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專氣致柔?鴛鴦戲水?
寧采臣與顧靈芊、路琪,一同在客房外頭的石亭裏,飲著府中侍女呈上的果汁,又吃了一些糕點。
整個園林的設計,頗為雅致。雖然田氏在顧靈芊這種侯門千金的眼中,屬於商賈之類的暴發富,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隻要有錢,什麽都好辦,藝術與高雅,也是可以通過錢買下來的。
顧靈芊有些腹餓,她拿起一小塊兩層發白、中間夾著紅色豆沙的三層糕,吃了一些,然後看向寧采臣:“師父,你真的覺得,田家會把整座神玄山送給你?你是不是在做夢?”
雖然她現在也開始覺得,師父果然有鬼神莫測之機,但是,在一張宣紙上寫寫東西,就想要讓田家將神玄山送到他的手中,這依舊是怎麽想都不可能的事。
路琪拿起茶壺,放置在旁邊的小火爐上,為他們煮茶。
煮茶是一門手藝,火候和調料的添加,都是很講究的,她往壺裏放了兩顆紅棗,等水咕嚕咕嚕的燒開,又倒入了些許鹽。
她笑著說:“那也說不準呢。”說是這般說,其實心裏也是不太相信。畢竟,那可是每年都能夠產出幾斤玄鐵的玄礦啊。
等壺中香氣溢出,她握著長長的壺柄,小心翼翼的將壺中煮好的茶水,倒入桌上白瓷中點綴了些許紅綠的鶴嘴杯,再以鶴嘴杯為師徒兩人斟茶。
顧靈芊飲了一口,說道:“還是琪姐厲害,煮茶這種事,我一向都是做不來的,不管怎麽學味道都不對。”
路琪道:“我要是有你和雯珊那般的本事,也懶得去學煮茶刺繡這種丫鬟都能做的事兒。”
顧靈芊嘀咕著:“我姐卻總是叫我跟你學學,說女兒家家的,練什麽劍,去學煮茶刺繡多好?”
寧采臣也啜了一小口,碧荒上還沒有喝清茶的習慣,煮茶時加入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甚至還有薑片等配料,這也就導致煮出來的茶,好喝的固然好喝,不好喝的,簡直難以下咽。
路琪在這方麵的手藝顯然是不錯的,不過寧采臣並不講究,雖然他個人更喜歡喝什麽也不加的清茶多些,但作為一個三屍中斬卻二屍的神劫中人,飲食的好壞都如浮雲。
踏踏踏踏,園門處有急匆匆的腳步聲趕來,路琪看去,隻見一名錦衣男子踏步而入,田雯珊跟在他的身後。那男子顯然正是田雯珊的父親、田氏大族的家主田稀元。
田稀元一個箭步,來到亭邊,朝著寧采臣拱起雙手,猛然施了個大禮:“這位就是寧先生?寧先生大駕光臨,令敝人寒舍生輝!敝人有失遠迎,還請勿怪!”
路琪與顧靈芊錯愕的看著這位田家家主,他這態度也實在是太恭謹了吧?
寧采臣起身道:“閣下客氣了!”他在山海界中,雖然號稱大魔頭,然則一向都是彬彬有禮,別人以禮相待,他便還之以禮。
隻是絕大多數人,就因為他練的是魔功,或者因他有個魔頭之名,一見麵就打打殺殺,別人向他以刀兵,他自然也就毫不客氣的還之以刀兵。
寧采臣道:“關於神玄山的事……”
田稀元哈哈大笑:“先生太客氣了,這點小事,何必勞煩先生上門?神玄山的地契與一應手續,都在這裏,請先生收下。”
旁邊的田雯珊呈上一盒裝著地契等文件的木箱。
路琪、顧靈芊二女的眼眸透著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竟然這麽簡簡單單的就答應了?
寧采臣道:“地契就不用了,隻要這神玄山容我開采十來日就好。”
田稀元錯愕:“十來日?”玄礦的開采,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十幾天能夠開采出什麽?別說玄鐵了,怕是單純的礦石都挖不出多少來。
寧采臣道:“當然,這十幾天中,還請閣下幫忙調配一些人手,協同寧某。”
田稀元道:“當然,當然!”就憑女兒帶回來的那一張宣紙,整個神玄山都可換得,更別說隻是讓出十多天的開采權。
寧采臣手藏袖中,掐指一算,道:“可有神玄山及其周邊的地圖?”
田雯珊趕緊取出地圖。寧采臣接過,放在桌上,取了筆墨:“請於十六天中,於神玄山四方,各築一木台,不需要太過精致,能用就好,但要有三層,每層高一丈。底層寬九丈,中層寬六丈,上層寬三丈。另外,請幫我收集紅、青、藍三色染料,按我所畫圖案,刷於神玄山周邊,另外再準備好丹砂、青雘,這個倒是不用太多……”
他說了許多,田稀元聽得一頭霧水,顧靈芊、路琪、田雯珊三女彼此對望,同樣也是摸不著頭腦,完全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整個邑城,一下子忙碌了起來,大量裝載染料的牛車進進出出,神玄山周邊調集了不知多少人,連夜趕工。田雯珊帶了一批人,按圖索驥,在神玄山上,將三色染料耍上去。
那一日,顧靈芊和路琪一同站在加緊蓋好的其中一座木台上,一同看著神玄山,刷好的色彩,一條條的,猶如交錯的蝌蚪,在它們剛剛刷上去的時候,她們還看不出什麽來,等到全部刷完,那些蝌蚪般的彩色線條,竟然活過來似的,猶如遊龍,仿佛在不斷的連接、爬動。
“這些到底是什麽?”路琪搓著眼睛,定睛再看,也不知那些彩色蝌蚪字符是真的會動,還是自己的錯覺?
顧靈芊嘀咕:“我怎麽知道,師父他最喜歡的就是裝神弄鬼。”
田雯珊奔了過來:“好奇怪,明明在刷漆的過程中,覺得那些線條亂七八糟的,當最後一條線刷上去後,感覺這七零八落的,全都連成了一體,就連這一整座原本死氣沉沉的神玄山,都像是被帶動著,跟著一起活了。”
到了最後一日,一切準備妥當,這十幾天裏一直偷懶睡大覺的寧采臣,過來看了一看,也沒有說什麽。
又過了一夜,一大清早,寧采臣立在東方木台上,此刻,西、南、北四方木台,都放置著他說話的符紙,又各有九名處女,按著他定下的步伐,在台上翩翩起舞。
寧采臣身前擺著長桌,又有一柄桃木劍。他拿起桃木劍,挑起一張符紙,道:“徒兒,噴一口丹霞氣在紙上。”
顧靈芊按著師父交待,身現霞光,運轉一氣丹霞,一口玄氣噴在紙上。寧采臣桃木劍一祭,指向神玄山。
轟然間,整個神玄山上的所有蝌蚪符文,全都耀出光華,它們彼此流轉,形成神秘而又壯觀的屏障,將整座山罩在內中,鼇擲鯨吞,蔚為壯觀。
遠處觀看的路琪、田雯珊等人,睜大眼睛,一刻都不敢錯過。就像有彩色的巨大華蓋,從天空扣下,落地生根,大地上風卷雲動,整座山處在巨大屏障的中心,猶如天柱,震撼莫名。
寧采臣再扔一符,符光朝兩側散開,衝往南、北兩方木台,木台上的符紙無風自舞,生出連鎖反應,又有光芒衝向西方祭台。四台白光相連,寧采臣身穿白色長衫,倒踩九宮,攪動天地玄氣。
天空中集起雷雲,劈劈啪啪,雷雲中射下霹靂,閃電在神玄山上,如同遊走的龍蛇,與亂竄的蝌蚪符文彼此相接。
這到底是什麽?周圍眾人,隻覺得腦袋一片轟然,看著那玫麗的奇景,猶如做夢。神玄山及其周邊衝起的彩光,與觸手般伸下的無數雷電,一條條的糾葛,一道道的連通,他們感覺自己渺小得猶如螻蟻,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天地之浩瀚與壯觀。
地氣上湧,直入雷雲,不一會兒,漫天的雷雲俱是竄動的符文,神玄山的外圍昏天暗地,被彩光籠罩的神玄山卻猶如燃燒的巨大火爐。蒼天為蓋,大地為鼎,那一串串蝌蚪般的文字,開始逆流,順著閃電從雷雲擊下,衝入了神玄山內部。
他們看到,整個神玄山的內部,都被電光照得剔透。有形的山嶽,化作了無形的玄氣,空空靈靈,奇妙至令人難以置信。
交錯的閃電,在神玄山的內部爆炸,炸出的雷電,帶動了深藏內部、似有若無的冷光,那些沉寂於玄礦內部的冷光,被攪動,被激活,形成上升的清氣。它們從有相無形的神玄山中,紛紛溢出。
神玄山內部,一團雷光炸響,緊跟著又是一團,天搖地動,萬類惶惶。升華的玄金之氣,在神玄山的上方彌漫,猶如飛舞的螢火,寧采臣祭出一符,天地之力壓下,散亂的螢火開始收束,轟,一聲炸響,雷光擊中收束的玄金之氣,轟,跟著又是一聲。
震動的雷電是如此的密集,短短的一會兒工夫,就已經是千錘百煉。清澈到不含一絲雜質的玄金之氣,猶如活物,四處逃竄,轟,轟,轟,轟,被帶著符光的雷電擊中一次,它就壓縮一圈,散亂的熒光凝聚成了純淨透明的金塊,依舊在不斷變幻,水銀瀉地,無可捉摸。
寧采臣抬頭看了看神玄山內部,有相無形的神玄山,內中已找不出一點冷光,他點了點頭,又出一符。
滿山的光華開始升騰,於空中形成兩團熔岩,嘭,熔岩撞上變幻的金塊,火光四濺,空間都被震動得為之扭曲。寧采臣喝道:“徒兒!”
他手持符籙,將手一指,顧靈芊按著師父事先所教,意守丹田,神識投入符光。符光衝向空中的玄金,呯呯嘭嘭,光華衝霄。
路琪、田雯珊等不斷後退,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過駭人,令得她們,連站都無法站穩。火光衝起,她們的眼睛被刺得發痛,明明還想要多看一會,卻是不得不閉上眼睛。
咣,空中傳來巨響,緊接著又是一聲霹靂震驚。然後就是嗡嗡嗡的響聲,由緩到急,由輕到重,帶動了天地的轟鳴。
萬千雷電匯集的聲音,震耳欲聾,給她們的感覺,就像是天開地裂。刷,即便是閉著眼睛,她們也能夠感覺得到,天地間大放光明。
光明過後,沉靜許久,她們慢慢的睜眼,緊接著就看到,於神玄山頭,一支晶瑩剔透的寶劍,滴溜溜的轉動著,它劍身細長,有如玉雕,光華綻放,劍氣衝霄。
天空中雷雲散開,太陽卻是遲遲不敢靠近。她們看到,顧靈芊飛身而起,將手一指,那寶劍繞著她不斷飛舞。顧靈芊手一揮,劍氣從上到下切割,山開石裂,神鬼皆忌。
那一日過後,神玄山中,已無法再挖到一塊玄礦。
整座神玄山,已失去了所有的靈氣,與普通的山丘,沒有任何的區別。
寧采臣為他的女徒弟鑄出的,是一把真正的飛劍,與碧荒上的任何一柄寶劍都不相同,它是由純粹的玄金之氣,以天地為熔爐,借自然之力,鍛鑄而成,它重達千斤以上,數名大漢合力也難以抬起,在顧靈芊的手中,卻輕飄飄得猶如竹枝,揮舞之間,隨心所欲。
鑄劍後的那日晚上,同樣親眼目睹了鑄劍過程的田稀元,對寧采臣的態度愈發的恭敬,他擺下宴席,全力款待。
顧靈芊則是喜不自勝,宴後,她於無人之處,在花園裏練劍,劍氣森冷,寒光如水,配合著師父教她的一氣丹霞法和絕妙劍術,她將身一縱,整個人飛出邑城,化作一段劍光,頃刻工夫,落在遠處山頭。
——
“真正的禦劍之術,身化劍光,瞬息之間,來去萬裏。腳踩九地,一步之內,縱橫山嶽。”
她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師父說她以前所會的,不過是“爬劍之術”。
她落在林間,飛劍當胸,那秋水般的劍身,將她美麗的容顏映入其中。她縱起身形,化作光芒,在林中來去飛竄,有野獸抬頭,隻能看到白練的殘影,根本無法捕捉到她的身形。
邑城之中,寧采臣從屋子裏踱步而出,月光皎潔,星河如雨。他抬起頭,看到那劍光猶如閃電,破空飛至,刷的一下,女徒弟就落在了他的麵前。
“師父!”女徒弟語聲清甜,“這劍叫什麽名字?”
寧采臣歪了歪腦袋,想了想,說:“致柔……就叫它致柔劍吧!”
他取的是“專氣致柔,柔如嬰兒,則萬緣皆空,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神室有望”的意思。這女徒弟性情過於活潑,取個這樣的名字,讓她知道致柔守靜、心向大道的重要性。
這一瞬間,女徒弟卻是福至心靈:“我覺得還是叫戲水劍吧?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蠻好的!”
寧采臣:“……”總感覺你還是要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