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邊燈火與繁星交相輝映,明月忽然間發問:“顏子行,你小時候放過花燈嗎?”

顏煜稍稍回想了一番,說:“沒有。”

明月:“那等回揚州了,我們一起去放花燈吧!”

顏煜望著她的如花般的笑顏自然應聲:“好。”

郎朗星空繁星璀璨,偶有幾顆格外明亮的星星在其中散發耀眼的光。角樓之上燈火浪漫,角樓之下人海洶湧,身邊人如月光熠熠生輝,顏煜置身其中忽然就明白了李郢的那句名詩中“不知歸途欲如何”的感受。

燈火漸漸遠去,聚集在廟會的人群也慢慢消散,原先角樓下黑壓壓的一大片漸漸分散成零零散散的碎光。

“咱們也下去吧。”

明月像來時一樣十分自然地把手伸進顏煜的掌心,“我害怕呢,你牽著我。”

在背光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感覺那人的掌心很是溫暖,包著她的手,暖意從十指攀延到了心口,明月的心在無人知曉處砰砰地跳動。

兩人並肩走下角樓,剛好遇到剛剛那兩名年輕人從城樓上下來。

“這兩個外鄉人還真上去了哇!”

明月明顯還記得之前的嗆聲,毫不示弱的上前一步說:“這上麵哪裏有什麽哭泣的婦人,傳言也不過是人雲亦雲,危言聳聽。”

說話的年輕人朝他們豎了個大拇指,“你厲害。”但還是顯然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明月:“這角樓不過是擱置太久無人打掃,所以才看著陰森罷了。”

待他們走後,顏煜正色說:“明日我便把這件事與魏知府說一說,讓他找人翻修一下這裏。”

明月點頭,“自古善有善報,什麽冤魂索命,這種傳言就是嚇唬人的。”

兩人之後又在街上逛了逛,明月興致缺缺地掃過攤位上賣的首飾簪子,餘光看到前麵走過一個賣糖人的商販。

剛想上前,卻猝不及防間,忽然一陣頭暈目眩,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

顏煜一直在她身邊,立刻察覺到,趕忙扶住她。

“明月!”

明月閉了閉眼借著他的力站起來。

“這附近有個醫館,我帶你去瞧瞧。”

明月拉住他:“不用,我沒事,應該是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昨晚她從魏小姐那得了一個新話本,索性就看了一夜。

她自己也沒想到,隻是一夜沒睡而已,竟頗有些渾身乏力。

顏煜蹙著眉說:“你剛才差點就暈倒了還說沒事,醫館就在這附近,還是去看看吧。”

明月側頭看著他嚴肅的臉,少見他有這麽強硬的時候,於是就沒再拒絕。

顏煜抬腳走到她麵前蹲下,“上來。”

明月怔了半響沒有動,顏煜蹲在前麵也沒動,隻側頭溫聲與她說:“知道你不想走路,我背你過去。”

明月看了看四周不斷投過來的目光,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爬了上去。

顏煜勾著她的腿彎向上顛了顛,明月幾乎從未與人這樣親近過,她不由自主地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鼻息間都是男子清冷幹淨的氣息。

顏煜一步步背著她走到醫館,直到走進醫館裏麵才把人放下來。

郎中給明月把了把脈,捋了一下花白的山羊胡,開口道:“娘子的身子較為虛弱,且心緒繁亂,再加上睡眠不足,就會出現四肢無力、雙目擴散或眩暈之症。”

“娘子此前是否在用藥調養?”

明月:“之前受過傷在用藥,不過兩日前已經停了。”

郎中點點頭,“娘子的身子不可操之過急,既然此前已用藥調養了一段時間那這回就不必再喝湯藥。”說完郎中叫身邊的藥童取了一盒安神香,“此香每晚睡前點上可起到安神的作用。”語罷執筆寫下一道方子,“這道藥膳可當做早膳服食,主要起溫補滋養的作用。”

“多謝先生。”顏煜謝過郎中,伸手接過方子和那盒安神香。

“公子不必太過憂心,令夫人按照此方調養一月若不再出現身子不適的症狀便可停了。”

顏煜怔愣了一下,但卻沒有糾正他的稱呼,隻應道:“好。”

明月適才一直低著頭扶額,直到顏煜又在她麵前蹲下,這才伸出胳膊摟上去,顏煜穩穩地背著她起身,在郎中笑眯眯的目光中走出醫館。

一路上兩人誰也沒說話,明月有些受不了此刻的寂靜,嘟囔著開口:“我就說沒什麽事吧。”

顏煜無奈道:“上次受傷後就沒有養好身子,這次的藥膳一定要按時吃。阿雲不在,我每日當值前去叫你起床。”

明月小聲地“哦”了一下,身子緊緊貼著男子寬厚的脊背,讓她生出了想要依賴的感覺,也許是現在虛弱昏沉,明月沒多想,順從本能乖巧地把頭靠在顏煜的脖頸上蹭了蹭,動作頗有些親昵。

顏煜腳步狠狠一頓,女子像貓兒似的呼吸輕輕打在他的頸側,他僵硬地抬腳走路,但心思全然放在了背後人身上。

回到房間裏,顏煜親手把安神香給她點上,淡淡的熏香縈繞整間屋子。

明月:“你回去吧,明早還要去當值呢。”

顏煜:“我在這等你睡了就走。”

明月站起來推著他出門:“我要去沐浴了,顏大人,你在這裏不合適吧?”

顏煜耳根一紅,順從地出門,臨走時還不放心地叮囑道:“那你早些休息。”

“知道啦。”明月看著他走遠,這才把門關上。

沐浴過後,明月緩緩走到床前坐下,看著旁邊嫋嫋升起的安神香不由得發愣。

她下凡三百年從未出過今天這種情況,昨晚她是一夜未眠不錯,但之前她也並沒有每天晚上都要睡覺,起初剛入凡間時更是覺得事事新鮮,從未疲倦過。

經今日一事她隱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在發生變化,身為神仙的特質在慢慢消失,越來越像一個凡人一樣,知道疲倦、饑餓、寒冷。明月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也許容顏會慢慢老去,身為神仙時的記憶也會漸漸遺忘,像雲昭當初一樣,以凡人之身曆劫。

“司命那老頭,這麽久了都不過來尋我。”

明月內心鬱結,但仔細想想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司命星君不僅掌管凡人命譜,也同樣管著他們這些下凡曆劫的神仙。

她的靈力還在時,尚能傳信給天府宮,司命星君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人雖古板但也處處幫著她。

明月自幼在天宮長大,旁的孩子都害怕司命每天繃著臉拒人千裏之外,就明月不怕他,還常常偷跑過去給那死板的老頭送剛摘的果子。

明月是靈鳥族唯一的後人,她的父君為神界捐軀他自然不能冷眼相對,一來二去兩人竟熟絡起來,從此天宮中能輕而易舉接近司命星君的除了他的徒弟清和靈仙外便也隻有明月了。

明月想不通,自己驟然失去靈力這麽大的事司命不可能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久過去了都沒有過來尋她,這讓她有些心慌。

躺在**輾轉反側睡不著,反而床頭放著的安神香把她熏得煩躁得很。

一把掀開被子起身,掐斷了安神香,自言自語地說:“凡人的香怎麽可能對我管用。”

趿鞋下地,明月打開窗牖,月光從遠處房簷的身後灑進院子裏,透過光輝能看到細細的雨絲飄落下來。

蜀中的雨綿軟秀氣,陣陣微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水汽,細小的雨點冰冰涼涼落在明月的臉上,同時也吹散了一屋子的安神香。

“顏小姐?”

守門的丫鬟走進來看見明月站在窗牖前,以為是風把它吹開了,上前走兩步關上窗牖,“是奴婢疏忽了。”

明月:“不管你的事,外麵下雨了,你也回去睡吧。”

丫鬟搖搖頭,“今晚是奴婢守夜。”

明月:“我向來不喜人站在門前,之前怕麻煩一直沒說,在揚州江都府我也從不讓人守夜。”

那丫鬟聽後遲疑了一下,隨後在明月的堅持下退了出去。

明月站在門口直到看見丫鬟消失在視野裏,回身把門關上,燃起了燭火。

“最後試一次。”

明月閉上眼睛,用從前打坐的姿勢開始運氣,感受身體裏的韻氣在經脈中遊走,片刻後睜開眼睛,咬破手指,一滴鮮血從指腹滑落,“嗒”的一聲掉落在地麵上。

她初到江都府時也曾畫過血符,但這次的與之前不同,屬更高階符咒,更強也極容易遭到反噬,她還從未用過。

明月的指間在半空中勾畫,鮮紅的字符靜止在空中,每筆之間都有淡金色的光在中間流淌。

“啟!”明月眉頭緊蹙,字符開始劇烈地抖動,霎時間迸發出白光,最後漸漸破碎匯聚成一道透明的洪流遊出房間直至天邊。

燭火被氣韻打得猛地熄滅,屋內一下子暗入了黑暗之中,明月渾身脫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水,腳下發軟,撐著木案挪回**,頭挨著枕頭的一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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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宮中,司命手裏的星盤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宮外的銀樹撲簌簌地響,清和快步走進來,“師尊。”

司命星君抬手製止他,“不必再說。”

清和靈仙:“師尊,明月公主此番做法有損仙體,她不會不知道,她用這樣的方式也要召您下界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若是師尊不方便,我替您去一趟。”

司命:“不許去,時機未到之前不可與她聯係。”

“天命難違,待她飛升歸來,自會明白。”

“可若是她失敗了呢?”

司命沉默了片刻,轉頭冷冷看他一眼,“你不是都知道了麽?”

清和一怔,沉默跪下。

“私自下凡,私看神仙命譜,自行封印靈力去梧桐山領罰。”

“......是。”

作者有話說:

感謝看文~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