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連幾天顏煜下了值就往回跑, 成堆的公務讓張聽從府衙搬進來,批好後又搬回去。
張聽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事, 隻覺得他家大人自從那天跟北苑那位鬧了不愉快後就再沒笑過。
北苑那邊也是, 大門一關裏麵的人也是好幾天沒露麵。
這兩頭倒是安靜,但南苑新來的那位卻開始不消停了。
一日張聽從府衙回來取東西就看見王蓉兒正站在書房門口往裏探頭。
“不知表小姐在這裏有何事?”
王蓉兒被乍然從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見到張聽, 揚起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輕蔑道:“本小姐不與你這下人說話, 我表哥呢?”
張聽是從顏家還在揚州時就養在府裏的侍衛, 從六歲就跟在顏煜身邊了, 還從來沒人敢當麵說他是下人。
張聽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大人不在府上。”語罷, 頭也不回推門走進書房。
王蓉兒抬腳就想跟著進去,卻被兩邊的侍衛攔住了。
“書房重地,沒有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進入。”
王蓉兒不服,指著被張聽關上的房門, 嚷嚷道:“憑什麽他能進!”
侍衛繃著臉不卑不亢,“張大人是大人的近侍, 見他猶如見大人!”
“我可是表哥在世上唯一的親眷!你敢攔我?”
那侍衛不語, 但是手中未出鞘的長劍堅定地擋在她身前。
王蓉兒終究是未能如願,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腳走了, 走時還不忘在心裏暗唾:“到底是地方小官,拿個下人當寶貝……”
一邊走一邊想, 顏煜自她來這麽些天從未主動找過她, 也不提她的事, 這樣可不行, 她已經及笄兩年了,婚事是一刻都耽誤不得。
這也是王蓉兒這幾天第一次走出南苑,本以為顏煜看在親戚一場的份上定不會虧待她,於是她就幹等著人上門來,卻不想這麽多天過去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王蓉兒心裏有氣,但也不敢真撒野,畢竟這是她唯一一條退路了。又想到他們家自顏丞相死諫於堂上後就大不如從前,吃光了從前顏家給的銀兩,她爹竟打起把她發賣給老家村戶的想法,這叫王蓉兒怎麽能忍。
她如今淪落至此,全都怪當年顏相一意孤行,“倔驢脾氣,連累自己家人不夠還連累了我們!我才是真真倒黴,現在我可是表哥唯一的親人了,他必須好好補償我才是……”走著走著王蓉兒猛然發現自己早已沒有按著原先道路的軌跡走了,眼前是她從沒有見過的地方,左右看去,兩旁全是草木,貌似後麵還有一大片池塘。
王蓉兒回頭走了幾步,遠遠看見一個侍女正搬著花過來,走過去抓著她的胳膊問:“這是什麽地方?”
那侍女被抓得突然,手裏本就笨重的花瓶一個沒拿穩摔在了地上。
“問你話呢!”
那侍女年紀不大,還是小丫鬟的樣子,也不認識她是誰,戰戰兢兢地說,“前麵是北苑……”
“北苑?”王蓉兒覺得耳熟,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那位被稱為顏煜妹妹的女人就是住在北苑。
“哪裏來的野女人就敢跟表哥論親戚,真當顏家沒人了是不是!”王蓉兒一身火氣正沒處撒,扯著她的衣袖把人拎到北苑門口,“敲門。”
那丫鬟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被她嚇得哭出來,抽抽噎噎地扣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出來的姑娘看起來年長了幾歲,看見她的模樣驚訝地把她摟過去,“丫丫,你這是怎麽了?”
王蓉兒推門就往裏走,那侍女趕緊跑過去攔住,“你是誰,姑娘的住處不得擅闖!”
這廂,明月正躺在新買來的竹席上昏昏欲睡,阿雲在旁邊給她念新出的話本。
門外一陣吵嚷,有一道女聲尤為尖銳,吵得明月清醒了兩分。
剛睜眼還沒等她開口,阿雲放下冊子皺著眉說:“我去看看。”說完抬腳出去。
外麵吵鬧的聲音止住,片刻後阿雲進來,神色複雜地說:“是那位表小姐來了。”
明月這幾天不出門不見人,除了不想麵對顏煜,還有一點就是也不想看見府裏那位突然多出來的表小姐。
雖然知道顏煜跟她肯定是沒什麽,但隻要想起那天晚上被無端打斷的對話明月心裏就堵得慌。
不過她也不是一直做縮頭烏龜的性子,無聲地扯了扯唇角,起身:“走吧,去看看。”
阿雲不知道她家姑娘和顏大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單看兩人平時的相處便知道他們之間絕不是普通稱兄道妹那般簡單。從蜀中回來時便能明顯感覺到他們倆之間的接觸越發密切,顏大人也比從前愛說愛笑多了。
兩人之間那微妙的氣氛直到這位表小姐的出現戛然而止。
從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透過窗紙窺視後麵的人一切都是那樣的朦朧美好。而現在那層窗紙卻被毫無預兆地捅破,窗紙前後的兩人將彼此看得清清楚楚的,一切美好都大大方方地呈現出來,同樣,所有的瑕疵缺憾之處也一覽無餘。
阿雲認為,王蓉兒就是那個捅破了窗紙的人。
明月斂了衣裳下榻,阿雲在身邊憂心道:“姑娘若不想見,我就去把她打發了。”
想了想又說:“她若是說了什麽刁鑽的,姑娘也別擔心,大人對姑娘的好是她不能比的。”
明月的語氣很平靜:“跟她沒關係。”她和顏煜之間始終都隻有他們兩個人,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阿雲一臉困惑,她不懂,但明月卻知道,那層窗戶紙是她主動捅破的。
至於對麵的人是就此轉身,還是願意越過那障礙牽起她的手,選擇都交給他。
明月個性如此,她受不了一直曖昧想快些要個答案,她向來就是個果斷的人。
她都想好了,若是顏煜就此轉身,她也不怪他,緣分未到而已,她大可以毫無顧忌地一走了之,就像這三百年來一樣,在某一個地方喝喝酒賞賞花也許上天什麽時候想起她,一道天雷過來她就能回月央宮繼續做她的明月公主。
她是青華靈他的女兒,是靈鳥族尊貴的公主。她主動表明心意已經是先輸過了,她的高貴絕不許自己再輸一次。
明月穿戴整齊走出來,王蓉兒不忿的聲音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停滯住了。
那日她是夜間尋到江都府的,遠遠地隻看見一女子仰著頭說話,一盞明亮的燈擋住了她的半張臉,卻不想這名女子竟生得如此貌美。
王蓉兒在顏家鼎盛時也曾進入過盛京城中,那裏世家女雲集,到處都是明眸皓齒的美人,走過時衣帶脂粉飄香,貴氣十足。
而如今見到明月,卻忽然覺得她們竟都是胭脂俗粉,遠不及眼前人輕雲出岫,出塵脫俗。
王蓉兒一時間心生起濃濃的自卑,而愈是自卑,心中那股不甘的妒火就燒的愈是旺盛。
“你是誰!”
明月好似瞧不見她的怒火,雲淡風輕地叫人搬了張椅子過來坐下,一旁的侍女拿著團扇給她扇風。
“詢問別人之前是不是應該先自報家門。”
王蓉兒哼哼兩聲,仰著頭像一隻花孔雀,“我乃顏氏旁支,是如今揚州知府顏大人的表妹。”
明月“哦”了一聲,問阿雲:“她說她是顏氏旁□□她怎麽不姓顏?”
阿雲低聲解釋,“顏大人的母親姓王,王氏人丁稀少,這是僅存的一脈,顏相爺高升後便把王家人從鄉下接進了京郊,還為他們置辦了田產。”
卻沒說,她家使足了力氣,為了攀附這門親戚就連王氏女生的孩子都隨了母姓。
阿雲知道明月在這些百姓間親戚稱呼的事情上了解甚少,什麽堂兄堂弟舅舅小姨的完全搞不懂,故而給她解釋,但落在王蓉兒眼裏就不是這麽一回事了。
王蓉兒隻當是明月故意羞辱她是遠親,怒氣衝衝道:“我乃王家嫡女,表哥的親眷都死光了,我是他唯一的親人,你什麽身份竟敢嘲笑我!”
明月的臉刷的一下沉了,倒不是因為她的諷刺,她知道家人一直是顏煜不願觸碰的一塊,哪怕他願意對她敞開心扉,哪怕他說“沒關係,都過去了”,明月也打心底心疼他,從不願他想起那些傷心往事。如今卻被人這麽隨隨便便道出,明月怎能不氣。
阿雲臉色也不好看,當下諷刺道:“表小姐原籍不過鄉人,還學貴女們自稱嫡女。”
“你算什麽東西,一個下人,這有你說話的份?”
明月站起來,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冷開口:“顏大人願意給你一個容身之處已經是大善,我看王小姐主意挺大,江都府容不下你還是請另尋高處吧!”說完給下麵的侍女使了個眼色,兩三個人上前來一邊一個抓著她的胳膊往外拖。
“你敢!”
“我母親是顏夫人姐姐的親堂妹!你們這樣對我,表哥不會放過你們的!”
聞言,阿雲都氣笑了,在身邊給明月解釋:“顏夫人隻有一個姐姐,還是庶出,顏夫人姐姐的堂妹四舍五入跟大人根本就沒什麽關係,若不是顏夫人心善,誰還能記得他們呢!”
“如今倒好,大人心善,反倒叫別人蹬鼻子上臉。”
明月不懂凡人的族譜,隻聽出來這個王蓉兒顏煜似乎根本就不認識,但私及她口口聲聲說是顏煜唯一的親人,明月也根本沒想把她怎麽樣,其實也就是讓人把她架回南苑,免得在這撒潑而已。
明月一路跟在他們後麵,聽著王蓉兒撕心裂肺地痛罵,倒是不生氣,隻是感歎顏煜那麽風光霽月的人竟會也會有這般不體麵的親戚。
北苑與南苑相隔甚遠,經過兩個院落必須要路過正門的主道。
張聽拿了東西回府衙就把遇到王蓉兒的事跟顏煜說了,顏煜聽得直皺眉,心想這確實是件還沒解決的事,反正公務已經處理完,於是就隨張聽一路回來了。
哪知才剛走進江都府,就聽見難以入耳的叫罵聲。顏煜快走兩步過去,就看見明月站在花壇旁的高台上冷眼看著幾個人連拖帶拽抓著王蓉兒。
在他看見明月的一瞬間明月也看見了他。
明月少有地見他臉色如此陰沉,心以為是自己教訓了他表妹的緣故,剛想出聲叫她們停下,卻見那邊王蓉兒用蠻力甩開了把持著她的侍女,發瘋了一樣向她跑過來,與此同時顏煜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身體比大腦先行一步向明月奔來。
明月眼睜睜地看著王蓉兒飛快地衝過來,麵色猙獰,雙手用力,狠狠地把她推下高台。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明月身輕如蟬翼,她麵朝天向下墜落,似有種久違的預感,上天這回好似真的要召她回去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看文~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