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美人胭脂淡(以上回目寄調《青玉案》)

顧風塵知道形勢已迫在眉睫,便選了一條向北的路,狂奔而去。

正跑之時,前麵大路上奔過幾匹馬來,馬上騎士身形矯健,一見便不是庸手,顧風塵低了頭,加鞭而過,那幾人初時不查,可與顧風塵馬匹相錯時,突然其中一人叫道:“是他……”

那幾人聞聲看去,顧風塵已經躍馬而過,那幾人叫道:“兀那漢子,且停一停。”顧風塵哪裏肯聽,一個勁的加鞭。如此一來,幾名大漢相顧點頭:“果真是他!”

有人自懷中取出火箭,射上天空,一連射了三枝,然後便拍馬緊緊追來。

顧風塵據有兩馬,可以輪著騎,因此後麵的人一時追不上他。但跑了一陣,前麵又閃出一夥人來,有人叫道:“就是他,截住了……”這夥人見顧風塵馬快,便掏出暗器射來,一時間呼嘯之聲大作,暗器如密雨冰雹一般,顧風塵沒有辦法,隻得足尖一點飛身躍起,避過了暗器,但那兩匹馬幾乎被射成了篩子,慘嘶倒地。

顧風塵尚未落地,又有暗器射來,他長吸口氣,身形在半空一折,嗖的一聲,鑽入了路邊的野林之內。

這夥人哪裏肯放,紛紛呼喝著追來。

顧風塵棄了馬匹,隻背了幹糧酒水的包袱,想盡快甩開追兵,便單挑荒僻的小路走,不一會兒已經進了山。他倒不是害怕這些人,隻是不想被他們纏住,於是便沿著高低不平的穀地飛奔,跑了一陣,逆天神功的威力開始顯現出來,越跑越快,幾乎已經是足不沾地,隻用足尖一點,身子便飛躍出兩三丈遠,他又轉過幾個山穀,終於將後麵的人甩得不見蹤影。

坐下稍稍休息了一下,顧風塵取出肉幹酒食吃了些,便上路又行。他一路向北而來,不時能聽到遠處的火箭嘯響,隻是越來越遠。

直跑了一天,到了第二天紅日高升,顧風塵已經出了琅琊山,他明白此地仍舊十分危險,不可久停,便找了處市鎮,買了一匹馬,又購了一頂鬥笠,笠沿用黑紗罩下,遮住自己的臉,以免被人認出。

再向北行,果然一路之上也遇到了幾夥人,但這些人隻顧趕路,沒有認出自己,顧風塵心下稍安。

這天將近黃昏時,顧風塵在荒野中看到一處廢棄的大宅,便在此歇了。他一路奔來,經常看到路邊野地裏有這樣的房屋,盡是人去屋空,叢生野草。他不知端底,原來此地一連數年大旱,官府賑濟不利,有的村子整村出去逃荒,死在外麵的不知有多少人,因此隨處可見這樣的荒宅,真如鬼鎮一般,一到夜間,孤篷自振,驚沙坐飛,木魅山鬼,野鼠城狐,到處是嗥叫之聲,極是怕人。

顧風塵走進屋子,將四處漏風的木門關了,抬眼一望,隻見屋子分為兩層,尚有樓梯相連,可見是個富戶之家,隻是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地麵叢生荒草,到處是蛛網飛灰,破桌椅七倒八歪,倒是屋子正中牆上掛的一幅中堂還隱約可見,上寫四個大字:福壽雙全。

顧風塵啞然失笑,自語道:“說什麽福壽雙全,我看若改做福壽雙無,倒還切題。”

說罷去院子中揀拾了一些破木板,又折了些枯枝,開始在屋子裏生起火來。

此時天色慢慢黑了下來,屋子裏火光熊熊,倒也不顯得荒寒,此時天氣尚熱,也不必以火取暖,隻是嚇一嚇走獸而已。顧風塵跑了一天,稍有疲累,便拔些草來鋪了,委身於上,取出包袱裏的吃食,以肉幹下酒來吃。

他吃了半葫蘆冷酒,微有倦意,便在火堆上加了些木柴,正要合眼睡去之時,突然聽到門外有動靜。

顧風塵此時正在難中,耳力尤其靈敏,反應也極迅捷,立時飛身躍起,閃在門邊。暗自將一口氣運到手上,準備出招。

果然,木門被緩緩推開了,一個人輕手輕腳地踏進屋子。

顧風塵閃電般出手,一把已扣住那人的咽喉,隨即將木門關起,然後將那人扯到麵前。

那人猝不及防,甚至連哼也沒哼出來,險些被顧風塵捏得閉過氣去,雙手下意識地在顧風塵手臂上亂打,卻沒有什麽力氣。

顧風塵借著火光一看,不由得一呆,隻見他手上抓的是一名女子,約莫二十來歲年紀,容貌冶豔,穿的衣服非常十分華麗,卻有多處撕破了,頭發出蓬鬆著,臉上還有些劃傷與瘀痕,十分狼狽。

無論怎麽看,這女人也不像是來追殺他的,倒像是被追殺的人。

饒是如此,顧風塵也沒放手,隻是微微放鬆了些指力,低聲喝問道:“你是什麽人!”他五指一鬆,那女子終於能說話了:“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我死也不要回去……”

顧風塵道:“送回去?回哪裏去?你不是來殺我的?”

那女子漲紅了臉:“我殺你……我逃還來不及呢……”顧風塵看她不似說謊,便鬆開五指,將她放了,那女子長吸口氣,一跤跌倒在草堆上,不住地喘息著。

顧風塵見她占了自己的草堆,也沒說什麽,找了塊木板丟在火堆邊上,自顧坐了。那女子見她走來,急忙將自己的衣服掩了掩,蓋住了露出的雪白脖頸。

二人誰也不瞧誰,隔著火堆而坐,不一會兒,顧風塵隻聽到那女子的肚子裏咕咕響了幾聲,便問:“你餓了吧。我這裏有吃的。”說完將包袱扔在了草堆上。

那女子非但不感激,還瞪大了眼睛盯著他,憤然道:“你別想讓我吃你的東西,我知道,你在裏麵下了藥,想把我弄暈了,然後……”她的臉紅了紅,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是非常明白。

顧風塵啞然失笑:“你愛吃不吃吧。”說完也不去理她,閉上眼睛要睡了。

隔了一會兒,那女子見顧風塵並無什麽不軌的企圖,便輕輕解開包袱,開始向嘴裏塞吃的。她吃了一會兒,一抬頭,發現顧風塵已坐起身來,正看著他。

那女子慌忙將幹糧一扔,雙手抱緊了自己,生怕顧風塵撲過來。

顧風塵沒未起身,隻是問道:“姑娘,你幹嘛要逃,什麽人在追你?”那女子正巴不得他說話,也好讓他不再胡思亂想,便道:“我是逃婚出來的,我父親要把我嫁給不喜歡的人,我不願意,就跑了出來。”顧風塵哦了一聲:“這麽說,是你的家人在追你?”

那女子道:“不,是我丈夫家的人在追我。我……在洞房之夜逃出來的!”顧風塵長歎一聲:“那你也是身不由己了。”那女子道:“如此說……你不會也是逃婚的吧?”

這話一出,二人都笑了,顧風塵道:“在下不是逃婚,是逃命的。”那女子道:“方才你出手好快啊!我還沒看清楚,就差點被你掐死啦。你武功一定好厲害。”

顧風塵道:“武功再厲害,也有打不過人的時候,該逃也得逃。”那女子道:“那是不錯,我丈夫的武功也好厲害呢,隻是人不好,我不願意做他妻室,就跑出來,這下子我丈夫顏麵盡失,如果被抓到了,一定會被打死的。”顧風塵道:“看樣子你已逃了很遠呢。”

那女子道:“差不多有一百多裏了吧,我想他們追不到我。”顧風塵冷笑:“你並非什麽逃婚,而是為了我。”那女子一愣:“為了你?”顧風塵道:“你是為殺我而來的,我心裏很清楚。”那女子雙肩一聳,說道:“莫名其妙……”

顧風塵道:“方圓百裏之內,都沒有人煙,你從哪裏逃來的?”那女子不卑不亢:“用不著告訴你。”顧風塵正要起身逼問,忽然眼神一動,射向門外,他已聽到了腳步聲,就在數丈之外。

來的人有兩個,輕身功夫是極好的,如果不是顧風塵身懷逆天神功,這麽輕的腳步是聽不到的。顧風塵刹那間停止了動作,做了一個臥佛式,一手支頭,一手垂腰,隨時準備躍起。

隻聽砰的一聲響,木門被一腳踢開,闖進兩個人來。

那女子見了,驚叫一聲,向角落裏縮去。

來的二人都是男子,相貌凶惡,一高一矮,高個子見了那女子,冷笑一聲:“新娘子好難找,原來是躲在這裏。”

矮個子掃了一眼顧風塵:“怪不得逃走,原來是跟相好的私奔。”

顧風塵聽他出口不遜,心頭怒起,有心上前教訓二人,卻一想最好還是不要管閑事,便裝作聽不到。

高個子見他不開口,便哼了一聲:“還是個軟骨頭!”說罷大步走向那女子,伸手便捉。那女子舉手要打,卻被高個子大手一抓,扣住手腕,向外便扯。

矮個子道:“捉了回去,讓主子打斷你兩腿,看你還跑不跑!”

兩人竟視顧風塵為無物,根本沒放在眼裏。

那女子奮力掙紮,卻總無法擺脫兩個男人,隻好向著顧風塵大叫救命,顧風塵不願多管閑事,可眼前之事實在不平,不由得胸膛起伏,努力克製。那女子見他不動,以為他真的被這二人嚇住了,便不再喊叫,似是認命了一般,被二人拖出屋子。

臨出屋子時,那女子回頭看了一眼,與顧風塵的眼光正好相對,她的眼神中透露出無比的哀怨。

顧風塵的心頭如被雷擊了一般。

這女子的眼神,幾乎與泠菱被自己刺傷時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樣。

顧風塵身子乎地彈了起來,身形一晃,已然擋在三人麵前。

矮個子獰笑道:“怎麽,英雄救美麽……”

他剛說出這幾個字,顧風塵的掌已到了,這二人出掌相接,砰的一聲,兩個人的身子倒飛出去,撞在了牆上,將整間屋子撞得晃了幾晃,梁上的灰土紛紛落下。

顧風塵此時心頭懷著一股無名業火,出掌也極狠,用力不小,這二人敢受得住,被顧風塵這一掌打得臂骨斷折,撞上牆壁後內腑也傷得極重,相繼吐出幾口鮮血,暈倒在地。

那女子如同做夢一般,隻聽砰砰兩響,呼呼兩聲,然後兩位凶神惡煞般的壯漢便爛泥般癱瘓在地,看得她目瞪口呆。

顧風塵料理了這二人,一把將那女子扯回屋子,說道:“我並不想救你,隻是不忍心看你受罪,我的馬就在門外,送給你了,趁天黑快走吧,後麵可能還會有人來追你。”說著由懷中掏出所有的銀錢,塞在她手裏:“這點銀子不多,可我隻有這些了。”

那女子掂了掂手上的銀子,突然嫵媚的一笑,一翻手,那些碎銀子都落在地上。顧風塵一皺眉:“嫌少了?”那女子笑道:“哪裏,隻是我想要的,不是銀子。”

顧風塵道:“那你想要什麽?”

那女子格格一笑,突然摟住顧風塵的脖子,雙腿一跳,夾住了他的腰,將臉向顧風塵湊過去:“我要你的人……”

顧風塵哪裏遇過此種**場麵,立時熱血上湧,卻又不敢運功,怕傷了她,百忙中雙手向前一推:“不可如此……”

二人離得太近,顧風塵雙手推出,隻覺得掌心一片溫軟,正推在那女子的胸脯上,嚇得急忙縮手,那女子趁機向前一撲,將顧風塵撲倒在草堆上。

顧風塵鼻子裏聞到一股沁香,立時心慌意亂,想將那女子翻下來,卻不敢動手,一時盡落下風。而那女子看似輕車熟路,雙手抱定顧風塵,身體如蛇一般緊貼著,將一張紅豔豔的小嘴向他臉上吻來。

顧風塵大急,一時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古法,伸過手去扣住那女子的後頸,硬生生將她拉離自己的臉。那女子後頸被扣,全身立時僵直,顧風塵一抖手,將她扔出幾尺遠。

那女子身形很靈活,剛剛落地,馬上又滾了回來,可顧風塵已經彈身而起,退出丈外。

他胸膛起伏,一臉潮紅,極是尷尬,而那女子見纏不住她,便臥在地上,做出一個極**的姿勢,向他飛了一個媚眼。

顧風塵暗自調息,壓下心頭的氣血,怒道:“你這是做什麽!”那女子揚揚一對彎眉:“沒什麽,這位大俠救了小女子,小女子無以報答,隻好以身相許了。”顧風塵呸了一聲:“你這話說得太過隨便,想必為人也……也……”

他說不下去了。

那女子接口道:“想必為人也是水性楊花,人盡可夫是不是?”顧風塵道:“不是……沒那麽嚴重,可是……也差不多……”那女子卟的一聲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我喜歡和你說話。”

顧風塵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你趕緊走。我不想與你有任何瓜葛。”那女子並不起身,柔聲道:“你要趕我走麽?那樣的話我定會被人捉回去打斷了腿,說不定還要被割了舌頭,剜了眼睛,剁了兩手,丟進豬舍裏呢。你行行好,不要趕我走好麽……”

她的聲音好膩,有一種勾人魂魄的欲望,隻不過對顧風塵沒多大用處,顧風塵直視著她:“你若不走,我走。”說著大步出門。

這下子那女子坐不住了,馬上跳起來跑出去,伸手去拉顧風塵的手,顧風塵運勁一彈,將她的手震開,那女子哎呀一聲:“好痛!你身上長刺了?”

顧風塵不願理她,徑直向自己的馬走去。

此時那女子不再講話,隻是愣愣地瞧著他。顧風塵解下馬來,翻身而上,也不回頭,雙腿一夾,那馬亮開四蹄,跑進無邊的夜色裏。

那女子並不呼叫,隻是呆呆地站在當地,看著顧風塵遠去的影子,忽地淌下兩行淚來,她向地上一蹲,將頭埋在臂彎裏,嗚嗚咽咽地小聲哭起來。

隔了片刻,隻聽馬蹄聲響,顧風塵又折了回來,將馬停在那女子身前,歎息一聲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那女子抬起頭來,一副雨打梨花的麵龐看起來更是讓人心生憐憫之情,她哽咽著道:“我想回家……”

顧風塵淡然一笑:“為何不早說呢?”那女子道:“我怕你不送我,就想先和你……先給你些好處,然後再開口……”顧風塵道:“在下以前做過和尚,經書雖念得不好,可也知道救人危難是我輩的本分,用不著報答什麽。”

那女子這才擦去淚水:“你肯送我回家?”

顧風塵點頭,那女子道:“可你……好像也有事在身的樣子,為了我,不會誤了你吧。”顧風塵道:“無妨,你要向哪裏去?”那女子用手一指:“開封府。”

顧風塵道:“正好,我也要向北方去。你我隻是順路,就更談不上幫忙了。請上來吧。”

那女子道:“這就走麽?”顧風塵道:“除非你喜歡被人捉走。”那女子聽了,忙不迭地跳上馬背,坐在顧風塵身後。

顧風塵感覺得出來,這女子雖有些武功,可並不高明,家中想來也並無什麽高手,便隨口問道:“你跟誰學的功夫?”那女子道:“跟我父親學了點,可沒什麽長進,我不是練武的材料。”顧風塵道:“那好吧,坐穩了……”

那女子道:“屋子裏還有銀子和酒食呢,你不要了?”顧風塵指指尚自暈迷的二位仁兄:“留給他們吧,不是我誇口,受了我一掌之後,他們少說也得十天之後才能起身,那些東西差不多夠養活他們的了。”

說罷一抖絲韁,帶了那女子離了此地。

二人不敢走大路,隻揀些偏僻小路,那女子規矩了很多,老老實實地坐著,也不開口。顧風塵問她姓氏,她說姓白,閨名不便說,顧風塵也就不問。

走了幾十裏路,顧風塵找了一處荒廢的草屋,二人也不舉火,在裏麵胡亂宿了一夜。

天明又行,顧風塵用鬥笠遮了臉,自己步行,讓那女子坐在馬上,也用衣服包了大半頭臉,這樣二人緩緩走來,倒也無人注意。等到遇見市鎮,那女子取出幾片金葉子,要顧風塵兌現了銀子,再買一匹馬。顧風塵也不推辭,又買了些肉幹大餅酒食之類,以做長途跋涉之需。

此時一人一馬,跑得便快多了,路上不時也遇到一些江湖人,隻是顧風塵已經有了伴當,又蒙住了臉,那些人便沒理會他。

二人向西北方向走了五天,已進入了河南地界,離開封越來越近了,這一日來到了商丘。商丘乃是中原古城,商朝曾經建都於此,曆史悠久,商祖以物易物,漸成規模,後來的“商人”、“商品”一詞,既來源於此,此時的商丘仍舊是商賈雲集,鋪戶林立,一派繁華景象。

到了這裏,那姓白的女子如魚得水,也不急著趕路,將馬在一處客棧寄存了,拉著顧風塵在城裏亂逛,買的盡是些衣服首飾胭脂水粉,最後整整盛了一箱子,顧風塵成了她的跟班。

這位白姑娘買完了東西,又想起一件事來,對顧風塵道:“我在商丘有個姨媽,就住在城西,是個大戶人家,她自小便非常喜歡我,這次來到她家門口,如果不去探望,以後可沒法見麵了。你陪同我去一趟吧。”

顧風塵不願同往,道:“你自去好了,我在客棧等你。”白姑娘小嘴一扁:“這樣不好吧。我去見了姨媽,她肯定問我緣由,我怎麽說啊!隻能說有人護送我,她必然要問誰人護送,我說把你晾在客棧,她肯定不高興,哪有這樣對待恩人的,到時候還得八抬大轎來請你。你自己說,是陪我去呢,還是讓人來抬你啊?”

聽了這話,顧風塵暗自歎息,他不願意張揚,以免被人認出來,便隻好道:“好吧,我陪你去。隻是我還有要事,須盡快趕路。”

白姑娘笑了:“到了姨媽這裏,我哪能不多住幾天?你放心,到時候姨媽會好好謝你,等她謝過你之後,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走,總行了吧。”

顧風塵點頭:“可以,不過不用你姨媽謝我,你給了我不少銀子,就當謝過了吧。”白姑娘嘻嘻一笑:“你帶給我的是第二次生命,可不是光花銀子就能買到的。”

二人回到客棧拉了馬,直奔城西而來。

說是住在城西,不是城內西方,而是出城往西。二人出了城關,沿著大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看到大路邊有一所大宅。碧瓦紅牆足有一丈四五尺高,黑漆漆的大門上釘著黃澄澄的銅釘,兩個吞獸門環擦得鋥亮,簷額上的黑色描金牌匾寫著兩個大字:魯宅。

看來這位白姑娘的姨媽,下嫁的夫家姓魯。

此時天將正午,門上懶洋洋地坐著兩個仆人,見二人拉著馬走來,其中一人慢吞吞地站起,斜著眼看他們。白姑娘大咧咧地吩咐道:“去告訴主人,就說白姑娘求見。”

那仆人甩出一句:“你是什麽人,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麽?”白姑娘一瞪眼:“這是我姨媽府上,讓你去你就去,囉唆什麽!”

她這般硬氣,那仆人也低了三分,急忙點頭:“這就去,就去……”說完跑進大門去送信了。

顧風塵暗想,這家主人在當地定然是一霸,連看門人都如此倨傲。

不一會兒,門內走出一個人來,高形魅偉,相貌不凡,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一見白姑娘,眉頭一皺,道:“是你……”

白姑娘急忙搶上前去,做了一個萬福:“給姨夫請安……我是小白,這次大老遠的來見姨媽,這位是我的恩人,他可不是一般人。”說著向顧風塵一指。

那人點點頭,嗬嗬一笑:“你姨媽有些小病,尚未起呢。”說著走下台階,向顧風塵一抱拳:“既是小白的恩人,便也是我魯某的恩人,請進請進。”

說完拉著顧風塵的手,向裏便讓。白姑娘也跑下來,拉著顧風塵另一隻胳膊,二人一邊一個,將顧風塵迎進了大門。

顧風塵見這宅子好大,也不知有多少進院子,三人走進第三層院落,方才見到一個大廳,此時好像正在宴客,廳門雖閉,也能聽到裏麵不時有人聲傳出來。

魯姓主人向顧風塵笑道:“二位來得實在太巧,舍下正有多位名流作客,一起敘談如何?”

顧風塵不願多見人,更怕遇見江湖人,便推托道:“在下尚有要事,不便久留,白姑娘既然已到了家,在下要告辭了。”說罷轉身要走。

魯姓主人攔住他,笑道:“顧先生既然來了,哪能這麽快便走呢?說什麽也要留住些時日啊。”

顧風塵一愣:“你怎知我姓顧?”

魯姓主人笑而不答,與白姑娘一起走到廳前,開了廳門,隻聽裏麵傳出一個聲音:“不單單他知道你姓顧,這裏所有人都知道。”

廳門大開,現出裏麵一眾人等。為首的一人,正是四大世家的首領,如今的武林盟主,諸葛仁的父親,諸葛閑雲。

在他的身後,站著雙龍堡的兩位堡主,龍謝蘭與杜潛龍,金鷹門門主萬重山,洞庭湖南宮世家主人南宮嶽,此外還有十餘名高手幕賓。而在同時,院子裏伏兵盡起,高牆與屋簷上都有高手出現,封住了所有退路。

顧風塵已是身陷重圍。

諸葛閑雲帶著眾人走出廳外,站到顧風塵對麵,意態剛正,但眼神仍然稍稍顯出些憤怒來。

諸葛仁是他的大兒子,也是他最喜歡的兒子,頗有乃父之風,他這一死,給諸葛閑雲的打擊實在太大,饒是諸葛閑雲修養極好,也終究掩飾不住心頭的悲憤之情。

顧風塵卻是另一般想法,他盯著白姑娘:“你騙我!這不是你姨媽家。”白姑娘嘻嘻一笑:“不錯,我沒有姨媽,也沒有親人,我隻是孤魂野鬼,可接下來,我馬上就要有親人了……”

龍謝蘭截道:“白姑娘,你做得很好,我們會履行諾言,現在你去後麵,有人接待你。”

白姑娘向著顧風塵一揚眉毛:“多謝你啦。”

顧風塵已全然明白,這一切都是白姑娘的詭計,什麽逃婚出來,什麽被人追拿,都是她一手策劃的。目的便是騙取他的信任,送她來商丘,自投羅網。

他十分悲憤,自己不顧自身的安危,仗義出手,卻被人利用,為人作嫁,世人都說江湖險惡,直到此刻,顧風塵才真正體會到了。

白姑娘向他拋下最後一撇嫵媚的笑容,轉身走進大廳,到後麵領賞去了。

顧風塵掃視了一眼麵前的群雄,慢慢將怒火壓下去,然而另一種豪氣卻升了起來。

任你萬千虎狼,百重圍困,我自有一條命在,豈容你想取便取!

他的眼神依次由各人臉上閃過,雖說他沒有真正見過諸葛閑雲,但也能猜到,這位比雙龍堡主與萬重山派頭還大的人是哪一個。

若論武功,萬重山與杜潛龍二人,已足與自己匹敵,如果二人齊上,自己定輸無疑,更不要提還有眾多高手在側,自己雖然豪氣幹雲,但多半今日也要埋骨於此了。

顧風塵並不懼死,事實上,自他一入江湖,便有這種準備,隻是他內心更渴望自己的死要轟轟烈烈,眼前看來,至少這一點,他如願了。

場院中一時寂靜如死,顧風塵固然不說話,另一麵也沒有敢先於諸葛閑雲開口,畢竟論公論私,都得由他先行質問。

諸葛閑雲輕咳了一聲,問道:“我的劣兒諸葛仁,是否做了對不起閣下之事?”

此言一出,眾人均是大出意外,誰也沒想到諸葛閑雲竟會如此發問,這一來隻要顧風塵編個理由,將一堆無理之事推到諸葛仁頭上,他豈不是罪有應得,這個仇還報不報了?

龍謝蘭心頭暗笑:這老頭兒,總不忘記自己的麵子,身為武林盟主,必須時時示人以寬,其實他心裏,比誰都更希望顧風塵死呢。

顧風塵聽了,有心將諸葛仁囚住花月痕等女子,逼迫自己奪甲之事講出來,可一來花月痕的碎心城本就為江湖所不齒,二來如果說諸葛仁暗中奪甲,那是在挑撥四大世家的關係,二者合一,眾人定然不信,會認為自己信口開河,為了活命而汙人清譽。所謂人死不論前非,諸葛已經死了,再加些罪名到他頭上,實在不忍。

況且又一想,四大世家下了格殺令,無論如何,今日是要取自己性命的,再講什麽理由也是無用,而且顯得自己十分怕死,這又何苦!於是顧風塵冷笑一聲:“他並沒做什麽對不起我,或對不起江湖道義之事,隻是我一時手重,將他殺了。你們誰想為他報仇,請上來便是。”

諸葛閑雲緩緩點頭:“你能坦承其事,也是一條好漢,隻不過……你做得太過分,我無話可說。”說完他轉身慢慢回到廳裏,再不回顧。

他雖為盟主,但總歸是諸葛仁的父親,如果自己指揮人將顧風塵殺了,會有人說他以公濟私,發泄憤恨,因此他不在當場,讓別人自行發落。

諸葛閑雲一走,自然由萬重山引領眾人,萬重山向前走了兩步,負手而立,道:“你還要動手麽?”顧風塵道:“你待如何?”萬重山道:“今日你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可按江湖規矩,我們也不能一擁而上,況且在場的都是成名人物,聯手欺負一個晚輩,不是俠義道所為。如果你明白眼下的形勢,還是自裁了吧,我念你是條漢子,敢作敢當,一定將你運回故土,好生安葬,這個條件如何?”

顧風塵仰天大笑:“多謝你的好意,顧某一生漂泊本無根,家中也已無親無友,常言道,哪裏黃土不埋人,今日死則死耳,要我自殺,休想!你們便一齊上,顧某何懼。”

說著一抖手,將寬大的外衣甩去,鬥笠扔到一邊,準備決戰。

萬重山見他如此說,也隻好默然點頭,暗想此人敢出大言,武功肯定不低。

他在奪寶會時並未見過顧風塵的真容,因此並不知道他的身份,隻覺得聲音體形有些眼熟罷了,一時也想不到是曾經打敗過自己的人。見顧風塵拉開了架子,便回歸本陣,向左右一揮手:“哪位英雄欲為諸葛少俠報仇的,盡可以上了。”

身後群雄中有早有摩拳擦掌,等得不耐煩了,心想還與他廢什麽話,自己跳過去將此人格斃就算了,因此一聽萬重山發令,早有人躍眾而出。

顧風塵已抱定一死之心,因此也用不著留什麽後力,能打多久打多久。因此前麵三人一共與他隻對過五掌,便全都被震得口吐鮮血,重傷而退。

如此一來,萬重山等人便留上了心,雖然僅僅五掌,但高手畢竟是高手,眼力驚人,杜潛龍與萬重山對視一眼,齊聲喝問:“你可是西湖會上奪得寶甲的人麽!”

顧風塵哈哈大笑:“不錯,奪甲殺人的都是顧某,你們要報仇雪恥,算找對人了。”

聽他坦承其事,二人都吃了一驚,那天顧風塵技驚四座,奪得寶甲,顯露的武功內力非同小可,如今雖然將他圍了,可若想將他擊殺,確是不易。

況且此人奪了寶甲,卻沒帶在身上,也是一件怪事。因此萬重山問了一句:“寶甲何在?”顧風塵冷笑:“已送人了。至於送給誰,你不要問,因為我也不知道。”

杜潛龍沉聲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客氣了。”顧風塵大笑:“你們何時客氣過……”龍謝蘭截道:“此人乃是邪道高手,又有寶甲護身,大家不用一對一比試了,為武林除害,便是江湖規矩,也得破一破。”

杜潛龍道:“不錯,大家並肩子齊上。”

二人發一聲令,便與萬重山退在一邊,封住門口的退路,畢竟三人在江湖中地位極高,不能參與圍攻,那樣太給顧風塵麵子了。

聽了此令,身後與屋頂上的好手一齊發作,將顧風塵圍在垓心,一時間四麵八方便是手腳,鋪天蓋地般向顧風塵打了過來。

此時顧風塵的情形,比泠菱被困五戒莊時還要危險得多。那時泠菱雖也陷入重圍,但總體來講,敵人武功不算太高,又是一個個上前比鬥,饒是如此,泠菱也險些遭擒,眼下顧風塵麵對的,幾乎全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因為有資格與四大世家首領坐在一個廳裏的人,武功自不必說。又是一擁而上,根本不給顧風塵絲毫喘息之功,因此各人心頭都明白,顧風塵或許能支撐一時,但時間不長便會中招倒地,被擊殺於當場。

顧風塵奮起神威,全力迎擊。他運足內力,每一掌打出,均是力道威猛,飛沙走石。群雄擠在一處,反而不易閃避,隻能硬接,隻聽砰砰砰連響,接連有四五個人與他掌力接實,抵受不住倒飛出去,輕的氣血翻湧,難以平息,重的則已是內傷吐血,退出戰團。

如此一來,群雄中有人叫道:“大夥兒散開些,莫要擠在一處。”這些人都是高手,臨敵經驗豐富,馬上領會意思,呼的一下散開,圍成一個直徑八九尺的圈子,將顧風塵包住,既不讓他能輕易衝出包圍,也利於己方進攻。

圈子雖然不小,但顧風塵身側總有至少兩人在夾擊他,有時前後左右都有一人,顧風塵手腳幾乎沒有絲毫停頓的功夫,而這些人都是上前攻上一兩招便由人接替,退下來平一口氣,又攻上去。

顯而易見,群雄的意思,是要先將顧風塵累得內力不濟之後,再將他或擒或殺。

顧風塵明知這一點,卻停不下手腳來,因為每個人所攻的,都是他的要害,不得不救。

再鬥過十餘招,顧風塵已不得不保存些內力了,群雄覺得他掌上的威力漸弱,都暗自冷笑,攻得更急了。

顧風塵心想,再不求變,自己便會生生被累死於當場了。他的逆天神功雖然厲害,但總歸不能超出身體極限,一旦潛能用盡,顧風塵勢必虛脫而死。

想到此,顧風塵把心一橫,準備拚命了。正好後麵有人一拳打向他背心,顧風塵一咬牙,將一口氣運到後背上以保住心脈,硬接了這一拳。

砰的一聲,那人的拳頭結結實實地落在顧風塵背上,好大的力道。顧風塵被打得向前疾飛。看樣子已受了傷。

那人一拳得手,心頭狂喜,他本沒料到自己這一拳會打中敵人,事實上他還留著幾分力準備阻擊顧風塵的反擊,不想居然**,顧風塵好像並沒有料到這一招。

眾人一見顧風塵中拳,也都是一喜,以為他已經內力不濟,無力招架了。

可顧風塵要得,便是這一擊。他已用內力護體,因此這一拳對他來說毫無損傷,隻是助了他一臂之力而已。

他借著這一拳的力道,足尖猛點地麵,喀的一聲,青磚粉碎,而顧風塵的身子已如同離弦之箭,射向廳內。

外力加上他本身的力道,使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議。

麵前眾人見他飛來,急忙出手迎擊,顧風塵運起逆天神功,身子在半空中居然連翻兩個跟頭,避過了所有人的攻擊。

而他的目標,便是尚在廳中坐鎮的諸葛閑雲。

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常規而論,顧風塵便是想逃,也需要向外突圍而走,因此杜潛龍等三人也是封住了外門,誰也不曾想顧風塵會向裏闖,而裏麵還有一個多年來已不曾出手,武功神鬼莫測的武林盟主,諸葛閑雲。

無論如何出人意料,顧風塵總歸是做出了這樣的舉動,群雄都是一驚,可已經攔不住他了。

顧風塵身在半空,耳中聽到一聲極為細微的嘶嘯之聲,他知道有人在發暗器,而這種暗器多半是銀針之類的細小之物。他從聲音判斷,這一針是飛向自己腿部,如果自己閃避暗器,身形去勢受阻,便會半途落地,那樣的話衝不進廳堂,群雄向上一湧,還是一個群毆的場麵,於自己大大不利,因此他硬著頭皮,不管那一針,隻是將殘餘內力運到腿上,以免被暗器傷到骨頭。

果然,半空中銀光一閃,一枚銀針已悄無聲息地鑽入顧風塵小腿。幸好顧風塵早有準備,以內力相抗,因此銀針並未全部沒入肉內,還留了一分在外麵。

龍謝蘭見銀針射入,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這一針便是她發出的。

龍謝蘭也沒料到顧風塵會向裏衝,因此對顧風塵也有些佩服,可佩服歸佩服,卻不影響她的出手速度及狠辣,這枚銀針威力不大,厲害的是上麵淬的劇毒,這種毒是用長白山極罕見的蛇毒淬煉而成,見血封喉,中針者在半個時辰內,便會心跳停止而亡。

她的微笑慢慢變得尖銳,因為她可以肯定,顧風塵很快就會支撐不住了。

隻是龍謝蘭做夢也想不到,顧風塵的體內已經有兩種天下最厲害的毒質,上一次她在見賢莊中曾射過顧風塵三枚毒針,也不曾要了他的命,眼下中了這枚銀針,顧風塵便如清風撫體一般,除了微微的皮肉之痛外,沒有半分不適。

毒一入體,顧風塵體內的兩種毒質便合力驅毒,眨眼之間,針上的蛇毒已經化為毒水,被逼出體外。

而顧風塵的身子沒有受到絲毫阻礙,已經躍到了諸葛閑雲麵前。

此時諸葛閑雲一直是背對廳口坐的,手中端著一杯茶,顧風塵不待身子落地,一拳便向諸葛閑雲後腦打去。

門外群雄有人發出一聲呼叫:“盟主小心,有人偷襲。”

諸葛閑雲恍若不聞,任顧風塵的拳頭擊向自己,當拳頭離後腦隻差數寸之時,他左掌中茶碗裏的水突然分成兩條水線,射向顧風塵雙眼。同時右手向後一探,伸出兩根手指,似剪刀一般,剪向打來的拳頭。

這一招顯示了他極精純的內力,諸葛閑雲手掌不動,單憑著一股內力,便可激飛水線,這一點很多人都可以做到,難就難在水線分成兩股,而且每一股都射得極準。

將力道一分為二就已經極難了,更何況他還拿捏得如此恰到好處,當世之中,能做到這一點的,絕不會超過三個。

顧風塵眼看拳頭便要打中諸葛閑雲,不料眼前水光一閃,已有兩道冰刀一般的水柱向自己眼睛射來,而且對方的兩根手指已然封住了自己拳頭的去勢,這一拳未等打到諸葛閑雲,已先被剪中脈門了。

諸葛閑雲這一招連防帶攻,確是萬全之策。

顧風塵方才已經連續變向,一口真氣已將用盡,不可能再次閃躲了,情急之下右掌伸出,擋在眼前,右拳變拳為抓,想要抓住諸葛閑雲的手指,而諸葛閑雲仿佛腦後生眼,顧風塵一變,他也變了,另三指一伸,翻成掌形,砰的一聲,與顧風塵對了一掌。

卟的一聲,兩股水線射在顧風塵掌心,四下飛散,而顧風塵也被阻了一阻,身形落於三尺之外。

二人交手一招,顧風塵並未能突破諸葛閑雲這一關,要知道,諸葛閑雲可是背對著他,相較之下,顧風塵已輸了一籌。

門外的人見了,紛紛高聲喝彩,連萬重山與杜潛龍看了,也深為歎服。多年前,他們對諸葛閑雲的武功便有心得,可這許多年來諸葛閑雲並未出過手,因此二人對他武功的認知還停留在多年以前,以如今二人的眼光看當年諸葛閑雲的武功,未免不算太高明,可今日一見他出手,二人都知道,四大世家中武功第一的,還是這位盟主仁兄。

顧風塵沒能闖過去,外麵群雄已躍進廳門,四下包抄過來,顧風塵要想不被包圍,隻有一條路,便是闖進後堂,可偏偏身前擋了一個諸葛閑雲,如果再不衝破阻礙,身後群雄可要再次將他包圍,那時再想故伎重施,便不可能了。因此顧風塵怒喝一聲,將自己的身子彈了出去,如同一枝巨箭一般,射向諸葛閑雲,他雙拳在前開路,如兩柄開山破嶺的重錘相似。

諸葛閑雲聽他的聲勢,便知道他要拚命了。仍舊一副悠閑自得的意態,就當顧風塵將要射到之時,諸葛閑雲的身子陡然矮下去一尺多。

他絕不會無緣無故的變矮,之所以這樣,因為他所坐椅子的四條腿,已經完全沒入了地下。

諸葛閑雲竟在無聲無息間,將椅麵與地麵坐平了。這份功力,的確駭人聽聞。

顧風塵眼前赫然失了諸葛閑雲所在,還沒等他回過神來,身下已伸過一隻手來,砰的一掌,正擊在他胸腹之上。

這一掌自然來自諸葛閑雲,他身形低了許多,正好顧風塵由他頭上飛掠而過,胸腹間空門大開,如此機會,他豈可放過,這一掌凝聚了他最大的力道,也凝聚了所有的喪子之痛。

顧風塵雖然內力深厚,可一來對方掌力太過雄渾,二來自己一口氣運到了雙拳之上,胸腹間並未在意,隻是在對方手掌擊實的一刹那,勉強運功抵禦了一下,因此這一掌的掌力直透內腑,已將他擊成重傷,幸虧諸葛閑雲在方才坐平椅子的時候,用了一部力內力,這一掌的威力並非發揮到最大,如果不是這樣,顧風塵便不僅僅是受傷,而是立斃當場了。

饒是如此,顧風塵也覺得五髒六腑全都離了原位,幾乎要從嘴裏擠將出來,腦袋裏一陣眩暈,眼前金星亂飛,幾乎看不見了,嗓子裏一陣發甜,忍不住一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他的身子被打得向前飛出丈許,嗵的摔在地上。

若換作別人,這一掌之下已然挺屍,顧風塵畢竟練過逆天神功,居然沒有當時暈倒,頭腦中尚且明白,此時萬不可倒下。

他晃晃頭,居然在地上一彈,站了起來,諸葛閑雲這一掌也有些好處,但是將他打到了後堂口,離群雄遠了許多。

顧風塵咬緊牙關,努力運功,將一口已衝到咽喉的血壓了回去,他不敢有絲毫停留,向後堂衝去。

群雄紛紛呼喝著追下去。

萬重山與杜潛龍夫婦走到諸葛閑雲身邊,向他道賀,杜潛龍一挑大指:“哥哥寶刀不老,功夫一直沒有擱下,比多年前更強了不少呢,可喜可賀。”龍謝蘭也道:“哥哥這一掌,也算替仁兒報了仇。姓顧的已受了重傷,就算無人追趕,也活不過一時片刻。”

諸葛閑雲淡然一笑:“如果不是弟妹那一針,我也未必能得手。唉……冤孽。不知這姓顧的後生有沒有兒子,如果有的話,知道我們殺了他父親,又要與四大世家為敵了,冤冤相報,何時才是了局啊。”

萬重山不置可否:“人在江湖,很多事隻管去做罷了,至於了局,由後人去評說吧,現在且看是哪一位,能提回姓顧的人頭。”

諸葛閑雲看看他,不再說什麽。

且說顧風塵衝進後堂,隻見是短短的一道回廊,也不管其他,直衝了過去,抬眼看時,已是到了後宅,這裏有兩排屋子,屋門都緊閉著。顧風塵哪裏有心管這個,隻想尋路逃生。

背後群雄的呼喝聲越來越近,幾個起落便可以將他截住了。

顧風塵奮力急奔,眼看要穿過這兩排屋子,突然盡頭那一間屋子的屋門砰的一聲開了,顧風塵以為會有人跳出來攔截,以他現在的情況,一遇攔截,實是凶多吉少。不由得長歎一聲。

哪知門開之後,並沒有跳出人來,而是從地麵上伸出了一隻手,努力向外伸著,仿佛要抓緊什麽似的。

顧風塵跑到門前,向裏掃了一眼,卻狠吃了一驚。

隻見門裏倒著一個女人,臉孔貼著地麵,身子蜷成一團,看似極為痛苦,不住地呻吟,隻將一隻手伸出門外,看似正在呼救,卻發不出叫聲。

從背影與衣服來看,這女人正是那位白姑娘。

聽到有人闖來,白姑娘努力抬起頭看去,正好與顧風塵目光相對。

二人對視一眼,這位白姑娘好似已看不清楚眼前是誰,終於叫出一聲:“救我……”顧風塵一皺眉頭,他不想再看到這黑心女人,便躍過門口向前跑去。

雖然隻看了一眼,但顧風塵發現白姑娘臉色青灰,嘴唇發紫,顯然是中了毒。

罪有應得!顧風塵心頭暗想。

可他剛衝過門口,內腑一陣劇痛,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氣血翻湧,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做為武林中人,顧風塵非常清楚連續吐血是什麽樣的後果,髒腑重傷,他已經支撐不了多久,更無法跑出多遠。

今日確實要死了。顧風塵心頭閃過這個念。

他內心一陣刺痛,暗想,左右今日是死,不如死前再做件好事吧。想罷轉回身來,將白姑娘扯起,背到身後,向前衝去。

顧風塵本就已是重傷,空身且跑得不快,更何況背了一人。幸好後宅狹窄,彎路又多,因此身後群雄不容易快速趕上。顧風塵闖到後門邊,一腳踢開,衝出了宅院。

等出得魯宅,顧風塵也好隻叫一聲苦,暗自歎息。

原來宅子後麵不遠處,便是一條大河,河上無橋無船,隻在河岸邊上建有一座土台,台分三層,約有三丈來高,看樣子是祭祀之用,實則是用來祭河伯的。

顧風塵四顧茫然,此處已是絕地,再無去路。他背著白姑娘搶上高台,想要給她運功逼毒,但甫一凝氣,便欲吐血,知道內傷甚重,不可能運功了。此時白姑娘已是臉白如紙,出氣多,入氣少了。

眼見她已將斃命,顧風塵無法,隻得死馬當活馬醫,用指甲劃破自己手臂,將白姑娘的嘴撬開,灌進血去。

此時群雄已經追到台下,將土台四下包圍,再不容二人跑掉。

顧風塵內腑重傷,又失了血,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可喜的是白姑娘喝了幾口血後,居然慢慢睜開了雙眼。

女姑娘一見是顧風塵在喂她喝血,便知端的,住口不喝,身子向邊上一側,滾在一旁,隻覺心頭煩嘔,難受之極,張口又吐出幾口黑水。如此一來,她所中的毒已經吐盡。顧風塵的毒血混合了兩種天下至毒之物,一般毒藥哪裏抵擋得住,因此很快便解了毒,至於吞下的毒血,並未入於血脈,隻用於食道腸胃,因此並無大礙。

顧風塵眼見強敵四合,進退無路,知道再無生理,眼觀長河之水,心頭倒也平靜,暗想:此處形勢,倒很像自己家鄉的那條易水河,能死於此處,就當魂歸故裏了吧。

此時天空已是陰雲密布,勁風嗚咽,頗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還”之感。

群雄從四麵走上土台,顧風塵知道時間已不多了,便問白姑娘道:“你會遊水麽?”白姑娘道:“會啊。要我背你跳水逃走麽?”

顧風塵淡然一笑:“我已重傷欲死,不用逃了,還是你自己走吧。”白姑娘仍舊是以前在荒宅中見他時那副樣子,輕佻的一笑:“我自己走?可憑我的功夫,跳不到河裏。”

這也是實話,高台離河足有三丈遠近,白姑娘劇毒方解,自然無法跳得那麽遠,況且就算她沒有中毒,也不一定以跳得過去。

顧風塵道:“無妨,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送你過去。”

說著努力站起,伸出手去:“拉住我的手,我將你甩進河裏去,相信我,這一點我還是可以做到的,而且……我真的想救你,不是要摔死你。”

白姑娘並不上前,歪著頭問他:“我害了你,你還要救我,我不相信你會這麽好心。”顧風塵見群雄已漸漸逼近,急道:“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事,但今天隻要信我一次就行。”白姑娘還是不著急,媚笑道:“我可以信你一次,隻是我想聽聽,你為什麽要救我,一旦你死了,我想聽也聽不到了。”

顧風塵隻好道:“我救你,是因為……因為我想在死前做件有功德之事,隻是為了我自己安心,沒有別的原因,更不是可憐你,行了吧。”

白姑娘聽他這麽一說,臉色慘變,險些掉下淚來:“如此說來,你救我不是想讓我記著你,讓我後悔害你,讓我也來救你?”顧風塵苦笑道:“當時形勢緊急,我還沒想到那裏呢。”

二人對視而笑,白姑娘突然撲上來,將顧風塵撲倒在地,她的眼睛裏終於淌下了淚水,也流了顧風塵一臉。

白姑娘將頭埋在顧風塵脖子裏,輕聲道:“你很誠實,這個時候也不說假話,我畢生都在找一個這樣的男人,現在找到了……我不會走,要死,就死在一起吧。”

顧風塵慢慢推起她:“你可以活下去的,真要和我一起死麽?”

白姑娘堅定地望著他:“今天我不光要和你一起死,我……我還要……還要嫁給你。”顧風塵十分驚詫:“你說什麽?要我娶你?”白姑娘直視著他:“你不肯麽?”

顧風塵隻覺得老天真會開玩笑,這個時候居然遇上了一位要嫁給自己的姑娘,便道:“你用不著這麽說,我現在死了,也沒什麽遺憾,並不會因為你嫁給我,我心裏便有多麽歡喜。”

白姑娘輕聲道:“我不求你歡喜,隻求你能夠平靜,這世上最難的,不就是平靜地去死麽!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是個壞女人,隻希望在我臨死前,找一個可以倚靠的男人,哪怕僅僅是半刻時光,對我也足夠了。因為一旦我們死了,你必會上得天堂,而我,則要下地獄去……”

顧風塵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

此時群雄已經圍到了一丈之外,諸葛閑雲等四位首領人物都未跟來,因為此時的顧風塵已是風中之燭,不堪一擊了。

一人大聲喝道:“一對邪魔外道,死到臨頭,還要卿卿我我,好不怕羞!趁早自殺,也免得我等動手,汙了刀斧。”

顧風塵根本不理會群雄,隻問白姑娘:“你叫什麽名字?”白姑娘尚未回答,群雄中有人冷笑:“她叫白京京,京城之京,隻不過大家都叫她做妖精之精。”

眾人哄笑一聲,又有人道:“她尚有一個外號,叫做白蠍子,在江湖中大大有名,隻不過不是什麽好名,你當真不知麽!”

白京京臉上神色黯淡下去,低頭不言。

顧風塵將她的臉抬起:“我在問你,叫什麽名字?”

白京京鳳眼含淚:“我叫……白京京……外號白……”顧風塵截道:“不用說了,這已足夠。”

說著他握住白京京的雙手,仰天大聲說道:“我顧風塵今日向天祈求,願上天垂憫,白京京姑娘能夠答允我的求婚之請。皇天後土,實鑒我心。今生今世,絕不反悔。”

說完,他目視白京京:“你願意嫁給我顧風塵麽?”

白京京臉上露出極為欣喜的神色,卻已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地點頭。顧風塵道:“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妻子,無論天堂地獄,我們都在一起。”

聞聽此言,白京京喜極而泣:“無論天堂地獄,我們都在一起。”

說著她閉上眼睛,偎依在顧風塵懷中,二人都覺得心頭一陣安穩平靜,眼前強敵環伺,眼看就要永遠地離開塵世,可二人對此都似乎視而不見,他們心中,隻有一片平安喜樂。

群雄麵麵相覷,都沒有上前動手,連他們也不忍心打擾這對同命鴛鴦,因為每個人都看得出,顧風塵胸前一片鮮血淋漓,而且嘴角還在溢血,血色鮮紅,顯然內腑已是重傷,現在就算一個不會武功之人,上前輕輕一拳,也能要了他的命。

他今日已有死無活,便多留他一刻之命,也無什麽不可,況且二人臨死之間互吐心聲,結為夫婦,確也感人至深。

這其中有不少人慢慢佩服起顧風塵來,眾人都知道是白京京將顧風塵騙到此處,實是為了要他性命。而顧風塵在自己受了重傷之後,仍舊不顧自己身安危,出手救助白京京,實是以德報怨之舉,這種人又豈會無緣無故地殺死諸葛仁?

不少人已經想到這其中定有隱情,但也不好發問,畢竟顧風塵受傷極重,不用多久便會斃命,二人皆死,其中的誰是誰非,便不重要了。

顧風塵慢慢站起身來,擋在白京京身前,運足最後的力氣道:“諸位朋友,今日顧風塵夫婦二人不懼一死,你們哪位上前來取我性命,顧某有一事相求。”

群雄中有人問道:“何事?”顧風塵道:“士可殺不可辱,我先行斃命之後,隻求各位許我妻子自盡,不要淩辱於她。”

那人道:“這個可以。你二人死後,我們也會將你們的屍身葬在一處,以了你們的心願。”

顧風塵向那人拱拱手:“多謝。”那人道:“你用什麽兵器抹脖子,我也借給你。”顧風塵哈哈大笑:“顧某用不著自殺,拚著最後的力氣,還是想鬥上一鬥。”

群雄都是一愣:“你不自殺,還想要打!”

顧風塵道:“束手待斃,不是我的性格,我的性格是,拚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身後的白京京拍手而笑:“丈夫,你就是我的英雄。”

群雄中有人冷笑:“一對邪魔外道,死到臨頭,尚且不知羞恥。就讓我六甲開山來取你狗命。”說著一人大踏步走了出來,在顧風塵麵前一站,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顧風塵不認得他,便問白京京:“夫人,這家夥是誰?”

白京京嘻笑道:“他叫丁胄,有個外號叫什麽六甲開山,其實最大的本事不是開山,而是開溜,曾經最少有十七次與人對陣時腳底抹油。”群雄聽了相顧莞爾,其實這丁胄絕不是臨陣脫逃的人,事實上他非常勇猛,是條寧折不彎的硬漢,也因為太過剛直,最容不得邪道中人,因此聽了顧白二人的對話,隻覺得惡心到骨髓裏,這才踏步而出。

丁胄大怒:“你這蛇蠍婦休得血口噴人!丁某自入江湖以來,大小七十餘戰,何曾有一戰退縮!”說罷甩去了上衣,露出結實的胸膛。

群雄看到,在他身上布滿了至少二三十處傷疤,幾乎已是體無完膚,雖然大家都是在刀尖上混日子,可如此強悍之人,尚不多見,因此也引來一片讚歎之聲。

顧風塵點頭:“好漢子,好膽氣,你盡管出招吧,顧某倒要瞧瞧,你是如何一個六甲開山!”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顧風塵已經是強弩之末,站立都已不易,更不要說動手了。他嘴裏說得雖然硬氣,要與群雄一鬥,實則無論誰下場,隻隨手一擊,便可要了顧風塵的命去。然而既是如此,為何群雄不上前打鬥呢?

這隻是因為一個緣故,那就是顧風塵的頭,可以讓人坐上江湖下一代盟主的寶座。

既是如此,大家更應爭先恐後才是,為何誰也不強出頭?原因就在於,這些人都有自知之明,自己幾斤幾兩心裏清楚,況且四大世家的勢力擺在那裏,如果自己這樣的外人殺了顧風塵,坐上少主的寶座,接下來的事可大為不妙。首先四大世家嘴上不說,心裏肯定不高興,保不定便會設個計策,將自己拉下馬來。到時候丟人不說,甚至有可能丟了性命。

諸葛閑雲可能不會這樣幹,可龍謝蘭與萬重山就不敢說了。尤其是龍謝蘭,號稱女諸葛,真要給你下個套,十有八九你得陷進去。因此這些人都想,寶座雖誘人,可自己的屁股太小,這座位,還是留等四大世家的人來吧。

因此大家不急著動手,是在等候諸葛閑雲等人,就算他們不來,南宮嶽來了也是好的。

可直到現在,四大世家的人也不見蹤影,看來也想著避嫌。此時這位丁英雄忍耐不住,先行跳了出來。

後麵有好友拉了他一把,丁胄雖然性烈,卻也不是魯莽之人,知道那人什麽意思,便大聲道:“不用拉我,什麽盟主之位,我是不坐的,到時候讓與南宮公子便是了。”

聽他如此一說,後麵那位朋友不再阻他,丁胄對顧風塵道:“我看你也是條漢子,因此我不會留情的,第一拳我會打你前心,你準備好了沒有?”

顧風塵點頭微笑:“來吧。”

丁胄雙拳緊握,氣沉丹田,全身居然如同爆豆一般響個不停。顧風塵暗自讚歎,此人一身硬功,堂堂正正的十三太保橫練,絕無一絲邪氣。心生敬佩的同時,顧風塵也起了倔強之心,長吸口氣,將逆天神功運到極致,要來接他這一拳。

白姑娘在後麵看著,臉上雖然不露戚容,但心頭卻是無比擔心,她既不想看著顧風塵被對方一拳震死,卻又希望在死前多看顧風塵一眼,如此茅盾的心理之下,她實在無法平衡,不知不覺中,淚水已模糊了雙眼。

顧風塵一口氣提上來,隻覺得五髒六腑幾乎要攪在一起,那股痛楚實在難以言喻,他強自咬牙支撐,滿頭大汗涔涔而下,但目光仍舊堅決。

如此硬漢,丁胄也不覺為之心折,他下了決心,決不讓顧風塵受苦而死,自己這一拳將對方立斃當場,才算對顧風塵的尊重。

這便是江湖中的好漢相惜。生死且是小事,氣節才是最重要的。

丁胄凝神聚力,突然大喝一聲,拳頭已經提起,眼看便要打下去。

就在此時,突然丁胄覺得脖子上一涼,有東西掉下來,正落於自己脖頸之上,極涼極滑,而且還似乎是活的,在蠕蠕而動。

這一驚非同小可,丁胄急忙回手一掌,將那東西掃落在地,定睛看時,乃是一條黑色長蛇。口中尖齒已露,如果不是他反應快,自己脖子上便要多兩個血洞了。

與此同時,群雄紛紛亂跳起來,不住地從身上頭上扯下蛇來。

這裏是祭祀用的土台,哪裏會冒出這麽多蛇來,而且看那些蛇的樣子並非一種,隻有一點相同,都是毒蛇。

如此多的毒蛇,豈會從天而降,難道天上下了蛇雨不成!

眾人將蛇掃落,抬頭看去,立時便驚得呆了。

隻見不知何時,天上飛來了一隻巨大的風箏,風箏下麵裝有橫木,橫木上居然吊著一個人,此時那人就懸在高台上方幾丈的半空,不住地向下麵扔著毒蛇。

那人一見眾人抬頭上看,毫不遲疑,從橫木上跳了下來,他腰間還綁著一條繩索,係在橫木之上,等他躍下時,巨大的風箏已向河對岸飄去,顯然有人在對岸用力拉扯著風箏的線繩。

此時高台上一片混亂,眾人都在注意腳下的毒蛇或頭上的風箏,沒有在意顧風塵與白京京。

風箏上跳下的那人眨眼間已貼近高台,他頭下腳上,伸出兩手,一手一個,抓起顧風塵與白京京,隨著風箏的去勢,已經飛離了高台,向河對岸飄去。

群雄有幾人反應過來,乘風箏的人是來救顧風塵二人的,但此時風箏已飄得遠了,追趕不及,隻好發射暗器,此時顧風塵雖然無力,白姑娘卻已解了毒,她本來便是暗器行家,此時伸出手去,將射來的十數枚暗器抓下一大半,還有一小半被她彈飛出去。

但見勁風呼嘯,一隻巨大的風箏帶著三個人,飄過河去,隻不過三個人的身子太重了,風箏一邊飄一邊下降,終於過河不遠,便落於地麵。緊接著對岸的樹林中跑出幾匹馬來,接了三人,絕塵而去。

群雄身在高台,隻能眼睜睜地瞧著,幹著急沒有辦法。

顧風塵已經開始神誌不清,隻覺得身子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地飛起,張眼看時,隻看到了一隻大鳥,好像在用爪子抓著自己,展翅高飛,他心想:我多半是死了,王母娘娘用青鳥來接我上天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淩霄寶殿……

恍惚之中,他仿佛聽到有個女子在對他大喊,他側頭看去,麵前出現了一張女人的麵孔,那是泠菱……

顧風塵心頭如被雷擊:難道說她也死了麽?

想著,顧風塵叫了一聲:“菱兒……”伸出手去,這一動,隻覺得五髒倒翻,心頭熱血上湧,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等到顧風塵再次醒來時,已是黑夜,眼前明著一盞宮燈,照得四下通亮。他掃視了一下,隻見自己躺在一張雕花大**,身上蓋著絲錦薄被,床的兩側有帳幔流蘇,十分華貴,鼻子裏還隱隱聞到一股異香。

這是一間精致典雅的屋子,雖不十分寬大,卻擺設得獨具匠心。中間放有一張樹根製成的桌子,兩邊放著藤椅,顯出古樸的氣息,桌上放著一頂朱雀香爐,輕煙嫋嫋,如絲如縷。

除此之外,並無一人在內,因此顯得異常安靜。

顧風塵想動一下身子,卻發現連一根小手指也無法動彈,不由得心頭一驚,暗想:這裏便是仙界麽?

馬上他的心思又清醒了,不由暗自失笑:我胡思亂想什麽,明明自己的命還在,隻不過對於自己如何脫險,尚不清楚。

他無法動彈,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呻吟。

隻聽腳步聲響,一人掀起竹簾走了進來,見他醒了,急忙來到床邊,關切地道:“丈夫,你終於醒了,謝天謝地。”

顧風塵自然認得,這人便是自己未脫險前娶的妻子,白京京。看她的臉色,潤紅嫩白的,體內的毒應當已經除盡。

一見到白京京,顧風塵心頭赫然一驚:我娶了她?我真的娶了她麽?我為什麽會答應她的請求,如果有一天見到泠菱……

他不敢再想下去,從他心裏,對這位白姑娘沒有任何感情,隻是在高台上見她說得可憐,而自己那時又自忖必死,才一時衝動,答應要娶她,現在想來,那時真的太草率,太不顧一切了。

白京京見顧風塵大張著兩眼,盯著她看,不由得羞紅了臉皮,嗔道:“你看什麽……沒見過是不是?”

顧風塵道:“白姑娘,我……真的答應娶你麽?”

白京京聽了,心頭如同刀剜,險些掉下淚來:“我知道你不想娶我,那時我們都要死了,你是為了讓我好受些,才肯答應的,我心裏明白。現在你沒事了,我也要走了。你保重……”

說完站起要走。

顧風塵急忙道:“白姑娘,你別走……”他心頭一急,氣血上湧,竟咳嗽起來,嘴角又溢出血來。白京京也嚇了一跳,忙替他擦拭血跡:“你要我不走,我便不走吧……”

顧風塵道:“我現在雖意亂神迷,可說過的話不可不認,我既是答應了娶你,就會遵守諾言。”

白京京臉上紅霞飛起,更顯得異常嬌媚。她輕輕伏在顧風塵肩頭,說道:“你真的還要我麽?”顧風塵道:“為什麽不要?”白京京道:“我知道你是一位急公好義的大俠,可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麽?”顧風塵道:“我隻知道……你是我妻子。”白京京湊過嘴去,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顧風塵第一次被女人親吻,隻覺得心頭亂撞,險些又吐出血來,不由得呻吟了一聲。

白京京嫵媚的一笑,怕他扯動內傷,便端莊起來,不再親近,坐在床頭,說道:“我的外號叫白蠍子,你是知道的,可為什麽叫白蠍子呢,自然是因為我心地狠毒,用江湖人的話說,便是心如蛇蠍。我以前可是做了不少害人之事。”

顧風塵聽了,不置可否,隻是淡淡地道:“佛門有句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與魔,原本也隻是一線之間。”白京京急切地道:“你認為我也能由魔變佛麽?”顧風塵不答,卻道:“我在少林寺之時,寺中曾有一位廣字輩的高僧,叫廣魔禪師,出家前名叫王魔,他的所作所為,當真可以說是罄竹難書,可突然之間也不知因為什麽,大徹大悟,投入少林,自那之後廣布恩德於武林,最後終於護寺而死。到現在人們記住的,不是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大惡人王魔,而是高僧廣魔。你做的惡事難道比他還要多麽?”

白京京想了想:“那倒沒有。隻是我害怕以後還會做壞事。到時候,你就不會要我了吧。”顧風塵反問:“你為什麽要做壞事?”白京京道:“想必是因為……我天生就是壞人。”

顧風塵道:“人之初,性本善。沒有人天生是壞人。隻是命中遇到了大變故,這才心地狠毒起來。你放心,以後你想做什麽壞事,我會阻止你的。”

白京京嘻笑道:“你怎麽阻止我?如果一定要將我殺了才可以阻止我的話,你會不會殺我?”

顧風塵不料她有此一問,想了想才道:“我是你丈夫,絕不會殺你。也不會讓你做壞事。”

白京京握住他的手,幽幽地道:“我能遇上你,真的歡喜。老天待我算是格外開恩的了。”

她突然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向天禱告道:“我白京京對天發誓,以後跟隨丈夫顧風塵,一心行善,不做惡事,如有違背,願受油烹火焚之苦,永世不得為人。”

顧風塵聽她發下毒誓,心頭也頗為感動。要知道教人行惡易,勸人向善難。能將一個心地惡毒扭曲的人拉回正道,真的是勝造七級浮屠了。

白京京發完誓言,重新坐回床頭,用手輕撫顧風塵的頭頸,溫柔地問:“身上還疼嗎?”

顧風塵隻覺得被她這樣看著,十分尷尬,便岔開話頭,問道:“四大世家的人為何要毒殺你呢?你與他們有過什麽承諾?他們為何要毀約?”

白京京呸了一聲,罵道:“這群衣冠禽獸,還自稱正道中人,其實沒一個好東西。這事得慢慢說。那次的西湖奪寶會我去晚了,正向回走時,看到了格殺令。一打問,才知道諸葛仁死在了青苗鎮。於是我就動了心思,開始從那裏追蹤你,想將你拿了交給四大世家。因為那時候我看上了諸葛仁的兄弟,想嫁入諸葛家,可你知道,諸葛老頭兒絕看不上我這等聲名狼藉之人,於是我就想立功。派人去送了封信,說我會把你活生生地帶到他們麵前,任他們發落,條件是嫁入諸葛世家。沒想到他們居然答應了,我非常高興,就開始滿世界的找你。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顧風塵道:“可你真的把我帶去之後,他們開始耍賴了。”

白京京道:“是的,那天有人把我帶到了後宅,給我敬了杯茶,說諸葛世家的二公子馬上就會來見我。我非常高興,絲毫沒有懷疑,就喝了那杯茶,沒過片刻就毒發了,如果不是你,我早死啦。”

說到這裏,她滿含愛意地問道:“那時候我要早死一步,你肯定會想,這惡女人害人害己,活該!對不對?”

顧風塵道:“或許比這想得還要毒惡。”白京京道:“現在若能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救我?”顧風塵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當時我以為自己要死了,你知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行也善,倘若那時我沒有受傷,想法可能會不一樣。這是真心話,你不愛聽,我也這麽說。”

白京京笑道:“我愛聽,你說什麽我都愛聽。以前我聽虛情假意的話太多了,隻要你說真心話,我都愛聽。”

顧風塵道:“可我……並不愛你,我是說,與你相處時日太短,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喜歡你。可你不用怕,我既已娶了你,就不會將你拋棄。”

白京京神色黯淡下去:“脫險的時候,你叫我菱兒,想必是認錯了人吧,這位菱兒……是你愛的人麽?”

顧風塵黯然神傷:“她待我很好,而我卻刺傷了她。我想我傷的不僅是她的人,還有她的心。她是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白京京道:“可你還愛著她。”顧風塵道:“我隻是……忘不了她。”

聽了這話,白京京也有些慘然,但仍舊勉強笑道:“我明白……我隻想讓你知道,無論你對我怎麽樣,我都死心塌地跟著你了。除非你趕我走。”

二人四目相對,眼神有些複雜,但卻都是真誠的。

顧風塵受不得尷尬,便問道:“對了,你知道是誰救了我們麽?當時我昏迷了,隻看到一隻大鳥,還以為是王母娘娘派使者來接我們上天的……”

白京京卟的一笑:“虧你想得美。救我們的可是位高人,我混跡江湖那麽久,居然沒有見過,想必你也跟我一樣……”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語:“他可與你不同,事實上,我們剛剛見麵沒幾天。”

隨後門被推開,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女人一身白衣如雪,正是雪衣娘,那男子坐著輪椅,由雪衣娘推了進來,正是顧風塵在杭州見過的那神秘白頭人。

顧風塵見是他們二人,心頭一動,脫口道:“是你們……你們一直在跟蹤我。”

白頭人嗬嗬一笑:“不錯,我們的寶物由你帶去,放心不下,因此暗中護送,也屬常理。”顧風塵沒話說了,如果不是對方暗中跟隨,自己早已與白京京斃命河邊。

雪衣娘將輪椅推到顧風塵床邊,向白京京淡然一笑:“他們有話要談,我們女人家不方便聽,到我房裏來吧,我們女人說說女人的事。”她的話語雖然溫柔,卻有一股讓人不想違背的力量,白京京向顧風塵看去,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雪衣娘道:“你放心,他跑不了。”

白京京臉一紅,輕聲道:“我去啦……”顧風塵道:“去休息一會兒,我沒事的。”白京京這才與雪衣娘出門而去。

白頭人伸出手指,搭了搭顧風塵的脈弦,臉上不露聲色,道:“如果不是你練了逆天神功,諸葛閑雲那一掌,當場便要了你的命。”顧風塵道:“你知道是他打傷我的?”白頭人撤回手指:“他用的是諸葛世家的絕學,飄雪流雲掌,掌上貫注了三花聚頂的內力,這種內力極為霸道,一掌分出三種不同的掌力,有直擊,有側旋,甚至還有中心開花的,若是打中人的胸腹,五髒六腑必定碎成一團。幸好你有逆天神功護體,才沒有當場斃命。”

顧風塵道:“好厲害的掌力……其實更厲害的,是他的應變之招。我可以肯定,他是我遇到的最厲害的高手。”

白頭人笑道:“他也一定會這麽想。中了他三花聚頂掌力,還能逃出生天的,僅有你一人耳。”

顧風塵道:“你來就是為了給我說這個?”白頭人道:“凡話總得有個序言,我們的先祖用了上千年的功夫,告訴我們如何讓談話變得容易,不生硬。”顧風塵淡然一笑:“照我看,可以進入正題了。”

白頭人點頭:“我也這樣想。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顧風塵道:“我在聽。”白頭人道:“你的傷很重,需要臥床靜養一月,才能恢複正常。因此這一個月,你最好不要離開。”

顧風塵道:“我能去哪裏!現在整個江湖都貼滿了我的格殺令。”

白頭人笑道:“你放心,這裏誰也找不到。”顧風塵道:“我欠你一條命。”白頭人道:“不錯,這個人情你很快就會還上的,因此不必掛心。”

顧風塵嘴邊閃過一絲微笑:“你救我,也是有原因的。”白頭人道:“對,就像你救那位白姑娘一樣。”顧風塵道:“說說吧,想讓我做什麽?還是去尋那寶藏麽?”

白頭人卻輕輕搖頭:“猜錯了。”顧風塵一愣,他雖不是冰雪聰明,卻也能想到對方定會談到上次的話題,哪知對方的意思竟不是這個,便問:“那你要我做什麽?”

白頭人緩緩地迸出幾個字來:“我要你……做紅蓮教主。”

這話一出口,顧風塵幾乎從**跳了起來,隻覺得一股血好像又湧了上來,他急忙平定心情,但口中總歸是叫了出來:“你在說什麽!要我做紅蓮教主?”

白頭人笑道:“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顧風塵道:“非但是開玩笑,簡單是天大的玩笑。”他直視著白頭人,道:“人家已經有教主了。”白頭人道:“我知道。可還沒有正式接任。”顧風塵道:“你要我去殺了她,然後取而代之麽?”

白頭人道:“取而代之是不錯的,殺人,卻也未必。”

顧風塵道:“什麽意思,你說明白些。”

白頭人道:“按照紅蓮教的規矩,教主接任,勢必要在黃山舉行大典,其中有一項儀式是不可少的,便是接掌信物。可是紅蓮教近三代教主接任時,這項儀式都刪減了,那是因為,這樣紅蓮教掌教信物已經失卻,不在紅蓮教中了。”

顧風塵道:“如此重要之物,豈會失去?最後那位掌管信物的教主,太過粗心了。”白頭人道:“倒也不是他粗心,而是他在修煉逆天神功時暴斃,那樣信物嘛,就被他的一個近侍偷了出來。”顧風塵道:“這人想做教主不成?”白頭人道:“以這近侍的武功修為,不要說教主,就算八駿也排不進去,他偷信物,也是受人指派的。”顧風塵道:“想必便是江湖正道中人了。”

白頭人道:“你猜錯了,偷這樣信物的,乃是白蓮教之人。”

顧風塵一驚:“白蓮教?那豈不是紅蓮教的前身?”

他曾聽泠菱講過,紅蓮教是後來才改稱的,以前便叫做白蓮教。

白頭人點頭:“不錯,這想必是紅蓮教中人告訴你的,但是說得不完全。紅蓮教為何要改稱呢?”顧風塵道:“不是因為官府鎮壓麽?”白頭人道:“那隻是表象,真正的原因在於,當時的白蓮教分裂成了兩派。”

顧風塵一皺眉:“你是說,白蓮教分裂成了紅白兩教?”

白頭人笑道:“這次猜對了。”

顧風塵道:“那如何江湖上隻聞紅蓮教,而不聞白蓮教呢?”白頭人道:“其實白蓮教一直都存在,隻不過教中人的公開身份,都變成了別的。”顧風塵道:“為何會如此,他們在躲避什麽嗎?”

白頭人道:“他們躲的自然是紅蓮教,自從分裂之後,紅教便欲殺盡白教之人,而白教人少勢單,對抗不過,當年仙人峰上一場血戰,白教高手死傷殆盡,餘眾憑著事先開鑿的暗道逃下黃山,從此銷聲匿跡於江湖。他們怕紅蓮教斬盡殺絕,自然不敢再打出白蓮教的招牌。但暗裏一直在積蓄力量,以圖東山再起。”

顧風塵突然問道:“你知道得如此詳細,定然也是白蓮教中人。”

白頭人哈哈一笑:“猜得不錯。我便是如今的白蓮教主。”

顧風塵道:“可你並未以別的身份在江湖上出現過。”白頭人道:“是你不知罷了,十幾年前,我的身份是太嶽派的副掌門!”

聽了這話,顧風塵猛然想起一事,看了看白頭人的雙腿,脫口叫道:“你是英天傲?!”

這一聲叫出來,顧風塵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

白頭人也愣了愣,並未想到他會叫出這個名字,在這一刹那,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也像是憤恨,也像是歎息,更像是一種無奈,隻淡淡地說了句:“想不到還會有人記著這個名字。”

顧風塵的頭腦中閃過很多事,那日他被秦唐關捉走,至太嶽山中一處廢宅中,曾聽到長河幫幫主過江風提起過此人,隻說他武功極高,又看不出派別,做了太嶽派的副掌門。後來在一天夜裏,英天傲與一名女子來到太嶽山,被一名紅蓮教高手追來,大戰一場。那女子便是雪衣娘,而那紅蓮教高手,則是當時的紅蓮教主泠禦風。

此戰過後,英天傲便不知所終,泠菱說是被她父親泠禦風打落懸崖而亡。怎麽今日又活了過來!

顧風塵問道:“你真的是英天傲麽?”

白頭人緩緩點頭:“不錯,我便是。”

顧風塵道:“那英蓮……”英天傲道:“確是我的女兒。”顧風塵長吸口氣:“你真的沒死。”英天傲道:“我當時雖不是泠禦風的對手,可畢竟是在太嶽山,地形非常熟悉。因此我才故意被他打落懸崖,如果不是那樣,他會親手將我殺了。崖下有不少藤蔓和斜生的小樹,我這一招也是逼不得已,饒是如此,我也被摔碎了腿骨,無法站起了。”顧風塵道:“所以這許多年來,你一直想向紅蓮教報仇。”

英天傲傲然一笑:“我是想報仇,可並非是為了私人恩怨,紅蓮教欠我們一筆血債,總歸是要還的。”

顧風塵道:“所以你要我去搶紅蓮教主之位。”英天傲道:“這一次,你不會孤軍奮戰的,我會給你很多幫手。”

聽了這話,顧風塵突然想起那天自己聽到幾個江湖人的話,脫口而出:“難道說……你就是那第三股勢力?”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令英天傲一愣:“你說什麽?”

顧風塵道:“你一直在暗中招攬高手,擴充實力是不是?”英天傲點頭:“這話不錯。如果你把我白蓮教歸結為第三股勢力,我也不反對。畢竟現在紅蓮教與四大世家在明處相爭,我白蓮教在暗中崛起,正是最好的時機。”

按照顧風塵的性子,他實在不想卷入這種血腥紛爭之中,管它紅蓮白蓮,與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便道:“我如不去呢?”英天傲仿佛早知道他會有這一問,便道:“隨你的便,你若不想去,我也不強求,你養好傷,就可以離開了。”

說罷他笑笑:“今天你剛清醒,不要多說話,養養元氣,我會再來看你。”也不見他手腳動作,座下的輪椅自己轉了方向,嘎嘎地駛出門外去了。

顧風塵隻覺得渾身乏得要命,便在一片幽香之中睡去。

從此之後,顧風塵便住了下來,不是他想住,而是實在無法起身。諸葛閑雲那一掌確實厲害,一直到第四天,顧風塵才不再咳血,但也不能用力,雪衣娘告訴白京京,對於內傷的人來講,此時是最為重要的恢複時期,務必小心。

白京京一直在顧風塵身邊,陪他說話,喂他吃藥吃飯,甚至大小便也由她來伺候。顧風塵每次都不好意思,白京京總是說,她也是苦人出身,小時幹的髒活累活很多,不在乎這個,再說顧風塵不但救了她的命,還是她的丈夫,女人伺候丈夫,天經地義。

每次說到這裏,白京京都會情不自禁地淌下淚來,她告訴顧風塵那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幸福的淚水。

顧風塵明明知道自己並不愛她,但是這許多天陪下來,他也覺得白京京其實真不是壞人,以前的作為隻是一種江湖上的生存方式,一旦她不再需要這種生存方式,馬上會變回原來的人。

又過了幾天,顧風塵終於可以下地了。當他由白京京攙扶著由屋子裏走到陽光下,又一次感受到陽光的溫暖時,顧風塵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黴味。

顧風塵閉起眼睛,以適應強烈的陽光,白京京很體貼地扶他坐到一棵樹下的長椅上,自己拿了把梳子,站在後麵給顧風塵梳頭。

一朵白雲緩緩飄過,小院中遍地陽光,不聞人聲,隻聽到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枝頭叫上幾聲,院中栽的竹子青翠欲滴,不時有風吹過,竹葉莎莎輕響,更顯得清幽靜謐。

白京京緩緩地將顧風塵的頭發挽好,幽幽地道:“我想如果……”又住口不說了,臉上一陣發紅。顧風塵道:“如果什麽?”白京京露出一臉甜蜜的笑意:“如果這裏是咱們的家,那有多好。沒有江湖仇殺,沒有爾諛我詐,沒有爭名奪利,隻有你我和在一起,或許我……還可以……多一個人,那有多好。”

顧風塵明白她的意思,心頭一痛,他的腦海中不是沒有想過這種情形,隻不過並不是和白京京,而是另外一個女孩子,那個曾經刺傷他,又被他刺傷的人。隻不過這話現在無論如何說不出口,那樣大煞風景了。

他隻好拍拍白京京的手,淡然道:“如此也隻是奢望了。天下之大,已無我立足之地。如果想過這樣的日子,或許隻能遠離中土。”白京京喜道:“那好啊,我們可以去海外,去邊疆,去草原,隻要中原武人找不到你就是了。”

顧風塵道:“我隻想回家。”

白京京道:“你家在哪裏啊?”顧風塵道:“易水河邊。”白京京歎息一聲:“那裏可不行了。離著雙龍堡和見賢莊都不太遠,很容易找到的。”

顧風塵歎息一聲,心中暗自苦悶,看來自己想要平平安安地在家打鐵過活,已是不能了。

可又一想,以前的“家”對他來講,也隻是間屋子而已。他既沒有家人,又少有朋友,很少與村中人來往,在那裏甚至有些“外鄉人”的感覺,如果一定要解釋為何他對那個“家”念念不忘的話,或許隻能歸結於一種故鄉情節。

那裏是他的根。

正想著,雪衣娘又推著英天傲走進來,後麵還跟著一個女孩子,正是英蓮。

顧風塵一見英蓮,立時高興起來。英蓮看到顧風塵,飛跑過來,站到他麵前,看著他蒼白的臉,關切地問:“大哥,你可好些了麽?”顧風塵點頭:“放心吧,你大哥可是鐵匠出身,身子比鐵還硬實呢。”

英蓮用力地點頭:“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不會有事,可我娘不讓我早些來看你,怕你說話多了傷元氣,直到今天才許我過來,你不會怪我吧。”

顧風塵微笑:“怎麽會呢!妹子也是為了我好。”

他二人曾一路同行,英蓮雖小,卻極聰明,知道顧風塵舍了性命救自己,實在夠義氣,因此見了他就同見了親人一般,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雪衣娘道:“蓮兒,去把你大哥的屋子好好收拾一下,衣服被子抱出來洗洗,然後曬了。”英蓮答應一聲,跑進屋去了。

英天傲由懷中取出一封紅柬來,遞與顧風塵,顧風塵道:“給我的麽?”英天傲道:“不是,是給鐵扇門的。”

顧風塵一愣:“鐵扇門?”

白京京見他不知,便道:“鐵扇門是河南一個武林門派,並不算太有名,幫中人都用鐵扇,武功名堂叫什麽‘顛倒陰陽,正反乾坤’,一共十六路扇法,掌門人好像是姓李。”

顧風塵直視英天傲,道:“我不是鐵扇門的。”英天傲道:“你可以看一眼。”顧風塵接過打開,掃了一眼,皺眉道:“重陽之日,紅蓮教要在光明頂舉行教主接任大典,廣邀天下英雄到會觀禮。”

他將紅柬一合,還給英天傲,道:“這與我有何關係?”

英天傲道:“如果你想去,就有關係。”

顧風塵非常堅決地道:“我不想去。”英天傲並不奇怪,早知道他會這麽說,便將請柬收起,微笑道:“我知道你定會這麽說。”他示意雪衣娘將他推走,顧風塵看他這樣,心頭有些不安,卻也沒有阻攔。

英天傲快要走到門口時,又淡淡地說了一句:“你若不去,紅蓮教可就沒有教主了。”顧風塵一愣:“什麽意思?”英天傲道:“我沒有告訴你,即將接掌紅蓮教的那位姑娘,已快要死了。”

這話一說,如同一記沉雷,重重砸在顧風塵頭上。他隻覺得一陣眩暈,內傷險險又複發了,急問:“你說明白,泠……她怎麽樣了?”

英天傲道:“這與你沒關係,是紅蓮教的事。”說著還向外走,顧風塵怒起,竟呼的一下站了起來,不顧自己內傷,衝到英天傲麵前攔住了他,沉聲道:“我想知道。”

白京京跑過來,扶住顧風塵那搖搖欲倒的身子。

顧風塵漲紅了臉,眼中了布滿血絲,那神情確是怕人。白京京嚇壞了,懇求英天傲道:“前輩,您就告訴他吧,不然他會內傷複發的。”

英天傲微微一笑:“何必如此著急?你看我的神色,就知道並非太過嚴重。我們坐下慢慢談如何?”

白京京扶著顧風塵又坐回長椅,雪衣娘將英天傲推到他近前,英天傲道:“這份請柬是兩月前得到的,之所以現在才給你看,是想告訴你,紅蓮教中已出了變故。”

顧風塵道:“是泠教主受傷了麽?”

英天傲搖頭:“她受的傷很輕,就是你刺她那一下,皮外傷而已,並無大礙。”顧風塵道:“那你為何說她要死了?”

白京京看他如此關切,心頭一酸,明白這位泠教主才是顧風塵最關心的人,但轉念一想,人家二人相識在先,自己插足在後,也沒辦法來怪他。此時心頭又有一種勝利的感覺,顧風塵雖說關心這位泠教主,可娶的卻是我。這樣一想,又自豪起來。

不提她在後麵胡思亂想,隻聽英天傲道:“她在離開杭州以前,中了一種奇藥,這種藥並不是毒藥,於人無害,隻是讓人昏睡不醒,一旦無人伺候,十天之後,人就會幹渴而死,就算有人伺候,無法吞咽食物,隻進些流食,最多也活不過兩個月。”

顧風塵大驚:“如此豈不是等死了……可是,紅蓮教麾下有蠱門,其門主納蘭春荑能解百毒,泠教主定然無恙。”

英天傲道:“納蘭雖能解毒,但泠教主所中的,並非毒藥,而且這種藥近四五十年來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納蘭雖巧,相信也沒見過,沒見過便不知藥性,無法解得。算算日子,藥性發作已有十餘天,這位泠教主命不久矣。”

顧風塵心頭生疑:“此事你如何知道?想必是你下的毒吧。”英天傲微笑不答,說道:“現在已是八月,若無人去救泠教主,隻怕等不到重陽那天,她便已香消玉殞,我本已有法可解,卻無人幫手,唉,豈非天命!”顧風塵怒道:“你害人在先,又想出什麽花招,泠家上代與你有仇,她可沒得罪過你,如此量小,豈是大丈夫所為麽!”

他說這話時神色俱厲,義正詞嚴,如果不是身負重傷,不能運功,哪用得著廢話,早已揮掌打過去了。

英天傲並不生氣,隻是一笑:“你錯怪我了。下藥的人不是我。”顧風塵道:“那會是誰?”英天傲道:“我也不知道。”顧風塵更加惱怒:“你在消遣我。”英天傲道:“少安毋躁,我雖不知是誰下的藥,卻知道如何解得。”

顧風塵似是不信:“你說。”

英天傲道:“此藥名為醉碧螺,乃是一種奇花的花汁配製而成。那花名叫醉螺香,世上隻一個地方種有此花。”

顧風塵急問:“哪裏?”

英天傲道:“洞庭湖南宮世家。”

顧風塵道:“我不相信你說的。你也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切。”英天傲道:“我用不著看,有人時刻在向我通報紅蓮教的事。”他故意壓低了聲音:“我有細作。”

顧風塵一驚:“紅蓮教剛剛回到中原,你就將細作安插進去了?”英天傲笑而不答,隻是道:“要解醉碧螺,隻需用醉螺香花的根,熬成湯汁,第三個時辰灌服一次就可以。”顧風塵冷然道:“你不是希望除掉紅蓮教,恢複白蓮教的聲威麽?泠教主一死,豈不正和你意!”

英天傲道:“她死了對我沒有半點好處,紅蓮教早有後招,泠禦風也不是傻子,你以為他會將所有希望都壓在他女兒身上麽?那也太小看了泠禦風。我要泠教主活下來,才可以讓白蓮教重新入主黃山,年輕人,在江湖中打滾,心機是最重要的。這一點,你以後要多向你夫人請教。”

說完,他示意雪衣娘推著輪椅離開了。

蓮兒此時也收拾完了屋子,向顧風塵做個鬼臉,抱著被子衣物去洗了。

顧風塵沉默半晌,才道:“他的話不錯。”白京京道:“也不完全對,在江湖中闖**是要用心機,可一旦用得太多了,到頭來反而什麽也得不到呢。”顧風塵道:“我以前從未對任何人動過心機,也一樣沒有得到什麽。”

白京京甜蜜地笑道:“可你得到了一個人的真愛。要知道,在遇上你以前,我可從沒愛過什麽人呢,而且我覺得,這輩子我也不會真的愛上什麽人。”

顧風塵聽了她第一句話,心頭劇震,後麵的話便沒聽進去,他得到的可並非一個人的真愛,泠菱與白京京二人,好像並沒有哪個是假的。

比得到一個人的真愛更幸福的是什麽呢?有一點是肯定的,絕不會是得到兩個人的真愛,這非但不幸福,而且有時會變成災難。

他轉過頭,雙目直視著白京京,十分嚴肅。白京京被他看得臉色通紅,連她自己也奇怪,以前自己在江湖中沒少被一些英俊少年這樣看過,那時她心中不是鄙夷,便是蔑視,顧風塵的相貌遠遠比不上這些公子哥,但他的眼睛裏,卻時時透露著一股令女人心折的神采,那既像是一種超脫,又似一股執著,卻還散發著一絲玩世不恭,被這樣的男人看著,白京京平生第一次感覺到眩暈,手足無措。

她避過了他的眼神,癡癡笑道:“你看什麽……”

顧風塵正色道:“我跟你說件事。”白京京道:“說便說吧,一對賊眼總盯著人家幹嗎!”說完這句話,竟羞得低下頭去,如同小姑娘一般。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真的害羞,絕無做作之感。

顧風塵道:“我要去救那位泠教主。”白京京道:“我知道,英前輩一提這事兒,看你急成那樣子,我就知道你會去。”顧風塵道:“想必你也能猜到,這位泠教主與我……”

白京京道:“我也知道,這位泠教主,就是我們脫險時你叫的菱兒吧。”顧風塵道:“不錯,她叫泠菱。我說這個,想必你不會高興。”白京京神色黯然:“你忘不了她,便是真性情,大丈夫,我歡喜還來不及呢。”

顧風塵道:“看著我的眼睛……”白京京沒奈何,隻好看著他,顧風塵笑笑:“我雖不懂女人,可也知道沒有任何女人會不在乎這種事。你用不著瞞我。”白京京歎息一聲,道:“我是在乎。可是……你認識她在我之前,我沒資格對你們指手畫腳,而且我也不想。你要去救她,我也跟你去。”顧風塵道:“不行,這次是去南宮世家拿解藥,太危險……”

白京京道:“難道還險過那天在高台之上嗎?”

顧風塵道:“我不想讓你去,是因為我怕……”白京京道:“你怕一旦救了那位泠教主,讓她看到我們在一起,對她的打擊太大。”

顧風塵沉默下去,半晌才道:“我傷她太深,她不會原諒我,這倒也罷了,我是怕她會對你不利。”

白京京聽了十分感動,她坐在顧風塵身邊,將頭向他懷裏靠去,顧風塵下意識地避了避,白京京感覺到了,心頭一酸,又慢慢坐正身子,道:“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的為我擔心過。可你知道嗎?我真的片刻也不想離開你,我怕……怕你見不到我之後,會慢慢忘記我,畢竟我們才認識幾天,而且我又是個……壞女人……”

她說著說著,已是淚流滿麵。

顧風塵道:“那好吧,我們便一起去。”白京京破涕為笑:“說了的話,不可不算數。”顧風塵道:“我何時說話不算數了?”

白京京站起身道:“那我現在就去收拾,再租一輛馬車,要知道,現在你的身子,可騎不得馬呢。”顧風塵道:“有勞你了。”白京京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顧風塵道:“你去辦吧,我一個人靜一靜。”

看著白京京出門而去,院子裏隻剩下他一個人,顧風塵心頭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一大半是為了泠菱擔心,卻又不知道再次見到她會怎樣,帶一個並不愛的老婆去見自己愛的人,他實在不敢想下去。最後隻好寬慰自己,洞庭湖南宮世家也算是龍潭虎穴了,尤其現在自己已是江湖公敵,能不能活著出南宮世家還不好說,之後的事,就先別擔心了。

將近中午,有人送上飯來,白京京也回來了,說一切都置辦妥當,隨時可以上路。雪衣娘與蓮兒陪著一起吃過飯,顧風塵不敢多停,怕夜長夢多,急著要走。雪衣娘吩咐拿過幾條金子,又揣了些碎銀子,以做盤費。顧風塵也不道謝,隻對蓮兒道:“在家好好過活,大哥辦完事情,就會回來看你。”

蓮兒經過這許多事,也長大了不少,居然沒有哭,而且給顧風塵打氣,顧風塵很是欣慰。

一切收拾停當,白京京扶著顧風塵上了馬車,顧風塵見裏麵用錦被鋪得厚厚一層,以免路上顛簸,扯動他內傷,看來白京京想得極是周到。

車夫自然是雪衣娘的心腹,雪衣娘給他揣了幾隻信鴿,讓他隨時報信來,車夫諾諾連聲,揚起馬鞭,半空中甩個響鞭,馬車便骨碌碌地上路了。

走了一段,白京京想起一事,道:“丈夫,現在整個江湖都在找你,經過商丘那一戰,相信我也成了眾矢之的,如今上路,雖然在車子裏,可萬一有哪個毛手毛腳的家夥攔住車子,向裏望上一眼,我們豈不是暴露了行蹤。”

顧風塵一想也是,便問:“那我們便蒙上臉麵,讓他們認不出便可。”白京京搖頭:“在車子裏還蒙麵,更會讓人起疑,別人看了,肯定會要我們摘下麵紗來,也一樣會暴露。”顧風塵道:“那隻好易容了。可你會嗎?”

白京京道:“不太會,不過……”她笑嘻嘻地道:“伺候你嘛,也足夠了。”說著白京京動起手來,弄了些灰土麵粉合在一起,將顧風塵的臉塗白了,又在上麵弄出些坑坑點點,忙活了一陣,顧風塵取鏡一照,不由嚇了一跳,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大麻子臉,當真如同釘鞋踏爛泥,翻轉石榴皮,看一眼都要心悸。

顧風塵扔了鏡子:“有點怕人,我看不到自己倒也罷了,你成天對著這張臉,隻恐吃不下飯去。”白京京笑道:“那我就閉上眼,拚命把你想成一個小白臉吧。”說著給自己裝扮起來,將頭發抹成花白,又添了些皺紋,猛一看上去,已是一個老女人。

化完妝,白京京也照照鏡子,歎息一聲:“十年以後,我多半便是這個醜樣子。”顧風塵道:“那我也拚命想著你現在的樣子好了。”白京京聽了,心頭甜甜的,對著顧風塵嫵媚的一笑,顧風塵差點吐出來:“你別笑了,一個老太婆對人搔首弄姿,實在受不了。”

白京京嚶嚀一聲,踢了他大腿一腳:“你好壞……”

顧風塵與她說笑這幾句,心頭猛地又想起泠菱來,不由一酸,眼神黯淡下去。白京京覺察到了:“又在想她麽?”顧風塵支吾兩聲,白京京道:“想她便想她,不要不敢說。我又不會怪你。事實上,我倒滿喜歡你想她的。”顧風塵一愣:“這是真心話?據我所知,女人不是這個樣子。”

白京京正正經經地道:“我也知道女人都嫉妒得要命,如果我一開始就對你好,你再去想著別的女人,我也一樣生氣嫉妒,可事實是我那般害你,你都可以不計較,臨死還滿足我的心願,能做你一天的妻子,我都已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我很滿足了,難道還會計較別的嗎?況且那位姑娘與你之間,一定也有很多值得紀念的事,你如果一下子都忘記,不去想她,我反而會怪你薄情呢。”

顧風塵聽著她的話,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女人實在是天下最怪的東西。

二人談談說說,倒也合情,天黑時住進客棧,車夫表現得確像一位經年趕車的,顧風塵與白京京要了一間屋子,白京京依舊精心地伺候顧風塵,睡覺時白京京堅持睡在地板上,將床讓給顧風塵。

如此這般走了數天之後,顧風塵終於內傷盡去。照常理來講,如此重傷不可能恢複得如此之快,隻是他修習了逆天神功,善於調動體內的潛能,大益身心,因而恢複之快,令白京京也吃驚不已。

一路行來,也遇上過不少江湖人,果然有人毛手毛腳地掀起車簾來看,但見裏麵臥著一對年老的醜陋夫妻,便不在意,任他們離去。

不到十天,他們三人已來到了洞庭湖邊。

此湖號稱八百裏洞庭,乃古時雲夢大澤之一部,當真是煙波浩渺,水光接天,三人到湖邊之時,正是上午,天氣晴朗,但見水天混色,一碧萬頃,景色美不勝收。

顧風塵第一次到此,不禁歎為觀止。

白京京留了些盤費,將車夫打發回去,車夫臨走時交給二人一張圖,說是英天傲交代過的,如果他們要進南宮世家,一定將此圖好好看看。

顧風塵接過一看,是一張草圖,畫的是南宮世家的布局,多處用朱砂筆勾著,上麵還寫有朱字。

白京京與顧風塵找個地方休息,二人雖易了容,但過於草率,此地又是南宮世家的地麵,武人眾多,識貨的也不少,一旦看破,諸多不便。因此二人也不住店,隻在密林中坐地。

路上買了不少吃食,二人飽餐一頓,商量下一步的行動。

此時天早,不可能去君山南宮世家偷解藥,唯一可行的,便是等到夜裏。可一入夜,船便不好雇,因此白京京提議,先租一條船來,等到夜裏再劃去君山。

顧風塵說好,白京京便去湖邊租了條小船,泊在岸邊,靜等天黑。

此時正是八月間天氣,正午雖有些炎熱,可日頭一偏西,便涼爽下來,顧風塵將那圖看罷多時,又運功調息了一陣,覺得內傷已無任何妨礙,卻擔心起白京京來,對她道:“南宮世家乃是江南武林領袖,定是藏龍臥虎,我們深入其間,一不小心,便有殺身之險。”

白京京點頭:“不錯,是要小心。”

顧風塵道:“若論心機,你在我之上,可論到武功,你便不如我了。我想這次去偷解藥,多半也用不著什麽心機,到裏麵捉個人,問他那花在哪裏,拔了便走就是,因此……”

白京京道:“因此你想一個人進去。是不是?”

顧風塵笑了:“正是。你可以將船泊在岸邊等我。”白京京想了想,隻好點頭:“你說得對。我武功不高,進去了也隻會連累你,一旦被發現,你又要救我,又要找解藥,會誤了大事。你去吧,我隻在君山邊上等你。”

不多時,天色終於黑下來,二人見四下無人,便將船推進湖裏,跳上去劃槳而行。小船如同一條梭魚,輕快地前進。

白京京自不必說,久闖江湖,劃船對於她來講輕車熟路,而顧風塵生長在易水河邊,對船也不陌生。二人又都有內力在身,因此劃起槳來快得很,不到子時,小船接近了君山。

君山並不算大,隻有幾百頃的地麵,南宮世家的宅院便在正中部位。二人將船小心的泊在一處隱蔽之處,顧風塵叮囑白京京幾句,約定了暗號,便獨自展開輕功,上山而去。

這短短一段路行來,顧風塵加著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被人發覺。按他所想,南宮世家定是戒備森嚴,高手穿梭,君山上也一定是密布耳目,可直到走近院落的外牆,也沒有看到一個人影。

偌大的南官世家,防衛怎麽如此鬆懈?一旦敵人來攻,豈不是抬腿便進!會不會是有人探知他來此,將埋伏設於牆內?好似那次泠菱在五戒莊的遭遇一般?

突然顧風塵想起他曾在少林寺聽到的一件關於南宮世家的事,大約十年之前,當時江湖黑道有名的殺神“一字橫天”賀蘭王,率領手下的十二名頂尖殺手,前來掃滅南宮世家,當時南宮世家的主人南宮白已死,兒子南宮嶽尚幼,正是進襲的大好機會。江湖正道有人聽說了,急忙報與諸葛閑雲,希望他去援手。沒想到諸葛閑雲理也不理,隻說了五個字“小兒可欺邪?”

眾人大為不解,認為諸葛閑雲袖手不理,是任南宮世家自生自滅,不禁為之齒冷。不想那天黑夜賀蘭王等十三人潛入君山之後,居然從此消失,再不複出。據逃出來的看船人說,當夜沒有聽到任何打鬥聲響,第二天清晨,他們看到南宮世家的仆人仍舊起來懶洋洋地開門灑掃,根本好像沒有任何事發生一樣。

此時人們才明白諸葛閑雲的意思,南宮世家的厲害遠非一般江湖勢力可比,喪了一個南宮白,對其實力並無大損。

能將賀蘭王等十三名一流高手無聲無息地葬於其中,其實力絕對是極恐怖的。

顧風塵心頭一種危險的感覺油然而生:南宮世家遠非五戒莊可比,自己一進去,後果如何,隻有天知道了。

顧風塵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到泠菱,馬上心頭劇顫,他的眼前似乎看到泠菱僵臥**,臉皮瘦得幾乎成了骷髏,已是氣若遊絲。

顧風塵激靈靈打個冷戰,不敢再想,同時一股憤憤之氣湧上胸膛,暗想:大不了是個死!為了泠菱,死又算得什麽!

在他心底裏,覺得能為泠菱而死,是一種極快慰的事。

想到此,他雙足一點,輕輕上了高牆。

此時星光滿天,人聲寂寂,環境清幽,顧風塵一上高牆,便看到腳下是一片池塘,內植荷花,不時有一兩聲蛙聲傳來,池塘中間建有一道曲橋,形式古樸。

顧風塵看看四下無人,正要飄身落下曲橋時,突然心頭一動,忙從懷中取出那張圖來,找準了方向一看,圖上那道曲橋上用朱砂筆勾著,邊上寫著一個字“傷”。

再看別的地方,凡用朱砂筆寫的,盡都是“傷、死、驚”等字樣,但用墨筆寫的,都是“休、開、生”字樣。

顧風塵稍一思索,明白了其中意思,這是按著八門之說布置的,也就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傷,死,驚”三門主凶,而“開,生,休”三門主吉,眼下曲橋用朱砂筆,寫的是傷,那麽一定有危險,萬萬不能落於其上了。

看了這個,顧風塵這才明白,為何那位一字橫天的殺神進了院子以後,連招呼也不打,就無影無蹤了,南宮世家厲害的不隻是人物,還有這些機關,有此機關看守,當然用不著人來護衛了。能夠在南宮世家全身而退的,估計隻有他家自己人了。

其實這樣想也過於誇大南宮世家的厲害了,紅蓮教那位“超影候”雪無痕,就曾在南宮世家中來去自如,未陷入過機關陷阱。究其原因,隻能說他的輕功太好,機關雖然厲害,也得有人踏上去,若是落了一片葉子,如何能使之發動?而雪無痕展開輕功時,甚至比落葉還輕。

顧風塵的輕功雖然也驚世駭俗,卻隻能表現在高飛疾走之時,萬萬達不到踏雪無痕的境地,因此他哪敢輕易踏上機關,隻好挑那些生門走。

而池塘周圍,絕無生門,隻是在池塘正中寫著一個“生”字。難道要跳進水裏才能逃過機關麽?可那樣一來,定會鬧出很大的動靜。

顧風塵仔細觀察了半天,毫無所得,這時一陣清風吹過,他終於發現,池塘之中的荷花之間,有一片大荷葉,從來是不動的。

原來生門在這裏,這片荷葉定然是假的,真正的作用是落腳之地。

總不能在牆上蹲一夜吧,顧風塵一咬牙,飄身向那片荷葉上落去。當他雙腳踏上之時,他已經有了變成落湯雞的準備。

幸好,他賭對了,腳下的感覺告訴他,那是用鐵鑄成的。結實得很。顧風塵暗呼幸運,如果沒有這張圖,自己第一步就會栽在這裏。

按著圖上的指示,顧風塵避過了很多機關,終於來到了內宅。這裏是家人居住之地,再無機關,顧風塵四下一望,不由得叫一聲苦。

原來這裏到處都是花圃,到處都是鮮花,林林總總地不下數百類。顧風塵對花十分陌生,哪分得清。不要說他沒見過那種醉螺香花,就算見過,在這一大片花海當中找出來,真如同大海撈針一般。

顧風塵暗想,眼下之計,唯有捉一個人來,帶他去找醉螺香了。

他向四周望去,此時已是子時,宅中除了走廊中還明著燈以外,隻有一座小樓上的一個房間還有燈光隔著雕花小窗透出。

顧風塵悄無聲息地向那小樓潛去,每一步都極小心,生怕踏斷了一根枯枝發出響聲。要知道這裏可是南宮世家,非同尋常。

也許是南宮世家的人太相信那些機關了,小樓內外居然無人守衛,顧風塵來到樓下,看了看二樓的那個窗子,稍稍定定神,猛然一提氣,身子拔起,一隻手已經搭上了窗台,另一隻手閃電般拉開窗子,隨後如同一隻靈貓般閃了進去。

這一係列的動作快如鬼魅,隻是在眨眼一次間便已完成,顧風塵一跳進屋子,便看到明亮的燈光下,一名女孩子正手執畫筆作畫,這女孩子背對著小窗,看不到臉麵,卻能看到她畫的像。

顧風塵一見,便大吃一驚,因為那張像正是他自己。

那女孩子聽到動靜,回過頭來,顧風塵不見則已,一見已是全身冰冷。

眼前這位女孩子生得嬌美可人,臉上薄施粉黛,淡掃蛾眉,穿著一身薄紗外衣,不時被窗外吹進的微風撫起,使得她整個人都仿佛要飄飛而去。她肌膚勝雪,烏鬢如雲,光著腳沒有穿鞋子,足踝上係著金鈴。

她是晴兒。

顧風塵以為看錯了,忙閉上眼睛再睜開,卻看到了一張飛來的大網。晴兒也不知從哪裏將自己的兵器拋了出來,當頭罩到。顧風塵已經吃過這張網的虧,知道厲害,急忙閃身,避過一旁。

晴兒一抖手,那張網半空一折,又罩過來,顧風塵急叫一聲:“不要打,是我。”晴兒冷笑:“打得就是你,你這膽大包天的色鬼!南宮世家也是你能來的!”

顧風塵見她不識自己,微一納悶,終於想起自己易了容的,現在還未曾去除臉上的偽裝,急忙就地一滾,閃過大網,趁勢雙手在自己臉上一陣猛搓,終於露出了本來麵目。

晴兒正待要追擊,顧風塵跳起來,指指自己的臉:“不認得了?”一見是顧風塵,晴兒眼中先是一陣驚喜,馬上又換了一副冷冰冰的眼神,說道:“認得,你殺了我未婚夫,我還會忘記麽!”

話雖如此,手上一收,已將網扯了回來,也不見如何動作,那張網已疊得妥妥當當,扔到桌上,正好蓋住了那張畫像。

顧風塵道:“你是南宮世家的人!”晴兒正要回答,忽聽門外有人道:“小姐,有什麽事嗎?”聽聲音是個女孩子,想是丫鬟。晴兒示意顧風塵伏低身子,以免被人看到,揚聲道:“不錯,有人騎著馬闖進來,被我捉住了。”

門外的丫鬟聽了,隻說了聲:“是,小姐。”然後便不聞聲息,想是走了。

顧風塵不解地看著她,晴兒淡淡地道:“她知道我的脾氣,隻要一說笑,便是生氣了,她們便不敢來煩我了。”顧風塵驚問:“那以前你和我說笑時,就是在生氣了?”

晴兒不答,反問道:“你來做什麽?如果是道歉,你好像已經道過歉了。”顧風塵道:“我不是來道歉的,況且這種事,道歉毫無作用。我來是另一件事。”晴兒道:“隻要不是來求親。”

顧風塵皺眉道:“求親?”晴兒打個哈哈:“是啊,你殺了未婚夫,難道不是想取而代之麽?”顧風塵連連搖手:“如此,我還是人麽!你是南宮世家的小姐,與諸葛少俠定然從小青梅竹馬,我殺……”

晴兒截道:“用不著來安慰我,你有什麽事就說。”

顧風塵歎息一聲,隻好道:“我來,是為了求一樣東西。”

晴兒道:“那你為何不去找我哥?”顧風塵道:“我不認路,隻你這屋子亮著燈,就闖了進來,冒昧之處,還請原諒。”晴兒道:“那你就不是求東西,而是偷東西。”

顧風塵道:“說得對,確實是偷,我要偷的,是醉螺香花。”

晴兒聞言,猛抬頭盯著顧風塵:“你說什麽?”

顧風塵道:“我……我有一個朋友中了毒,聽說隻有這種花可以解毒,所以大膽前來,求取……偷取解藥。”

晴兒冷笑:“那麽泠菱主中毒的事,你也有耳聞了?”

顧風塵一驚:“你如何知道是她中毒?”晴兒道:“簡單得很,因為下毒的人,就是我。”

聽她這一說,顧風塵先是疑惑不信,然而馬上想到那天在杭州城的事。當時他隨著雪衣娘去拿遁地甲,一個多時辰以後才出城,那時晴兒已經候在城外了,而這一個多時辰,自己並未問她幹什麽事去。

現在看來,那段時間,足夠她下毒了。

顧風塵仍舊不敢相信,追問道:“怎麽可能是你,泠菱主身邊好手如雲,你不可以接近她的。”

晴兒淡然道:“我下毒,也用不著非要接近她。”

顧風塵長吸口氣,道:“你是四大世家的人,要除掉紅蓮教,無可厚非,隻是你一直瞞著我。”晴兒道:“不是我瞞著你,而是你從未問過我。”顧風塵道:“這個且不談,既是你下的毒,那麽定然不會給我解藥了。”

晴兒雙手叉腰:“對啊,我不會給你,你能怎麽樣,也像殺我未婚夫一樣,把我殺了?”