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幽宅寂客

一團黯淡的燈火在正房中亮起,房門關上之前,玉姑的白蓮繡裙一角飄**了一下,她轉身,手指搭在門上,往院子裏望了一眼。百年的老槐樹在暗影之中佇立,每一片葉子上都有一點月光,熒熒淡淡。玉姑清秀的臉頰上浮過一陣暗流,但隨著門被關上,也不再為人所見。

長裙女子站在東廂房開了一線的窗後,直到看見正房門關,玉姑的身影消失,才輕輕推開門,腳步輕無聲息地往西廂房走去。剝啄之聲剛響,門便打開了。葉聽濤的劍放在桌上,除此之外,他還是剛進房的模樣,似乎早已料到有人要來,臉上的神色平靜如水。

楚玉聲與他對視一眼,走進西廂,將門掩上:“分別多日,你可好?”一陣風過,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地響了一陣。

葉聽濤對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微有驚訝,道:“還好。一路下字條的人並沒再出現過。”他明白楚玉聲最關心的是什麽,所以也不提其它。

“……”楚玉聲忽然微微皺眉,“我反複想過那字條上的內容,並不像戰書,但也沒有交換人質的地點時間,令人費解。隻是……”她臉上隱隱有些怒氣,“我留書於你說要去湖州,卻是個托詞。其實,我並沒離開陸吾鎮。”

“哦?”葉聽濤知道必有下文,也不去打斷。

“那日白老漢送白姑娘靈柩走時,我便發現那客棧中有個人一直在注意我們,隻是那時焦頭爛額,我也沒有去理他。在我們行將離開陸吾鎮的前一夜,有人敲我的房門,我開門一看,隻看到一片衣擺釘在門前。”她凝眉望著桌上白燭的火焰,“是薛公子的。”

葉聽濤一驚:“所以你假托有事,留下等那人來找你?”

楚玉聲歎了口氣道:“是啊,我想他留此暗示,想必是不願讓你知道,所以我在陸吾鎮留了些日子,那人見你走了之後便來找我,可說來說去,就是不再提薛公子之事半句。如此幾回,我怕耽誤了你赴約之期,便索性離去,瞧瞧他有何反應。一路之上,他便沒再出現過。”

“此人什麽模樣?”葉聽濤與她隔桌而坐,桌上有玉姑端來的一壺雀舌,但尚未有人動過。

楚玉聲想了想,道:“有些紈絝子弟的樣子,但腳下工夫卻好,走路時幾乎無聲。看樣子……不像是與那些黑袍客一路的。”

葉聽濤道:“那也未必,或許是僑裝。”

“看他的樣子……似乎不像吧。猜不透。”楚玉聲搖了搖頭。

“那人隻怕別有用意,卻又不露口風,你來找我,是想激他一激?”葉聽濤看著她。

楚玉聲沉吟不答,過了一會兒才道:“此人身上有線索,但也隻那一片衣擺,說不準是如何得來的,嗯……或許隻是個閑人,故弄玄虛。”她臉上忽然掠過一陣不自然的神色,葉聽濤看在眼裏,隻道:“無論對手是何人,帶走靈舟的目的都是碧海怒靈劍,我們不找,他也會送上門來,無須焦躁。”

楚玉聲“嗯”了一聲,半晌沒說話。燭光躍動,她的睫毛合上,又張開。葉聽濤見她臉有倦色,想是不曾獨自行走江湖,難免染了些風霜,便道:“倘若此人再來,交給我來應付吧。靈舟被擒,多是因我這把劍,在他卻是無妄之災。”

楚玉聲眼中透出些疲倦之意,但又有一層深深的悵惘浮於其上:“何少爺也離開陸吾鎮了……回洛陽去了。”

葉聽濤平靜的語氣微生波瀾:“他父親的事,你可曾告訴他?”

楚玉聲搖搖頭:“沒有。不過遲早要知道。他原來隻是個局外人……倘若不找到薛公子,我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會再回洛陽。”她的聲音在空氣中顫動,盤旋棲落在葉聽濤手背上。

“你不稱他哥哥了?”葉聽濤看著她。

楚玉聲嘴角露出一絲淒然的笑意:“我稱他哥哥又如何……或許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現在我隻希望能找到他,和他一起回去,其它的又有何妨。”這些話仿佛低低的琴音,圍繞著楚玉聲飄動,她眼裏忽然現出一抹死灰般的幾近堙滅的神色。葉聽濤心中微微一震,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夜色幽沉,方宅不知何處,突然傳來“嘎,嘎”兩聲,僵硬而尖利。西廂門窗皆閉,可還是聽得很清楚。楚玉聲抬頭望向葉聽濤,兩人側耳聆聽,又是一片寂靜,唯有院中的老槐樹,時而被夜風吹響一陣。

“這宅子……似乎隻有玉姑和她相公兩人吧,從我們進來到現在,還沒見過一個仆人。”楚玉聲的聲音不覺放輕了些。

葉聽濤望了望窗紙隱約透入的夜色:“隻有兩人,或許也用不著仆人。看此門庭,也非大富之家。”

“她怎會找你來對付那什麽‘白麵羅刹’?”楚玉聲想起槐樹影下玉姑向她回首一笑,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奇怪的感覺。

“今天傍晚她和幾個女子在荷塘中采蓮,有兩個不慎跌入水裏,被我救起一個。”葉聽濤道。

“所以你就幫人幫到底?”楚玉聲瞧著他,似乎覺得有些奇怪。

葉聽濤一怔,在答應玉姑此事時,他的確沒有過多考慮,隻因楚玉聲不知何時到來,反正是要等在這兒。但此時經她一提,他忽然發現自己過去確是不曾做過這些事情,行走江湖多年,獨來獨往已成習慣,隻是在遇到薛靈舟之後,這一切似乎才有所改變。

即使是沈若顏,他們也總是若即若離,見一麵便又分別。一些重要的時刻,隻有彼此間輕輕的依偎可供懷想。那塊琉璃仍在他懷中安然不動。葉聽濤仿佛感到有深深的惆悵,卻被這距離與時間的霧氣化得淡而依稀,但依然刺骨。

在他還未開口回答之前,又是“嘎,嘎”兩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在方家落寞的宅院中,這聲音如同貓頭鷹銳利的注視,雖然僵硬,卻似乎有憤怒的語調。這一次,楚玉聲的眼中終於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她的手下意識地捏緊。葉聽濤想起在陰山山腳村落的那一夜,她追隨著火光的樣子。或許她是很怕黑的吧。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按在門閂上。兩人都沒有出聲,就在那響聲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能辨明是從正房的方向而來。門打開一線,慢慢擴大,月光隔著高大的槐樹,投影在地上,如人影舞動。

“這宅子當真有些奇怪。”楚玉聲走到葉聽濤身後,聲音有些膽怯。

“或許是聽錯了吧。”葉聽濤將房門完全打開,夜風吹進房內,柔軟而陰冷,吹得兩人衣擺翩然而動。

“以前我師父說,‘木鬼為槐’,槐樹下總是有鬼魂守著,看這老宅的樣子,沒一百年也有幾十年了……”楚玉聲說到這裏,槐樹的影子忽而撩亂了一陣,她便不敢再說下去。

葉聽濤不覺有些好笑:“你相信這些嗎?”

“不知道。”楚玉聲幽幽地道,“以前在落霞山的時候,一到晚上山音就像鬼哭,又常聽到山裏傳來琴聲,遠遠近近,也不知是人彈的還是鬼彈的。”

葉聽濤第一次聽她說起落霞山中的事,心中不覺一動:“活人尚且不怕,何況死人?老宅屋宇陳舊,難免會有異聲吧。”

“也許吧……”楚玉聲走前幾步,月光流過她臉頰的線條,眉梢眼角微現蕭索,廣袖飄起,一刹那卻真有縹緲遊離之感,“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葉聽濤一怔:“……什麽?”

楚玉聲歎了口氣:“何少爺走時說你是被沈姑娘救起的,隻是沈姑娘未來得及告訴我,便……”那滿天星塵紛紛揚揚的情景,甫一想起,便是讓她心驚,“也不知她中的是什麽毒,真是聞所未聞。”

楚玉聲的影子被月光投在葉聽濤身上,他沉靜穩重的氣息一瞬間凝固,寶石般的雙目滯澀了一下,才道:“……那之前,她可曾說過些什麽?”

楚玉聲想起了她與沈若顏最後的一席談話,眼中神光黯淡:“她說她曾見過我的母親……就是薛公子的母親,不知她為什麽會來陸吾鎮,但那時薛公子正好受傷……也幸虧她來了。”

“是嗎……”葉聽濤應了一句,似乎不想再提,他的聲音虛枉地飄落向槐樹葉影下的土地。

有個人影閃動了一下,點點月光透過樹葉落在那人肩頭。楚玉聲一呆,隻見樹影下繡裙一幅,那人向他們走了過來,纖足踩在厚重飽滿的泥土上,發出踏實的聲音。玉姑手中捧著個木托盤,上麵放著兩隻青瓷碗,向他們笑道:“葉公子,楚姑娘,正好你們倆在一起,省得我跑兩次了。”一陣清香隨風而來,衝淡了些舊宅的陳暗之氣。

“白天采了些蓮子,我便煮了點蓮子羹,給你們驅驅暑氣。”玉姑走近了,眼光笑著掠過楚玉聲,定在葉聽濤身上。

“多謝玉姑。”葉聽濤不知有無感應,以禮作答,待她將蓮子羹端進房後,卻瞥了一眼槐樹下的腳印,眉頭一沉。那腳步自第一聲響起,便已經是在樹影下。這麽說,她該是來了很久了吧。

清蓮香氣四溢,廂房裏仿佛有了些人間煙火氣息。楚玉聲最後一個進來,並沒有將房門帶上。她並不喜歡玉姑,這個柔媚婉約的女子總是在一些突兀的時刻出現,雖然不能說她有惡意,但終歸隱隱不適。玉姑將蓮子羹放下,笑盈盈地向他們道:“怎麽樣,住在我家還習慣嗎?屋子老了,這廂房也有十幾年沒人住過了。”

葉聽濤道:“玉姑不必客氣,到是這宅中人少,平日要多加防備。”

玉姑笑道:“歹人來我家,也沒什麽可偷的,隻有人頭兩顆,隻是他若要取,怕也沒那麽容易。”

“哦?玉姑的相公也會武功嗎?”楚玉聲望著她,始終站在離她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玉姑擺手道:“他呀,地都下不了,整天躺在房裏,人也躺傻了,我玉姑的功夫雖說上不得什麽台麵,但隻要不是綠林大盜,自保還是能夠的。”

楚玉聲道:“你家相公可是病了?有我們能相幫之處嗎?”

玉姑微微一歎,道:“唉,謝謝姑娘好意,隻是他這病,就是大羅金仙也難醫,不過隻要他活著,我便和他守著這宅子,他死了……”她一頓,“我就去遨遊四海,一償夙願。”

遨遊四海,一償夙願。楚玉聲不覺一怔。望著她而今樣貌,隻是個能持但亦甚平凡的村姑,看她言行之間意象,卻可見年少時也曾風華無兩,守著歲月到如今,不得不去求一個陌路之人來剿鋤奸佞,隻怕也有著她不為人所見的無奈吧。

葉聽濤見楚玉聲出神,便向玉姑道:“十五之夜,玉姑便和楚姑娘留在宅中吧,倘若白麵羅刹來此,也好及時照應。”

玉姑驅散了眉間些微的惆悵之意,笑道:“哎呦,葉公子不必擔心我,玉姑可不是好惹的,白麵羅刹哪敢上這兒來?再說了,我看楚姑娘還是更喜歡跟著你吧,讓她呆在這兒,可別讓槐樹下的鬼嚇著了。”吳儂軟語甚是悅耳,語中之意,卻是將方才聽到他們談話之事自行透露。

葉聽濤微微一笑道:“若有意外,玉姑隻須打鑼便是,我聽到了自會回來。”

玉姑望著他,道:“有葉公子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她又看看楚玉聲,“不過葉公子也別隻顧著捉賊,不妨多捉幾個木下之鬼吧,哈哈……好了,夜已深,我便告辭了。”她笑了笑,出房而去。

房中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葉聽濤在桌邊坐下,過了一會兒,楚玉聲忽然道:“她相公不喝蓮子羹嗎?”

葉聽濤一怔:“什麽?”

“……”楚玉聲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沒什麽,我回房了。夜深了。”

葉聽濤道:“不喝了蓮子羹再走嗎?”

楚玉聲一笑:“沒胃口,被鬼嚇的。”說著翩然出房,將門帶上了。葉聽濤獨自坐在桌邊,思量了一會兒。窗紙微響,想是夜風吹過,院落裏靜悄悄的,隻聽楚玉聲輕輕的腳步繞過了那槐樹,方才打開東廂房門,“吱呀”一聲,複又關上。

這一夜自玉姑走後,便沒再聽到那奇怪的聲響,隻是院中槐葉互相摩挲之聲兀自不絕。村中偶爾有家犬吠叫,都是叫了幾聲便停歇,被驚醒的主人斥回窩去。孟夏時節黑夜漸短,寅時未過,便有一線清寒天光落在家家屋瓦窗紙上,鳥鳴微聞,恍如私語。

屋簷之下推窗一線,晨光灑落在楚玉聲的臉上,一片寂寞如雪的白色,她望著這槐影枯瘦的小院,望了一會兒,仿佛還沒有從一夜睡夢中完全醒來。洛陽、落霞山、薛翁、師父、淵清……這些綿綿密密的暗啞之音在真實的寂靜之中如水流過,她的手指微微縮緊,清冷的空氣在掌間捏散。

琴匣靜靜地放在桌上,弦音希聲,自離開陸吾鎮起,便再也沒有彈過。在這樣的時刻,除了落霞山,似乎沒有什麽地方適合彈琴。正房的門也被推開,低語之聲隱隱傳來,楚玉聲坐在桌邊聽著,隻第一聲,便知道是玉姑的聲音。她特有的柔軟婉轉,但又含著一股韌勁,串字綴音,便不是尋常荊釵弱骨。隻聽她低低地斥道:“你又想出去幹什麽?回去躺著吧……”為她所斥的人沒有吭聲,但也沒有走出屋子,站了片刻,終是往裏去了。楚玉聲聽到玉姑拍了拍那人的肩頭,甚至聽到她發出吹息般的歎氣。她心中忽然有風刮過。

這個女子心裏也是有苦的吧?隻是看不出來,笑也好,斥也好,都隻給人八麵玲瓏、精明能幹的印象。隻怕那苦,也是藏得太深,已經不知如何表達。像那薛府園中的落寞女子,一生所思,卻隻能訴諸路人……這個世上,可有真正快活的人?楚玉聲支頤出神,象牙小梳放在桌上,一縷長發自手心滑落。

“啪,啪,啪”,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將她驚醒過來,“玉姑,玉姑!”有人在門外叫道。玉姑匆匆的腳步自院落中穿過,拉開宅門,道:“呦,青兒,一大早什麽事啊?”青兒的聲音有些打戰:“玉姑,昨天夜裏鳶兒來我家過夜,晚上我睡著了,她發了氣喘,現在,現在……”然後楚玉聲就聽見玉姑出門的聲音,宅門緩緩地關上,玉姑和青兒的腳步聲很快地消失在遠處。過了片刻,她站起來,打開房門。隔著那棵老槐樹,她發現葉聽濤的房門是開著的,裏麵已經沒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