺笑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知曉她在看他, 顏煜別過頭不讓她看。

長腿邁進主院, 直接走進屏風後麵的寢殿裏, 他把明月放在塌上,一句話也沒說, 單膝點地挽起她的裙角。

明月嚇了一跳,手掌撐起身子屁股往裏麵蹭著躲他。

顏煜燙人的手掌握住她的腳踝, 他沒有忘記剛剛明月站在高台上那一瞬間的晃身。

果然, 那裹著足衣的玉足左側微微腫起, 顏煜臉色更沉了, “叫郎中來。”

明月垂眸看著他的臉,那雙眸子中沒了溫柔的笑,卻好似燃燒著一團火焰。

那雙眸子在此刻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對上那雙眼的一刹那明月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這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好似就在不久之前,在那月亮燈照耀的夜色之下,在那黃花滿地的夜裏,亦或者更早,早在陽光下那隻手向她伸過來的那一刻。

明月從前不懂這種感覺是什麽,但是現在,她貌似有些明白了。

顏煜隻看了她一眼,隨後移開了視線,轉身離開了這裏。

沒過多久,郎中走進來,還是之前的那位。

他首先檢查了一下明月的腳踝,然後又取出一個木板把她的腳固定住。

明月驚訝地問:“還用得著這樣嗎?”

郎中無奈道:“按理來說是不用的,但是依照姑娘受傷的頻率,我想還是用一下比較保險。”

這不是跳樓就是落水的,要不是看著明月精神狀態良好,還以為這位新上任的知府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癖好。

明月一哂,聽出了他的話外之意,不好意思地說:“辛苦先生了。”

郎中給她包紮好後站起身說:“姑娘這都是小傷,隻是上回你讓人拿給我的藥膳方子其中有幾處不太適合有骨傷的人服用,待我回去再改一改,晚上讓你的侍女拿走去抓藥。”

“拿走?”

“哦對,”郎中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在姑娘給我送來方子後顏大人就找上了我,為我在府上收拾了一間小院,這陣子專門照顧姑娘的身體,待你痊愈後我再出府。”

明月瞠目,還…還能這樣嗎?那人是有多不放心她啊。

這廂郎中剛走,阿雲就回來了,看見明月懶洋洋地歪在榻上,她迫不及待地走過來跟她匯報說:“姑娘,那表小姐已經被大人打發了!”

“打發了?”明月疑惑,她心裏頭忽然想起王蓉兒口口聲聲說她是顏煜唯一的親人。

“怎麽打發的?”

“大人先說府裏的南苑不許她住了,那表小姐就又撒潑,然後大人就說在城內給她租一個院子,這個月就著手給她找合適的人家,讓她以王家小姐的身份出嫁也算給她一個體麵。”

明月若有所思,這倒是像他的做法,謙謙君子待人如玉,就算再生氣也總會保留一些本性帶著的善。

“那王蓉兒答應了?”

阿雲撇嘴,“她當然不會答應了,誰的眼睛都不是白長的,咱們院裏的二丫都知道那表小姐千裏迢迢從京郊來到揚州,還非要住進江都府是為了什麽。”

“就是為了咱們大人呢!她就想留下來給大人做枕邊人!”

明月默了默,停了好半晌問:“那顏煜知道嗎?”

阿雲麵露困惑想了想,說:“大人…應該知道吧。”

明月想起那人剛開始隻牽了一下她的手就紅透的耳根,還有那結結巴巴的道歉,默默在心裏懷疑了一下。

“呀!”阿雲說了半天這才看到明月一直僵直著不敢動的腳。

“姑娘你怎麽傷成這樣了!”阿雲瞪著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腳,又抬頭看了看明月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這是…折了?”

明月:“……”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沒好氣地道:“能不能盼我點好。”

“沒那麽嚴重,就是郎中怕我亂動,固定了一下。”

阿雲鬆了口氣,隨後笑眯眯地說:“先生睿智。”

明月:“……”這次她沒忍住,狠狠翻了個白眼。

原以為以顏煜悶悶的性子她不主動他是不會來找她的,誰知道沒一會兒的功夫這人又折返回來。

阿雲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臨走時還把屋門給他們關上了。

顏煜站在她床前,低頭沉默地看著她的腳。

饒是明月沒有凡人女子那守貞封閉的思想,被一個大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足還是有些不自在。

不動聲色地把裙擺往下拉了拉,問:“顏大人今日不去當值?”

顏煜不說話,隻凝視她沉默。

房間內寂然無聲,安靜得可怕。

明月受不了這樣,她感覺自己的頭發都要豎起來了,抬頭直視他,眼中含了怒火:“顏大人不願與我說話可以走,不願我在你麵前我也可以離開江都府,離開揚州都可以!”

顏煜袖中的手顫了顫,抿唇,上前一步猛然把她橫抱起來。

這可太出乎明月的意料了,明月驚叫一聲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就見他抬腳就往門外去。

明月不可置信地看他的臉,“就算你不想看見我也不至於把我扔出去吧!”

顏煜:“……”

他深吸了一口氣,他有時真的不明白這個長得漂亮的小姑娘腦子裏都是些什麽,莫不是當初把她從河裏撈出來的時候就進了水?

顏煜抱著人直接走出主院,路上遇到了府裏一大半的侍女仆從,他們雖然都低著頭,但無一不好奇地偷偷用餘光打量他們。

看著顏煜走路的方向不是江都府的大門,明月鬆了口氣,便以為他原來是要送她回北苑。

卻沒想到這人的步伐直接繞過了北苑,連院門都沒讓她看見。

明月又不踏實了起來,晃著腳問:“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顏煜看著懷裏的姑娘裙角外翻,若隱若現露出裏麵纏著繃帶的小腳,白得刺眼。

顏煜手上顛了顛,說:“別亂動。”

明月一頓,又去看他,發現這人的臉色已經沒有之前抱她回去時那般難看了,但還是不肯笑,想來是在生氣的。

他生什麽氣?我還生氣呢!明月的腮幫子立刻就鼓了起來。

“我堂堂金尊玉貴的公主,人人敬仰的上仙,你這個隻不過活了二十多年的毛頭小子居然還敢跟我生氣!”

“整整三天不和我說話!我要把你關到千寒山凍成冰塊!”

明月恨恨地腹誹他,一雙眼睛好似要噴火。

顏煜心有所感,向她看去,明月立刻轉頭,剛升起來的氣勢一下子弱了,有些心虛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算了,我比他年長,不與他計較。明月心裏嘀咕,頗覺得自己大度。

“到了。”

顏煜彎腰,把她放了下來。

明月屁股挨上地麵,四周一看,這才發現這裏原來是北苑後麵那片池塘,也就是之前她落水的地方。

她此刻正坐在岸邊,兩隻腿伸直了坐在地上,顏煜撩開衣袍坐在了她身邊。

“阿雲說,你當日是想看池中的菡萏。”

顏煜迎著陽光回頭望她,眸中泄露出一絲難以掩蓋的溫柔,“如今菡萏盛開,這滿池的荷花都是你的了。”

翠綠的荷葉漂浮在水麵上,粉白相接的荷花沐浴著日光顯得別樣可愛。

一朵潔白的荷花飄到岸邊,明月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把剛纏上的繃帶拆了下來。

顏煜想阻止,但看著明月靈巧地轉了轉腳踝貌似沒什麽異樣,便沒有開口。

明月蹭身上前,坐在岸沿,把雙腿搭在水麵上方,伸手戳了戳那花瓣,嫩蕊凝珠,嬌豔欲滴,上麵的水珠融到了她的指尖,清清涼涼的一下子傳到了她的心底。

顏煜也坐到她身邊,猶豫再三,斟酌地開口:“這幾日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

沉默。

明月看似把玩著花瓣不以為意,實則耳朵正一字不差地注意著那邊。

等了半天沒有下文,明月忍無可忍回頭,看見顏煜正傻傻地看著她這邊。

“這就沒了?”

“不,不是,還有的……”顏煜那一直緊繃的氣勢頃刻間坍塌,又回到了明月熟悉的模樣。

明月好整以暇地等他開口,顏煜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繼續道:“我沒去找你,是想想明白了再同你說,這種事,我不能隨隨便便回答你。”

明月:“那你想明白了?”

顏煜鄭重點頭,“我要娶你。”

明月的手指顫了一下,那朵白嫩的花瓣差一點折在她手上。

“我要娶你,八抬大轎,三書六禮,鳳冠霞帔。”

“明月,我想清楚了,我是認真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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