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卯時剛過,顏煜穿戴整齊來到明月的房間門口,扣了扣門。

房內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正巧有丫鬟端著水盆到院子裏灑掃,顏煜喚過來一人問:“昨夜她可休息好了?”

“回大人話,顏小姐不許人守夜,奴婢們便在入夜時分離開了。”

待丫鬟退下,顏煜有些糾結地看著麵前緊閉的房門,沉思片刻還是小心地推開走了進去。

房間內暖洋洋的,輕容紗的床帳拉開了一半垂落在地,床邊冰盆中的冰塊已經融化,女子的身影半隱半現在紗帳的後麵,隱約能看出她側躺在榻上正睡得香甜。

顏煜看了看放在一邊明顯被人扼斷的安神香無奈搖搖頭,伸手貼心地給她把床帳拉好,紗帳一層層落下,徹底擋住了裏麵的人。

抬腳剛要離開,忽然瞧見身邊木案上的茶盞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翻落了一灘水漬,顏煜想把茶盞放好,卻手上一滑,一不小心讓它摔落在地。

嘩啦一聲碎片四濺,顏煜一驚,沒管地上的東西趕緊走到床邊撩開紗帳。

明月皺著眉頭翻了個身,卻也隻是把腳下的被子蹬掉,看起來並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顏煜鬆了口氣,重新把帳簾放好,隨後目光落到了地上那片摔碎的茶盞碎片上,忽然眉頭蹙起,在一片瓷白中,一抹暗紅顯得尤為突兀。

顏煜緩緩蹲下,手指輕輕撥開碎片,一滴幹涸的血點靜靜躺在那裏,用力一抹,指腹上留下了一點淺淺的紅色印記。

顏煜目光沉沉地走出房間,叫來了那個昨晚本該守夜的丫鬟,問:“這幾天都是你跟在小姐身邊?”

“是,奴婢青梅負責服侍小姐起居。”

“她這幾天都去過什麽地方?”

“顏小姐平常多與魏二小姐在一處,出門也都是與二小姐在一起。”

“她可有什麽地方受了傷?”

那丫鬟一頭霧水,說:“沒有吧,小姐從未說過她受傷了啊。”

見她神色懵懂,顏煜心知也問不出什麽了,深吸一口氣,隨後把袖中的藥膳方子遞給她:“吩咐廚房把這個加在她的早膳裏。”

“剛才本官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茶盞,等她醒了記得進去收拾一下。”

“是。”

“這幾天她沒有休息好,別去叫她,讓她多睡一會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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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這一覺一睡就睡到了正午,期間青梅有幾次想叫她,但礙於顏煜的吩咐便一直沒有做聲,直到聽到明月從裏麵喚她,這才趕緊走進去。

明月頭疼得緊,聽青梅在身邊念道:“再有半個時辰二小姐就來找您上街,奴婢現在就給您梳妝吧。”

明月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說:“今日我身子不適,去知會魏小姐一聲,今天就不去了。”

“是,奴婢這就去。”

明月半睜著眼看見前麵有人跪在地上擦拭,懶懶道:“先不用進來灑掃,待我先用早膳。”

“回小姐,今早顏大人來時不小心打翻了杯盞,奴婢先收拾了殘片以免紮著您。”

明月一愣,“顏煜來過了?”

“是,大人專門過來吩咐奴婢們不要忘了您的藥膳。”

明月披上衣裳下地,“早膳做好了嗎?我餓了。”

“小姐,現已經午時了,廚房重新做了一份,把藥膳加在您的午膳中了。”

明月揉著太陽穴坐在桌前,“嘶!”手指上傳來的刺痛感讓她清醒了不少,抬眼看過去,指尖處殘留著淡淡的暗紅,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以靈血畫符之事。

明月皺了皺眉,“怎麽沒反應?難道是失敗了?”

神仙可用自身的血脈代替靈力,一般用於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但此法易遭到反噬,會導致自身靈力枯竭,氣血上湧有損經脈。

昨晚她一道血符送去天府宮,若是司命看見一定會想法子聯係她才對,可是卻仍然了無音訊。而且她昨晚畫了符後就暈了過去,不由得讓她懷疑昨天的一番作為到底有沒有成功。

此法她從來沒用過,當時心想反正她現在靈力盡失,靈脈也如同一潭死水,就算反噬估計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糕了。

若是這辦法都不行,“算了。”明月隨意用帕子在手指上纏了纏,破罐子破摔地想,當個凡人也沒什麽不好。

用過午膳,也不知是藥膳起了作用還是血符的反噬,明月被逐漸上湧的困意席卷,連打了幾個哈欠,抱著被子又睡了過去,等到顏煜回來時她都沒醒。

聽了下人的匯報顏煜這才得知她竟睡了一天,心想這也不是什麽好兆頭,於是換下官服走進明月的屋子。

殘餘的日光爬過窗牖落下點點昏黃,紗帳沒有落下來,係在兩邊,明月紅潤的臉頰埋在軟綿的被子中,顏煜輕手輕腳走過去,女子的睡顏被烏黑的發絲遮擋住。

顏煜輕輕地把落在她臉上的發絲別到耳後,女子纖長的睫毛投在眼下映出淺淺的陰影。

“明月”

顏煜蹲下,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的頭頂,柔聲喚她。

“明月,醒一醒。”手掌一下一下地撫摸她的頭,像是在安慰收起翅膀毛茸茸的幼鳥。

明月動了動,但眼睛還是緊閉著,嘴裏嘟嘟囔囔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明月,起床啦。”

女子在睡夢中被打擾,蹙著眉本能地向著溫暖的地方靠近,在被子裏蹭了蹭一點點挪到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男子幹淨好聞的味道讓她滿足地勾了勾唇,環著他摟得更緊了,柔嫩的臉頰還無知覺地蹭了蹭。顏煜渾身僵硬,手上的動作停滯住,不知所措地看著主動跑到他懷裏的姑娘。

眼看著明月又要睡過去,顏煜趕緊向後退了退,雙手捧著她的臉放到軟枕上,“明月,醒一醒,不能再睡了。”

“唔......”

明月卷著被子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軟枕中逐漸清醒過來,聲音沙啞地問:“什麽時辰了。”

顏煜:“就快要天黑了。”

明月聽見男人的聲音好像這才發現是他,轉身眯起眼看著他,聲音軟軟道:“顏子行,你回來啦。”

顏煜聽女子用嬌軟的聲音喚著他的小字,連帶著袖中的手蜷了蜷,溫聲說:“事情辦完了,今日就回來的早一些。”

“聽丫鬟說你剛用了午膳就睡了,這樣對身子也不好,一會兒我帶你出門走走。”

“好啊。”

明月應下,顏煜不敢再看**的人,站起身故作鎮定地走出房門。

明月又抱著被子在床榻上滾了一圈才起來。

下午這一覺睡完她覺得好了一些,至少沒有上午時的頭暈目眩之感了。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明月拉開門,卻見顏煜並沒有走,正站在她的房間門口等著。

看見她出來,男人開口:“走吧。”

明月站在台階上看起來比他高出一頭,居高臨下地伸出胳膊,挑了下眉毛,故作嬌嗔說:“走啊。”

顏煜低頭笑了一下,隨即抬眼,認命似的把手背伸過去,玩笑道:“走吧,公主殿下。”

聽見這稱謂明月一個恍惚,下意識地看過去,見顏煜的神色揶揄,明月在心底搖了搖頭,十分自然地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扶著他的手跳下台階,又問:“剛才見你好像有話對我說?”

顏煜:“嗯,聖上的批文下來了,這趟官差很順利,明日咱們就可以返回揚州了。”

“太好了!我太想念阿雲做的甜糕了。”

顏煜有些驚訝,“我以為你會想在蜀中多玩幾日。”

明月:“蜀中雖好,但在這裏你變得更忙了,不光要當值還要跟蜀中的官差們應酬,還不如回揚州,至少每日都能見到。”

“還有魏行那老頭,以前話就多,老了還是那麽墨跡,天天找你吃茶。”

顏煜聽了這話頓了頓,似是隨意般說:“對了,明月,講魏知府的話本能不能借給我看看?”

明月的身子停頓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道:“那話本是我很早以前看的,早就找不到了。”

“顏大人現在也對話本感興趣了?”

顏煜笑笑,“畢竟公務無聊,你若是願意可否與我再講講你在話本中看的故事?”

“好啊。”明月即刻應下:“剛好回去的路上無事,我把新看的故事講給你聽。”

“快走吧,睡了一覺我都餓了,在蜀中的最後一頓我要吃點好的。”

顏煜看著她腳步輕快地跑在前麵,不由得想起前幾日在茶坊魏知府不經意間說的話:

“顏大人的姐姐本官瞧著熟悉,貌似有些像從前的一位故人。”

“哈哈,顏大人別放在心上,是本官糊塗了,那位故人現應當與我一樣,已是兩鬢斑白了才對啊!”

倒不是他多疑,起先在揚州他派出去的人都沒能查到明月家中的線索,他也曾查找卷宗,近年上報失蹤的人家也都與她不相符,而每當提起家人她也總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著實有些奇怪。

又想起早上在她的房間內看到的那一滴血跡,顏煜的神色逐漸變得幽深。

走前麵的姑娘估計是嫌他太慢,跑到他身邊挽住他胳膊不滿地道:“顏子行,你再慢下去就要被人堆擠沒了!”

顏煜被她挽著,腦中亂七八糟的思緒被她輕快的語氣衝散,女孩笑意嫣嫣,像是一束光暖洋洋地籠罩下來,不由自主地讓他將所有的疑慮暫且拋之腦後。

街道旁的火光逐個點亮,路上黑黝黝的石子被映襯著泛著光,天上掛著一道彎月,照亮人群腳下的路,清冷又熱鬧。

顏煜被拉著走進熱鬧的人堆,身旁的姑娘時不時地嘰嘰喳喳說著話,在這鬧市之中顏煜的內心竟奇跡般的有種安定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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