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從茶坊往回走的路上,顏煜一直心事重重。
此刻天色已暗,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聽過往的百姓議論,似乎今晚在不遠的廟會要舉辦花燈節。
顏煜平複了一下心情,努力使自己看上去輕鬆一些,抬步邁進了院門。
明月早就梳妝打扮好在門口等他。
女子一改往日的素衣,身穿一襲水藍色百褶鳳尾裙,頭戴一隻金累絲嵌寶石白玉魚籃觀音步搖,麵上帶著盈然笑意,如同黑夜中降生的仙靈。
顏煜此時此刻見到她,心中的鬱鬱之氣立刻就如雲煙般消失不見。
接過他隨身帶著的包裹遞給丫鬟,明月上前毫不避諱地挽住他的胳膊,開口說:“我改變主意了,不去錢絲街。”
顏煜自然而然地詢問:“你想去哪裏?”
“咱們去廟會吧!”
“今日有花燈節,早上魏小姐專門與我說的。”
“魏小姐?”
“就是魏知府家的獨女,她得知你還帶了女眷前來,就特意來尋我,你看我頭上的步搖,就是魏小姐送給我的。”
“魏小姐與我很是投緣,她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家中就她一個女兒家成日也很無聊,昨天她還給我介紹了其他幾位貴女,這幾天有她們陪我可比我自己在家有趣多了。”
“你看見我今日的新衣裳沒,是張大人家的二小姐親自選的料子......”
明月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交流間腳步不停,顏煜沒有出聲打斷,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耳邊雀躍的聲音漸漸平緩了他的眉心。
天邊的斜陽徹底隱沒在山間,街道兩旁漸漸升起燈火,街上的行人三五成群都向著同一個方向去。
明月看著眼前人擠人的場景不由得歎息,“這麽多人,即便走到了廟會也什麽都看不見了吧。”
“什麽?”顏煜沒聽清。
周圍聲音嘈雜,顏煜彎下腰把耳朵湊到明月跟前,“你說什麽?”
明月在他耳邊大聲道:“我說,這裏人太多啦!”
顏煜四周環顧了一下,拉著明月走到附近人稍微少一些的街道邊,低頭在她耳邊道:“蜀中多山,若是你隻想看花燈的話我倒知道一個人少的地方。”
“在哪?”
顏煜抬手指向東邊的城樓,“據說那裏荒廢多年鮮少人去,咱們登上城樓,從那個角度看應該剛好能看到廟會。”
“好啊,那就去那裏,剛好還不用花銀子買票了。”
顏煜失笑,說:“我身為朝廷官員,門票錢還是出得起的。”
明月很不讚同他的說法,“那也要該省省,若是有一天發生了什麽意外,銀子都不見了你該怎麽辦?”明月一想到自己剛醒來時發現再也使不出靈力變銀子出來,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時前麵並排走過來幾人,其中一個側著頭正跟同伴說話,一個不小心就撞到了明月的肩膀。
顏煜眼疾手快地把她攬進懷裏。
“這位娘子,不好意思。”那人回過神來立刻作揖賠禮,教養極好,看起來應當是官宦人家養出來的公子。
明月擺擺手表示無礙,抬眼剛好撞進顏煜寫滿擔憂的眸子中。
顏煜把人放開,但袖子下的手卻牽上了女子的柔荑。
明月抬頭,望著顏煜故作鎮定的麵容輕笑一聲,“顏大人,學得挺快啊。”說完,那隻被牽住的手在下麵悄悄捏了捏另一隻略為硬朗的手指。
顏煜的耳根刷的一下紅了,“人太多了,這樣安全。”
明月被他帶著走,唇角的笑意毫不掩飾。
兩人穿過人群來到了另一條略為偏僻的小路,相比之下這條路上的人就少多了。
“就是那裏。”顏煜帶著她從古樓的入口踏上樓梯,在蜿蜒的城樓上還有幾個人也在上麵,看樣子與他們所想一樣,都想來這裏占個地利人和。
明月的雙手搭在城牆的垛口上,感受陣陣拂麵而來的晚風。
明月俯瞰著地麵,忽然發現這道城牆還與不遠處的一座角樓相連。
“那是什麽地方?”
還不等顏煜回答,身邊的一個青年男子開了口:“那是鬼樓。”
“聽口音,二位不是蜀中人吧。”
顏煜:“我們乃揚州人,是來蜀中采風的。”
那年輕人說:“咱們這邊有一傳聞,數年前,坤和皇帝來蜀中微服,看上了一名貌美的良家婦,當即把她納為妃子,並活活打死了她的丈夫。那良家婦不堪受辱便在那座角樓上用一條白綾斷送了性命,從此她的魂魄就被囚禁在那座角樓裏,隻要有人靠近就會聽見她的哭聲。”
“那是她在向坤和皇帝索命呢!”
旁邊的人用手肘懟了懟他,“大晚上的,別說這晦氣話,嚇死個人!”
明月卻是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好奇問:“坤和皇帝都死了七百年了,他生前罪孽深重早就被朱雀陵光神君收為地軍,挖山填海三千年才能重入輪回,這名良家婦如何能找他索命?”
“嘿!你這小娘子,這故事都流傳幾百年了,還能有假不成?不信你自己上去看看!”
顏煜拉住她,對那兩個年輕人道:“家姐性子活潑,為人爽朗,並非有意冒犯,還望見諒。”
那二人這才神色稍緩,這時候,明月忽然扭頭拉住顏煜的衣袖,眼神被月光襯得亮亮的。
顏煜瞬間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就見女子的雙唇一開一合,對他說:“花燈節還沒開始,我看貌似那角樓的視野更佳,不如咱們過去那邊吧!”
顏煜:“……”有些艱難地開口:“那名良家婦的魂魄還在裏麵,我們…還是不要打擾她休息了吧。”
明月翻了個白眼,“顏子行,你一個讀書人怎麽還信這些?”
顏煜被她拉扯著還真就半推半就地走到了角樓下麵,好巧不巧的是這裏剛好連接城牆的背陰處,轉一個彎就到了。
角樓中的樓梯已經破敗不堪,到處蒙灰,一束月光從漏縫的牆壁灑進來更顯陰風陣陣。
顏煜咽了口唾沫,想說還是不上去了吧,卻看見前麵明月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顏煜欲言又止。
“顏子行你看!”
明月的聲音突然想起,顏煜一個機靈,肩膀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明月瞧著他有些詫異:“你是在害怕嗎?”
顏煜連連搖頭,“不,不是,我是讀書人,孔夫子說了對鬼神敬而遠之。”
“子不語怪力亂神,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噗”明月忍不住笑出來,兩步走到他麵前,像剛才一樣牽住他的手,“走吧。”
顏煜緊跟上解釋,“我真的不害怕。”
明月:“好,是我害怕,你可要牽好我哦。”
顏煜安靜下來,片刻後手掌反握住她的手,小聲說: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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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鬼樓隻比剛剛他們所上的城樓高一尺多,向下望去高度大差不差。
明月閉上眼睛,身體靠在圍欄上稍稍仰頭。
顏煜還沒有放開手,看著她的動作有些擔心說:“這裏一看就廢棄多年,許多設施都不完善,還是要小心些。”
明月:“怕什麽,我相信你會保護好我的。”
顏煜心有餘悸地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萬一那個婦人被困在這裏七百年太過無聊,把你也抓去了怎麽辦?”
明月嗤笑一聲,“她不敢。”
隨即睜開眼睛,走到顏煜身邊,拉著他的手指向天,“這世間所有的人無論是好人還是惡人,都逃不過自然輪回。”
“他們在世間所受的委屈,犯下的罪孽都自有評判。若那名婦人實屬枉死,且她生前一生行善,自然會得到補償,下輩子她說不上會大富大貴,但定會衣食無憂兒孫滿堂。”
“你說,她有這麽好的輪回怎麽可能會選擇做一個孤魂在這裏飄**?”
顏煜怔怔地看著她,“一生為善之人真的會得此善報嗎?”
“這是自然,你看這城樓之下,也許那名枉死的夫人此刻已經成為誰家的豆蔻少女,正與兄長姐妹一同前往去看花燈呢。”
望著下麵川流不息的行人與忽明忽暗的燈火,顏煜怔愣半晌,然後側頭,在晚風中回望明月的臉龐,語氣輕鬆問:“這也是你在話本中看到的?”
明月笑了一下,點點頭:“對呀,你知道的,我最喜歡看話本了。”
“那如果我死後進入下一世的輪回,明月覺得,我會變成什麽?”
明月看著他,角樓上的風吹起他的衣玦,男子麵若中秋之月,衣領處繡的竹葉剛好映襯得他溫潤儒雅。
“我不知道。”明月反問他,“下輩子你想成為什麽?”
顏煜:“若我還作為人,下輩子還能遇見你嗎?”
明月喉嚨幹澀,別說下輩子了,也許在不久的某一天她就會徹底離開這個地方,也徹底離開他。
但此刻,就在這角樓之上,明月卻不想對他說實話。
“或許吧。”明月轉過頭不再看他,她又騙了他,不過沒關係又不是第一次了。明月在心裏極為無恥地自我安慰,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越是這樣安慰自己卻越覺有鼻尖酸澀的感覺。
角樓之下人聲鼎沸。
向下望去,隻見一個個花燈緩緩從地麵升到空中,明黃的光漸漸照亮了他們的臉。
顏煜伸長胳膊從背後虛攬著明月的腰,看著眼前升起的花燈,安靜了片刻,輕聲問:“喜歡嗎?”
明月輕拭去眼角的濕意,揚起笑臉,道:“喜歡啊,很漂亮。”
顏煜唇邊微翹,看著明亮的花燈逐漸與天邊的明月重合,緩緩開口:
“我也喜歡。”
作者有話說:
浮生未歇 50瓶
超級感謝!!抱住麽麽~
感謝看文,感謝投喂~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