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周遭的一切聲音在這一瞬間仿佛全部消失, 顏煜愣愣地望著她,心中那個壓抑了許久的想法突然間瘋狂生長, 就要席卷走他的所有理智。

以往那些不敢想不敢說的話忽然間全部在他腦中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明月在這個時候耐心變得很好, 也不催他,就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

四周靜謐無聲,唯有晚風吹動枝葉簌簌地響。

“我……”

“表哥!”一道帶著驚喜的聲音忽然傳來, 打破了此刻的寂靜,兩人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隻見在江都府大門旁停著一輛暗色的馬車, 在朦朧的夜色中很是不起眼。

馬車動了動, 從裏麵走下來一名女子, 朝著他們這邊,提著裙子碎步走過來。

明月這才看清, 那是一個大約十六七歲左右的女孩,麵色嬌羞地走到顏煜麵前欠身行禮,“蓉兒見過表哥。”

顏煜蹙著眉看她,明月手中的燈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霎時間明月心中那憋了一路的火如過眼雲煙般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失重感。

明月未說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門, 顏煜還來不及跟上她, 就被眼前的人堵住。

“表哥, 我終於找到你了!”

顏煜一直以來的好脾氣差一點就繃不住了,沉著聲音開口:“你是?”

那女子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我是京郊王家的嫡女, 表哥你不記得我了嗎?”

顏煜沉默了半晌,這才想起十年前母親似乎從鄉下接回來一家親戚, 把他們安排在了京郊的別院。

“表哥, 聽說你回了揚州做官, 我此番前來是特意來尋你的。”

顏煜扭頭, 伸手招來門口的侍衛,“去給王小姐在城中找個住處。”

“表哥!”王蓉兒伸手要去抓他的衣袖,被顏煜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再抬頭,就見她眼角滑下了一行淚,“表哥,我爹我娘都回了鄉下,我那個庶妹在京城攀了高枝給商老爺做了妾,我若是跟他們回去就隻能嫁給屠夫農戶,求表哥垂憐,在揚州為我尋一門親事。”

王蓉兒抬手掩淚,生怕他不答應似的又道:“我絕不給表哥添麻煩,求表哥別趕我走,隻要有一張床,能睡覺就成。”

顏煜被她哭哭啼啼惹得心煩,她說了什麽也根本沒認真聽,滿腦子想的都是剛剛明月臨走前臉上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不欲再與她糾纏,顏煜丟給侍衛一句話,“按她說的辦。”

隨後抬腳匆匆走進府內。

明月是一路跑回北苑的,一回去就將房門緊緊關上,阿雲在外麵敲了半天也沒動靜。

沒過多久,顏煜快步走進來,阿雲剛想上前行禮就被嚇到了,除了上次在瓊樓外,她很少見到平時溫文爾雅的顏大人麵色沉沉的樣子。

“明月”

顏煜站在門口喚了一聲,屋內,明月聽見聲音掀開被子蓋在了頭上。

丟人……明月在黑暗中咬唇,她活了兩萬歲之久,貴為天宮公主,除了天帝天後誰不得對她恭恭敬敬的,她什麽時候卑躬屈膝過?偏生今天不知怎麽鬼迷了心竅竟對一個凡人說出了那樣的話。

“明月,你剛才問我的……”顏煜在門外躊躇,屋內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的讓他心慌。

兩息停頓,顏煜似是鼓起勇氣,聲音稍大了些準備開口,“我……”

“閉嘴!”明月的氣惱的聲音從裏麵傳來,顏煜一下子禁聲,臨到嘴邊的話被生生咽了下去。

“我剛才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顏大人請回吧!”

顏煜無聲地張了張嘴,準備扣門的手拿起來又放下。

明月蒙著被子什麽都看不見,但耳朵卻時刻關注著門外的動向。

過了半天,門口不再傳來聲音,明月慢慢地把被子放下來,抬眼望過去,一下就看見了投在窗牖上的一道陰影。

明月四下看了看,拿起身邊的一把團扇丟了過去,“我累了,阿雲我要睡覺!”

阿雲本就立在門外的不遠處一動不敢動,乍一聽到她的聲音連忙上前對顏煜行禮道:“大人明日還要當值,也早些休息吧。”說完打開門走進去。

顏煜從一開一合的門縫中瞥見了明月坐在塌上的背影,隻是一瞬,房門闔上,眼前人消失在了視線裏。

顏煜抿了抿唇,低頭掩飾住眸中低落的情緒,抬步慢慢離開了北苑。

屋內,明月一言不發地讓阿雲給她卸下釵環,妝奩旁的燭火不知疲倦地跳動著。

“呀!姑娘您這是怎麽了?”阿雲拿出一張帕子輕輕給她擦拭臉頰。

明月一愣,抬頭看向麵前的銅鏡,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晶瑩的淚從眼角滑落。

“您跟大人吵架了?”

明月用帕子擦汗了眼淚,搖頭說:“沒有。”

起身走向整理好的床鋪,“吹燈吧,我累了。”

見她不想多說的樣子阿雲隻得不再問,滅了屋內的燭火關上房門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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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內,下人站在門口稟報:“表小姐已經安排在南苑,屬下從院中灑掃的侍從中給她撥了兩個侍女。”

“嗯。”顏煜淡淡應聲,褪下外裳,一扭頭就看見了那個被他撿回來的明月燈。

緩緩走過去,撫掉上麵沾染的塵土,開口吩咐:“把它掛在我書房外吧。”

“是。”下人推門走進來,提著燈又退了出去。

屋內的燭光忽明忽暗,一如他的心情。

翌日早,顏煜去府衙上值。

他剛從蜀中回來,巡撫美名讓他多休息幾天,但成堆的公文還是接二連三地送進江都府。

顏煜剛一進府衙,就遇巡撫笑容滿麵,“顏知府回來了。”

顏煜行禮問安,“見過巡撫。”

“折子已經送京,想來是沒什麽大問題了,本官也要趕往京城回稟,揚州大小事宜就交給你了。”

“是,下官職責所在。”

巡撫滿意地點點頭,抬腳離開了。

江都府,北苑

明月這一夜睡得及不安穩,那個噩夢又卷土重來,她夢到蓬萊山百草枯萎,往日慈祥悠閑的抱憂仙君麵色慘白地倒在地上,手中的仙杖隨靈力的消散變得黯淡無光,周遭氣息全無,猶如歸元前的彌留之際。

滿地都是神獸與天兵的屍身,鮮血橫流把山上成片的仙草染得殷紅。

夢裏的她顫抖著,腳下忽現巨大陰影,她抬頭,隻見頭頂上一隻體型龐大的陰獸張開翅膀,充血的眼珠緩緩轉動,與她的目光對視。

明月一下子驚醒,睜開雙眼坐起來,心中那驚恐的感覺久久不散。

“我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明月心悸不已,她在一萬多歲的時候去過蓬萊,見過那位抱憂仙君,他是仙界五位真君之一,在兩萬多年前那場大戰的前夕被天帝賜封號抱憂真君,直接歸為青華靈他麾下出戰焱陰山,也是因為這場大戰他傷了元氣,此後一直在蓬萊山修養,但也完全不至於像她夢裏那般麵若枯槁。

明月深以為,若是連仙杖都虛弱成那個樣子,那持杖之人多半是救不回來了。

明月心中惶惶不安,她曾聽凡人說過,夢境常常會反映現實,若不是發生過的事,那就是未來可能要發生的事。

“姑娘?”阿雲聽到響動推門進來。

“姑娘今日起的好早。”阿雲把床幔拉開,就看見她臉色蒼白地呆坐著,眼下青黑。

阿雲嚇了一跳,“姑娘怎麽了?昨晚沒休息好嗎?”

明月下地,揉了揉發脹的頭說:“從蜀中帶回來的藥膳方子還有嗎?”

阿雲:“方子留著呢。”

“去城中尋醫館,按這個方子再去開一副藥膳。”

阿雲應下,“不如奴婢去找之前給姑娘看病的那位先生吧,他對您的身子比較了解。”

“也好。”

南苑廂房,王蓉兒也起了,坐在鏡前梳頭,不斷回想起昨晚在江都府門口的那一幕。

看見分給她的侍女在屋內打掃,放下梳子抬了抬下巴,道:“你過來。”

那侍女放下東西走過來,王蓉兒問:“這府裏除了我還住了別的女人嗎?”

“回表小姐,北苑還住著大人的妹妹。”

“妹妹?什麽妹妹?”

“奴婢也不清楚,好像是大人家中來尋親的妹妹。”

王蓉兒皺眉,據她所知顏家親戚甚少,顏老爺是家中獨子,顏夫人也隻有一個庶姐。

顏夫人的庶姐早亡,她家隻一個旁支,就是她母親這個堂妹。

算來算去,顏煜理應隻有她這一個妹妹才是。

難道是顏相在京城時又填的新子?不可能,王蓉兒很快就在心裏否認了這個想法。

顏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再生孩子就等於催命了,顏相不會讓她再生的。

況且就算真的再生,昨夜太暗,她雖然沒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但應當是及笄了的,年份對不上。

“表哥呢?”

那侍女答:“知府大人當值去了。”

王蓉兒一頓,抱著胳膊嘟囔道:“也不知表哥是怎麽想的,聖上擺明了要補償他,他堂堂一個探花郎留在京中做官綽綽有餘,非要回揚州這個破地方當個知府。”

王蓉兒把她爹娘在家中的話鸚鵡學舌一樣抱怨了一番,隨後就想到了她那個留在京城的妹妹,狠狠唾了一口,“小娘養的東西,就知道攀高枝。”

侍女低頭默默退了出去,這些話可不是她能夠聽的。

王蓉兒想起母親偷偷讓她離開前叮囑的話,“蓉兒啊,娘就靠你了,去揚州投奔你顏家的表哥,讓他給你指一門好親事,待你做了夫人再把娘接過去。”

王蓉兒回憶起昨晚月光下如鬆竹般挺立俊朗的人,回頭嬌羞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頰上泛起了一坨紅暈。

“若是能嫁給顏表哥,雖然官小了點,但也還不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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