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酉時初,馬車在淮州驛站停下。

明月打了個哈欠睜開眼睛,走下馬車。

此刻日光稍退,天色漸漸暗下來,房簷瓦片與天邊相連處泛著金紅,餘暉映照在遠處起伏的山巒上,如吞天沃日。

顏煜聲音溫潤,眸中映著晚霞的光,“今晚先在這裏休息一晚,明早再接著趕路。”

明月睡了一覺此刻精神飽滿,神采奕奕地道:“好!顏子行,我餓了,咱們去用晚膳吧。”

顏煜溫和地笑笑,隨後把車馬安置給車夫,帶著明月一起進城。

見顏煜熟門熟路地帶她走進了一家酒樓,明月好奇問:“你以前來過淮州?”

顏煜道:“小時候父親進京述職帶我在這裏住過幾日。”

明月“哦”了一聲,沒再細問。

“這家酒樓專為來往行客所設,各種地方菜係都有,應該會有你喜歡的。”

兩人在店中小廝的帶領下上了二樓的雅間,明月翻看了一下菜譜點了兩道湘南菜。

“顏子行,你吃辣嗎?”

顏煜頓了一下,說:“我沒有忌諱,你隨便點。”

明月隨即把菜譜放到他麵前,“湘南我去過,這兩道金魚戲蓮和剁椒魚頭我最愛吃了,你也嚐嚐。”

顏煜掃了一眼菜單,對小廝說:“按她說的做,再上兩道你們店裏的拿手菜。”

“好嘞,二位客官稍後。”

“等一下,”明月把人叫住:“來酒樓怎麽能不上酒?”

顏煜隨即問:“有沒有什麽溫和不醉人的酒?”

小廝:“小店裏的山果酒最適合夫人小姐們品嚐,酒水甘甜,飲後疏解疲乏身子清爽。”

顏煜轉頭看向明月,明月點點頭,“那就上一壺此酒。”

小廝退下,明月的手指無聊的在桌上畫圈,似是無意道:“我酒量好得很,喝不醉的。”隨後,她看見顏煜唇邊勾起了一抹笑。

“笑什麽,你不相信?”

顏煜忍住笑意點頭:“我相信,隻是飲酒傷身,還是應少喝些。”

也不知道上次是誰喝了酒之後從兩層高的樓上跳下來。

明月不知他所想,隻當是他怕她喝醉了徒添麻煩。

不一會兒菜上來,明月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裏,嚼了兩下便皺眉,等小廝退出房間,明月才小聲說:“他們做的湘南菜不好吃,下次我帶你去湘南,比這裏做的好吃一百倍!”

顏煜點頭,溫潤道:“好。”

明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口抿了一下,吐了吐舌頭說:“這酒還不錯。”

“你也嚐嚐。”

顏煜接過酒壺少倒了一點,淺嚐一口,“是不錯。”

兩人酒足飯飽之後,外麵的天已經徹底暗下去。

有一條護城河貫通整個淮州,河岸燈火通明,街上的百姓逐漸多起來,這個時辰正是小商小販吆喝叫賣的好時候。

天邊繁星璀璨,地麵燭光盈盈,映照在層層波紋的水麵上猶如披滿碎金。

此景之下明月心有所感,忽的開口問:“盛京是什麽樣子的?”

聞言,顏煜的神色暗了一瞬,轉頭看著明月被燈火映襯的臉頰,緩緩說:“盛京城……很美。”

明月:“我從沒去過盛京,但總聽人說盛京繁華,會比這裏還要繁華嗎?”

顏煜靜靜地看著她,明月半天沒等到回答,回頭便與他對視上。

半晌後,明月笑了一下,問:“顏大人作何這樣看著我?”

顏煜喉嚨動了動,轉回頭,隻問不答:“你想去盛京嗎?”

明月想了想,說:“我曾聽不少人說過盛京‘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如果有機會我當然想去看看。”

“其實盛京沒什麽好的,隻是人雲亦雲罷了。”顏煜忽然開口。

“盛京也沒有多麽繁華,就跟你眼前的淮州是一樣的。”

“那裏也很無聊,比揚州還無聊。”

聽到這些話明月有些奇怪地望向他,感覺他在聊起盛京的時候似乎不太開心,平常從沒聽過他說這樣的話,話裏話外都想打消她念頭的態度。

顏煜似是察覺到明月在看他,停頓了一下,隨即回望她,帶著些歉意笑了笑:“抱歉……”

“我對於盛京有些不好的回憶,所以帶了些偏見,其實若對於百姓來講盛京是個非常不錯的地方,你若是想去的話,我可以安排人手護送你去玩幾日。”

明月搖搖頭,“我隻是隨口一說罷了。”其實自從她落水後總感覺身體出現了一些變化,不單單是沒有靈力這一件事,有時她的身體會出現疲累之感,像凡人一樣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夜晚有時還會感覺到寒冷。

她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自她從揚州的湖畔中被救上來的那時起,許多事情都失去了掌控。

見明月興致缺缺的樣子,顏煜仔細琢磨了片刻,以為她又覺無趣了,於是看了一眼周圍,道:“那邊有一個成衣鋪,咱們去看看?”

明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瞬間拋去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重新揚起沒心沒肺的笑臉:“好啊,我也很久沒有買新衣裳了。”

話音未落,拽起他的衣袖向那邊走去。

“公子小姐裏麵請!”

明月一進門眼睛就盯上了掛在店內正中央的一件金色散水百花裙。

“姑娘眼光真好!這件可是我們店裏最新到的樣式,用的是上好的絲料,您瞧那外裳薄如蟬翼,夏天穿在身上別提多舒坦了!”掌櫃眼睛很賊,順著她的目光張口就誇。

顏煜見她喜歡,便道:“勞煩您拿下來給她試一試。”

“行嘞,二位請隨我樓上走。”

二樓的兩個小丫鬟伺候明月穿衣,女子從屏風後走出來,裙擺搖曳,披帛連著流蘇隨步伐輕動,織金繡的百花圖案步步生輝。

顏煜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幕,原本這件衣裳掛在下麵的時候並沒覺得太過驚豔,但此刻穿在她的身上就覺得那上麵的每一根絲線都是那麽的恰到好處。

成衣店的掌櫃賣了這麽多年的衣裳眼睛尖得很,看了看顏煜,腦筋飛快地轉動,滿臉堆笑地上前,拉著明月滿口誇:“哎呦呦,這衣裳簡直就是為姑娘量身打造的呀!我實話跟你說,看上這件衣裳的人不說有一千,少說也有八百,我都不賣給她們的!如今見姑娘上身我就知道,這件衣裳可算是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明月墊腳越過掌櫃的肩膀去看坐在那邊的顏煜。

掌櫃的見狀及其有眼力見地移開步子。

顏煜把手裏的錢袋遞過去,“喜歡就買。”

“公子豪爽!您夫人真是有福氣!”

聽見這話兩人都愣了,明月趕緊道:“他是我弟弟。”

顏煜:?

掌櫃看了看顏煜,又看了看明月,尷尬地笑笑,拿著錢袋趕緊下樓結賬去了,邊走還邊在心裏想:現在的有錢人都愛這麽玩了?

兩人結完了賬走出成衣店,明月突然間想起之前的事,瞪著眼睛問顏煜:“你當初為什麽跟郎中說我是你妹妹?”

顏煜一愣,特別實誠地解釋:“姑娘獨身一人住在江都府,不能辱了你的名聲。”

明月:“那你也不能說我是你妹妹啊!我可是比你年長了不少年歲呢!”

顏煜看著她明顯才十六七歲的麵孔,無奈道:“我今年二十有三,敢問姑娘芳齡?”

明月一噎,她能怎麽說,難不成告訴他,“本姑娘兩萬歲有餘,還不快叫老祖宗?”

明月鼓起腮,道:“不告訴你,反正我比你大,下次在人前你應該稱呼我一聲阿姐。”

“好。”顏煜輕笑了一下,不過是一個稱謂而已,她想怎麽叫都隨她。

“天色不早了,你是想繼續逛逛還是回客棧呢,阿姐?”

這一聲阿姐尾音上揚,男子成熟的嗓音透著些玩味,叫得她頭皮發麻。明月老臉一紅,扔下他自己走在前麵,“不逛了,回客棧!”

顏煜拎著剛買的衣裳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他們一行僅三人,車夫是巡撫安排給顏煜照顧他衣食住行的,出行時當車夫用,其他時候便做侍從。

兩人回到客棧時已經叫好了房間,他們的住處剛好挨在一起。

顏煜在進門前特地吩咐店家給明月的房間叫了一碗醒酒湯。

明月無奈,但也沒有辜負他的好心,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地把醒酒湯喝了下去。

剛休息沒一會兒門口穿來叩門聲,明月走過去開門,店小二提著藥壺站在門口,“旁門的客人特意吩咐小人給您熬藥。”

明月差一點就把這事給忘了,探出頭看了看旁邊緊閉的房門,向店小二道了謝提著藥壺關上門。

喝了藥明月本想再看一會話本,但拿起書還沒看幾行字就感覺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夢之中她又做了那個夢。

明月在當神仙時很少睡覺,即便休息時也是打坐,所以也就不存在做夢。

下凡兩百多年因為還有一成靈力的緣故,明月身為神仙的基本身體機能也還完好,除了不能施法捏高等法訣以外,其他的跟當神仙時沒什麽區別。

但自從她靈力盡失後身體慢慢地開始產生變化,如今竟也開始像凡人一樣做夢。

“明月......”

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明月站在廢墟之中,看見頭頂飛過去一隻體型龐大的神獸,搖搖晃晃,定睛一看才發現它的半邊翅膀竟已經殘缺不堪,就在她的不遠處轟然墜落。

明月跑過去,卻在即將要看到那神獸的全貌時,眼前的景色突然消失不見,唯有那一聲聲呼喚她名字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你是誰?”明月想問,卻怎麽也無法發出聲,她跌坐在地上,手心觸碰到腳下濕潤黏膩的泥土。

狂風呼嘯而過,那聲音泯滅在風中,緊接著,一個長發直至腳踝的青年男子忽然出現在她麵前。

他由無數光芒匯聚,漸漸成型,在明月抬頭的一瞬間,他的滿頭烏發從上至下變成了雪白,而發梢自下而上慢慢的染上血紅。

明月忽然感到心慌,“你是誰?”她在心裏喊,“你到底是誰!”

男子看不清麵容,一句話不說,但卻讓明月沒由來的覺得和善,他並不是之前一直喚她名字的那個人,喚她的那道聲音很明顯是個女聲。

但那道聲音和眼前的陌生男子卻都令她感到一絲難以言狀的怪異感,與她所處的環境完全不同,好似專門進入她的夢境中來安撫她一樣。

男子沒有說話,當他的白發徹底染成血紅的時候,開始漸漸地從明月的視線中淡去,點點光芒從凝聚到消散,一道白光席卷了整個夢境,明月從巨大的悲傷中醒來。

月光從窗牖鋪滿房間,明月猛然從**坐起來,低頭一看,軟枕已被淚水浸濕。

作者有話說:

寶貝們九月快樂哦!

感謝看文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