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日晨起,顏煜先敲響了明月的房門。

很久之後裏麵才傳出動靜,明月低著頭出來,麵色無精打采,“走吧。”越過他徑直走下樓梯。

顏煜跟在她身後,在樓下店中買了幾包糕點帶上,門口車夫已經在牽著馬車等候他們。

顏煜撩開車簾上去,就看見明月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神色懨懨地坐在裏麵。

顏煜坐上馬車,手指敲了敲車壁示意車夫啟程,隨後側頭問她:“昨晚沒睡好嗎?”

明月有氣無力道:“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顏煜徒然想起昨日在車上時,女子眉頭緊皺的模樣。

看著她似是很難受的樣子,顏煜心裏一緊,“今晚恐怕沒有辦法停靠驛站,你若難受就在車內睡一會兒吧。”

明月也正有此意,點點頭靠在軟枕上闔上眼皮。

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顏煜轉頭看向她,明月安靜的側顏在日光下猶如無瑕的碧玉,顏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發絲。

明月沒有半點反應,確定人熟睡後,顏煜身體前傾,緩慢地摟住她的雙肩,一手托著她的後腦,輕柔地讓她枕在自己的膝上,手虛放在她的頭側以防馬車顛簸。

馬車在林蔭路上行駛,四周已不見路人,耳邊隻有綿綿不斷的車轆聲和噠噠的馬蹄聲。

明月這一覺睡得舒坦極了,沒再做什麽奇怪恐怖的夢,待她醒來時天色早已過了晨光熹微的時辰,燕語鶯啼已經不聞,太陽已有下移的趨勢但日光卻依然刺眼。

“唔......”明月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一睜眼,入眼處見的是搖晃的車頂,頭側源源不斷傳來暖意,這才驚覺她竟一直睡在顏煜的膝上。

明月趕緊起身,望著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男人疑惑問:“我怎麽睡到你那去了?”

顏煜輕咳一聲:“馬車顛簸,可能是一不小心。”之後趕緊轉移話題問:“睡得好嗎?”

明月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還行。”

“現在什麽時辰了?”

顏煜:“未時一刻。”

“餓了嗎?”

明月:“怎麽,你還帶了幹糧?”

顏煜拿出早上剛買的糕點遞給她,“今早出客棧的時候買的,今晚不能休息,先吃點吧。”

明月捏起一塊咬了一口,隨後撩開緯簾,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眯起眼睛看了看,問:“還有多久能到?”

“如今我們在祁州邊境,出了祁州再走三日便可到蜀中。”

“還有那麽久啊......”

明月頭一次坐凡人的馬車趕路,比想象中還要疲乏,此刻她又一次深感當神仙的好處。

馬車走了五天,期間在兩個客棧休息了兩晚,等終於進到蜀中的地界時,明月感覺自己的腳都快軟得不會走路了。

蜀中知府魏行早早得了消息在府衙等候,顏煜直接過去找他,侍從走過來說魏行已經給他們安置好了一處別院。

明月直接跟著侍從去了別院,顏煜獨自一人前去找魏行。

“此次聖上親書,要打通蜀中與揚州的運糧官道,可恨本官腿腳常年不利,實在無法行遠路,不然實屬本官該去揚州拜會的。”

顏煜道:“大人說的哪裏話,本官是新官上任本就該曆練。”

魏行摸著胡須滿意地點點頭,“聽聞顏大人乃新科探花郎,完全可以留在盛京謀個體麵的京官,怎麽會想在揚州隻做一個地方知府?”

顏煜:“不瞞大人,我乃揚州人,在京學習多年謀得官職也隻想為家鄉盡一份力。”

魏行哈哈大笑,“有遠謀!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兩人說話間已走到院落。明月正站在院門口的大榕樹下乘涼,見顏煜走過來立即揚起笑臉朝他招了招手。

“這位是?”

顏煜笑笑,回答他:“這是家中阿姐。”

兩人走近,魏行笑眯眯地跟明月打招呼,“顏小姐。”

顏煜微笑地跟明月介紹,“阿姐,這是魏知府。”

明月被這一聲阿姐叫得險些栽倒,故作鎮定地點頭回禮,“見過魏知府。”

“本官就不打擾二位安置了,先回府衙了。”

“魏大人慢走。”

人剛走,明月拽著顏煜的衣袖昂首說:“這院子我剛才進去過了,走,阿姐給你帶路。”

顏煜看著她,無可奈何地笑笑,配合說:“好,那勞煩阿姐了。”

許是有聖上的親筆令,魏行給他們安排的院子是極好的,堪比他們在揚州的江都府。

明月環顧四周嘖嘖感歎:“我聽說這院子是魏大人的私產,真是想不到當年他還隻是一個寒門出身的小官,在蜀中隨便的地痞都能瞧不起他,三十年過去了,如今他已經能把蜀中治理得井井有條。”

顏煜驚奇地看著她,“你怎知?”

明月頓了一下,說:“聽話本先生講的。”而事實上,三十年前那些鬧事的地痞就是她親手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的。

剛才若不是顏煜給她介紹,她還真沒認出來那老頭居然就是當年那個身穿布衣麵容稚嫩的年輕知府。

兩人來到正屋門口,明月示意他,“到了。”

顏煜看了看整個院子,說:“這裏最安靜,你這幾日睡得不好,你住這裏吧。”

明月吐吐舌頭:“我才不要,我要住北邊的院子,那裏最涼快,而且後院還種了一片竹林,你這裏又悶又熱,全是野花,我不喜歡。”

“不過你院子裏有小廚房,我想來你這用午膳和晚膳,讓他們做冰茶,蜀中的冰茶可是一絕!”

顏煜無奈,感情這人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就這點小事,自然都依了她。

魏知府安排周到,給他們撥了二十幾個仆從伺候,公務都送到顏煜的房間,若需要去外麵勘察,幾個侍從抬著轎子打著傘舒舒服服把人送去。

“這一片地土質不好,早年在這種莊稼收成隻少不多,我想著也不能荒廢,剛好可以建官道跟鹹城、渝州相連,交匯處走境外直到揚州。”魏行用手指在眼前的圖紙上虛畫了一下。

顏煜看著圖紙思索了一下,“這樣也能剛好避開河道,與舊路也不衝突。”

“是啊,”魏行道:“若覺得可行我便派人沿這條線勘察,若是沒問題就可以擬折子送京審批。”

顏煜把圖紙遞給手下,“如此,有勞魏大人。”

魏行吩咐了一句著人去辦,隨後和藹地望著顏煜,開口問:“不知顏大人一會兒可還有事要忙?”

顏煜:“來蜀中的頭等事已解決,自是沒什麽事了。”

“那可否與本官去茶樓一敘?”

顏煜:“魏大人盛情,豈敢不從。”

兩人坐上馬車,車夫聽魏行的命令把他們拉到了蜀中城中的一家茶樓。

“此茶樓的掌櫃是江南來的,想必應當符合顏大人的胃口。”

顏煜:“多謝,勞煩魏大人了。”

二人坐下,在等茶的功夫魏行隨意說:“蜀中飯菜多辛辣,顏大人是揚州人,不知可還吃得慣?”

顏煜:“我本無忌口,此前一直在京中求學,也曾用過蜀中菜。”

“如此甚好,”魏行大樂,“這樣,你我難得投緣,今日晚上我便帶你去酒樓好好與你品一番蜀中菜!”

顏煜略帶歉意地道:“今晚恐怕不行,家中阿姐吩咐要我陪她去錢絲街。”

魏行一聽倒也沒為難他,摸摸下巴說:“錢絲街是個好地方,蜀中女子買衣服買首飾都會去那裏。”

“這條街若沒人指引外地人很少知道,賢姐如何知曉?”

顏煜:“家姐此前來過蜀中遊玩,想來應當是那時知道的。”

“怪不得。”魏行道:“那本官今晚就不擾顏大人家事了,過幾日等上麵的折子批下來再宴請大人。”

此刻茶水送上來,顏煜抿了一口點頭稱讚,“不愧是魏大人選的地方,味道果真不錯。”

魏知府心情大好,爽朗地笑,“別看我長你二十有餘,那天第一次見你就覺得投緣,此次官差在身沒辦法好好設宴款待,待日後有機會你一定要再來蜀中,到時候我定好酒好菜招待你!”

顏煜淺笑,“大人客氣了。”

魏行喟歎了一口氣,思緒飄遠:“我自三十年前來蜀中任職,就再也沒離開過這裏。當時我隻是一個科考三年才考中的區區寒門小官,誰都不把我放在眼裏。”

“我是土生土長的蜀中人,家中父母都在村裏種地。那時候的蜀中是真窮啊,我沒日沒夜的苦讀就是為了有機會可以改變這裏。”

“我第二年落榜的時候村裏人都勸我別考了,應該回家盡孝,幫家中務農。可是見過了那麽繁華的盛京城,我怎麽可能甘心,於是我就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若是還考不上我也認命了。”

“結果第三年我中了,本有個機會留在京中當個不大不小的京官,但我放棄了,向聖上請旨回到蜀中。如今你看,我也做到了。”

顏煜忽然想起之前明月跟他說過關於魏知府的過往,原本他以為是話本而已也沒太當真,如今一聽魏行親言,竟與明月講的大差不差。

“嘉興帝駕崩,當今聖上登基一改前朝百年頹廢,雷霆手段,但朝中大小事務仍是百廢待興,削爵削貴鬧得轟轟烈烈,好在□□順天運而生,手段雷厲風行,這才有如今的盛世太平。”

顏煜手中的動作停滯,眼神幽暗,片刻後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嘉興昏庸,當年直言納諫的忠臣大都死於非命。”

“唉,可不是麽,可惜,可歎呐。”

“嘉元、嘉正、嘉慶、嘉興世代昏庸,如今□□正是要把這存在三百多年之久的毒瘤一點一點地鏟除,若是那些枉死的忠良在天上看到,應當也能了卻遺憾了吧。”

作者有話說:

抱住小可愛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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